第155章 領導藝術
會議室里安靜得落針可聞，誰也沒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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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歡剛才那番"萬物互聯"、"再造阿里"的豪言，似乎還縈繞在眾人耳邊。
年輕人臉上全是一往無前的篤定。
可在座這幫領導，哪個不是在官場上泡了幾十年的老油條？
什麼場面沒見過？
什麼大餅沒吃過？
他們給別人畫餅的時候，林歡還在娘胎里待著呢。
"林同學。"
沉默片刻，又是招商局局長馬建國率先開口。
"你描繪的那套未來，聽著確實挺美。萬物互聯，智慧生活，跟科幻片似的。"
馬建國語氣淡然，"但我能不能這麼理解：你到底拿的是一份能落地的商業計劃書，還是腦子裡剛冒泡的一個不成熟想法？"
"你說你要搭一個全方位的平台，還要改寫所有人的生活習慣。這就跟有人跑來跟我說，要造艘飛船去火星一樣，理論上沒錯，可實際就是在講PPT。"
這刀扎得又狠又准。
他一句話，就把林歡的雄偉藍圖給定義成了"畫大餅"。
"在座各位領導都不是搞技術的，聽不懂你的技術方案，很正常。"
馬建國皮笑肉不笑的說道，"可你要是拿著一個壓根不存在的市場，拉著區裡的領導陪你一起冒險，這不太合適吧？"
林歡的眼神一凝。
他終於回過味來了，這個馬建國，對自己有一種沒來由的、壓不住的敵意。
這敵意並非是公事公辦的挑刺，倒像夾著私人恩怨的針對。
林歡怎麼也想不通，自己到底哪句話、哪件事，得罪了這位馬局長。
其實，馬建國針對林歡，全是因為周副局長。
老周眼瞅著就要退了，本想把位子傳給自己的副手。
誰料半路殺出個林歡，把宋思明拉下水不說，還把那個副手給擠下了車。
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
斷人仕途，那更是不共戴天。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馬建國這就是借題發揮，項莊舞劍，意在沛公。
反正我也快退休了，還能把我怎麼樣？
但林歡不慌。
既然都站上這個台子了，就沒有縮回去的道理。
"馬局長。"
林歡臉色平靜，且自信。
"我為什麼把第一站選在大學？"
林歡豎起一根手指，"因為人。因為年輕人。"
"讓現在四五十歲的人去玩電腦、去接受智慧型手機，那不現實。他們的習慣早就焊死了。可十八歲的大學生不一樣。"
"他們對新東西有天然的好奇心，有熱情，也有學習能力。他們就是未來的消費主力，就是我的種子用戶。"
說著，林歡又舉起了那台iPhone3GS。
"第二，關於硬體普及。"
"這部手機現在是不便宜，五六千一台，網絡也慢。可各位別忘了，華國是世界工廠，我們的製造業，全球第一。"
"只要技術路線打通了，只要WiFi政策一放開，我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國內的廠商用不了多久，就能造出幾百塊、一千塊的智慧型手機！"
"這就跟當年的彩電一個道理，從幾萬塊的進口貨，到幾千塊的國產貨，才用了幾年？不到五年！再說2G和3G的差距，那是質的飛躍，各位領導有空可以去了解了解。"
"等4G時代一到，就是智能機全面鋪開的那天。"
"馬局長，馬傑克靠一個寶淘，改掉了一部分人的消費習慣，讓他們從逛商場變成了逛網店。我跟他還不太一樣。"
林歡鏗鏘有力的說道，"我要改的，是所有人的生活習慣！"
"京南有一千萬人。要是將來有五百萬，每天一睜眼就用我的軟體買東西、訂票、看電影……"
"這背後的現金流是多少？能帶動多少就業？"
"那些被時代甩下的人，也不是活不下去。他們可以轉型，可以進我們這個更大的生態里來！"
林歡轉向徐衛東，深深鞠了一躬。
"這一切，未來三到五年內，一定會發生。請各位領導信我一次！我要的不只是政策，更是各位領導陪我把這個未來干出來的勇氣！"
全場又靜了下來。
林歡這話夠煽情，可在體制內，沒人願意背這個鍋。
拿自己的烏紗帽，去押一個十九歲孩子的明天。
就在這時。
"咳，咳。"
一直坐在末席、職位最低的副局長宋思明，突然清了清嗓子。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到了他身上。
頂頭上司馬建國還坐鎮著呢，宋思明這個時候開口，是極不合規矩的。
可他還是硬著頭皮站了起來。
"許區長，各位領導。"
宋思明的臉有點漲紅，眼神卻很堅毅，"我跟林歡同學接觸最深。我不說虛的，也搞不懂什麼萬物互聯。"
"但我知道，這小伙子身上，有股我們這代人沒有的衝勁和遠見。"
宋思明深吸一口氣，像是做了個違背祖宗的決定：
"我宋思明人微言輕，在座各位都是我的領導。可我今天把話擱這兒……"
"我願意拿我的政治生命，給林歡擔保！"
"這個項目要是出了岔子，我宋思明引咎辭職，絕無二話！請各位領導慎重考慮，給年輕人一個機會！"
轟……
這番話，比林歡剛才任何一個預言都要震人。
在這個人人自保的官場，居然有人敢把"政治生命"四個字押上去？
這跟瘋了有什麼區別。
雖然他宋思明只是個副局長，跟在場的人比，確實人微言輕。
可這份堅持，硬得不能再硬。
林歡猛地轉頭，一臉震驚的盯著宋思明。
他一直以為，自己跟宋思明關係雖然不錯，但更多是各取所需，比如裝修那回。
可他萬萬沒想到，在這種要命的關口。
宋思明敢為了他，跟頂頭上司硬碰硬，甚至把自己的前途都押上了。
這份人情，太重了。
馬建國的臉色，瞬間黑成了鍋底。
他死死盯著宋思明，這跟當眾抽他耳光沒什麼兩樣。
徐衛東坐在主位，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摩挲著茶杯。
他的目光，在林歡、宋思明、馬建國三人之間來回掃了一圈。
作為區長，他心裡其實早就有譜了。
"好了。"
徐衛東終於開口，語氣淡然道，"今天的會就開到這兒。大家的意見，我都聽見了。"
他沒當場表態，也沒訓斥宋思明的莽撞。
"這事關係重大，牽涉到全市推廣。區委班子還得再議一議。再說馬上過年了，一時半會也推廣不開。你們先回吧，結果，等通知。"
說完，徐衛東起身，端著茶杯就走了。
其他幾位領導也紛紛站起來，有的意味深長地瞥了宋思明一眼，有的搖搖頭，覺得這倆太衝動了。
會議室很快就空了。
林歡站在原地，心裡有點空落落的。
沒成？
費了這麼大勁，掏了這麼多心窩子，最後就換回來一句"等通知"？
"哎……"
林歡嘆了口氣，低頭收拾桌上的文件。
"嘆什麼氣啊？"
宋思明走過來，拍了拍林歡肩膀，似笑非笑的說道，"放心吧，這事兒，八九不離十了。"
"啊？"
林歡一臉懵，"能成？可區長沒點頭啊，還說再議……"
"傻小子。"
宋思明一邊往外走，一邊壓低聲音，"這你就不懂了。領導要真想拒你，剛才馬建國發難那會兒，他順水推舟把你批一頓，當場就把你給斃了。"
"他不表態，還說要議，那就是在琢磨怎麼落地了。"
"你想想，要是個完全不靠譜的項目，值得區委班子專門開會研究嗎？研究，就是重視；討論，就是在找合規的路子。"
「這就是領導的藝術。」
宋思明笑著搖頭，"他們只是不懂技術，不是不懂政治。你那些前景，只要有十分之一是真的，他們就不可能放過這機會。"
林歡愣在原地，把宋思明的話細細嚼了一遍。
討論就是認可，沉默就是權衡。
原來這就是"領導的藝術"。
"宋局，還是您高。"
林歡快步追上去，"剛才……謝謝您。那份擔保，我林歡記一輩子。"
"好好干，我往後說不定還得靠你。"
宋思明擺擺手。
他這哪是幫林歡，分明也是幫自己。
他敢賭第一次，就敢賭第二次。
要是林歡真是個十九歲的毛頭小子，他絕對不會下這種注。
他跟林歡接觸最多，也最清楚。
這小子，絕對不簡單，也不知道這麼點年紀，哪來這麼多門道。
一個接一個的項目，還一個比一個大。
原先宋思明真覺得林歡就是個賣水果的，可今天這番話，把他的野心全抖出來了。
要是真能成呢？
不敢想，真不敢想。
以後別說什麼局長。
就是市長，他宋思明都敢推開門瞄一眼。
雖說這是一場豪賭。
可宋思明信，自己跟眼前這個少年，未必就是輸的那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