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油水
「子秩,你這手抖得厲害」
「是風太涼,還是這紙太重?」
陳讓斜眼瞧著李平
手裡的剪刀在靈草葉片上擦出刺耳的聲響
李平縮了縮脖子,把那張薄紙往上託了托
「回大人,是晚輩昨夜貪涼,多喝了兩口冷水,肚子有些不適」
「冷水喝多了傷身,本官這有剛煎好的熱茶,可要來一盞?」
「多謝大人,不過晚輩怕燙,還是溫水適口」
「溫水雖好,卻容易涼得快」
陳讓把剪刀往石案上一擱
觀看最新章節訪問sto🌌55.co🍓m
那雙保養得極好的長臉上,笑意漸漸淡了下去
「子秩,你是個聰明人,聰明人說話,向來省力氣」
李平把紙片放在石案上,用一旁的茶盞扣住,免得被風吹跑
「大人謬讚了,晚輩只是覺得,這冊子上的數目,實在有些扎眼」
他指了指紙上的朱紅數字
「前年大旱,地里的莊稼都快干成了柴火,官倉卻報了三千石的雨澇損耗」
「這要是等郡里的核數官來了,或者我那師兄任督郵哪天閒得慌」
「派人來抽查,晚輩這支筆,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幫大人圓過去」
陳讓盯著那隻茶盞,指尖微動
一縷極細的靈氣在石案下流轉,震得石案上的沙塵微微抖動
「子秩,你覺得,你那師兄能護你一輩子?」
陳讓的語調有些發冷
「這溪雲縣的山路滑,每年失足掉進溝里的文書,可不止一個」
李平退後半步,雙手插在袖子裡
臉上依舊掛著那副人畜無害的笑
「大人說得對,所以晚輩膽子小,昨夜抄錄這數目的時候,特意多抄了幾份副本」
陳讓的眼角抽動了一下
李平繼續說道
「一份藏在自家灶台底下,一份托人送去了城外的鐵匠鋪」
「還有一份,晚輩用油紙包好了,埋在城隍廟的香爐底下」
「要是晚輩哪天走路摔了,或者吃麵噎死了」
「我那大哥李大,就會把這些紙片,當成紙錢燒給郡守老師」
「老師他老人家最疼晚輩,見了這些紙錢」
「定會派人來溪雲縣,幫晚輩做一場法事」
院子裡一時間有些死寂
陳讓指尖的靈氣散了
他看著李平,像是在看一個油鹽不進的滾刀肉
這小子分明是個凡人,偏偏把退路算得死死的,連他大哥那個鐵匠都成了後手
「子秩,你這孩子,就是心思太重」
陳讓忽然笑了起來,臉上的冷意散去,換上一副長輩的慈祥
「本官不過是與你開個玩笑,瞧把你嚇的」
「這官倉的數目,你覺得該怎麼改,才最妥帖?」
李平往前湊了湊,放輕了調子
「前年雖旱,但山里起了火,燒毀了官倉一角,損耗三千石,這理由如何?」
陳讓挑了挑眉
「火燒官倉?這可是大罪」
「大人放心,那燒毀的不過是些堆放雜物的偏庫」
「至於木料,晚輩可以找人去山裡伐些劣木補上,定讓郡里瞧不出半點破綻」
李平眨了眨眼
「只是,這伐木的工錢」
「還有官倉的看守,可都得花銷」
陳讓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
「你想怎麼花銷?」
「晚輩覺得,文書房的權限可以再大些」
「往後這官倉的進出,由文書房蓋印」
李平搓了搓手,臉上露出幾分貪婪
「另外,這損耗的糧食里,總有些霉爛的穀子需要清理」
「晚輩家裡人口多,大哥又是個干力氣活的,這清理霉谷的差事,不如就交由晚輩來辦?」
陳讓握著茶盞的手緊了緊
這小子,胃口倒是不小
開口就要官倉的印信,還要分潤糧食
什麼霉爛的穀子,分明是想借著損耗的名義,從官倉里往外運糧
但眼下這小子的把柄捏得太死,又有任俊在後頭撐腰,硬來確實討不到好
「子秩既然願意為本官分憂,本官自然成全」
陳讓放下茶盞,從袖裡摸出一枚銅印,丟在石案上
「往後文書房的印信,你收著」
「至於那霉谷,每月撥你五十石,由你自行處置」
李平一把抓過銅印,塞進袖子裡,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
「多謝大人栽培,晚輩一定把這冊子做得漂漂亮亮,定讓郡里瞧不出半點破綻」
李平告退出了後衙,只覺得袖子裡的銅印有些分量
他哼著小調,慢悠悠地朝官倉走去
官倉門前,周伯正靠著空糧袋打盹,嘴角還掛著一縷亮晶晶的哈喇子
李平走過去,用腳尖踢了踢旁邊的空木桶,發出咚咚的悶響
周伯打了個激靈,猛地睜開眼
瞧見是李平,慌得險些把手裡的旱菸袋掉進水桶里
「哎喲,李大人,您怎麼親自來了?」
「這地方土大,不要髒了您的衣裳」
李平把陳讓簽發的批條在周伯眼前晃了晃
那上面的朱紅大印還沒幹透,透著一股新鮮的硃砂味
「周伯,知縣大人體恤晚輩,特許晚輩清理官倉里的霉谷」
「今日先提十石回去」
周伯接過批條,揉了揉那雙渾濁的眼
又把批條湊到鼻子前聞了聞,有些不敢相信
「十石?」
「大人,這霉谷……這霉谷平日裡都是直接倒進溝里的」
「您提這麼多回去,莫非是要……」
「周伯,這倉里的穀子,成色如何,你我心裡都清楚」
李平拍了拍周伯的肩膀,順手塞過去一小吊銅錢
分量挺足,砸在周伯手心裡發出一聲脆響
「裝袋的時候,挑那些瞧著乾淨些的」
「晚輩家裡養了幾隻雞,嘴刁得很」
「要是拿回去餵雞,雞都不吃,那晚輩可就白忙活了」
周伯摸著手裡的銅錢,臉上的褶子登時堆得像個發麵饅頭
「大人放心,小人省得」
「咱這倉里雖然缺了新糧,但前年的陳糧還是有些成色好的」
「小人這就給您挑最上等的『霉谷』裝袋」
不多時,十石裝得滿滿當當的粗麻袋便擺在了官倉門口
李平用手指摳開一個麻袋縫,抓起一把穀子瞧了瞧
穀粒雖然有些發暗,但確實未曾霉爛,甚至還帶著點淡淡的谷香
這老頭,倒是個上道的
他未曾自己扛,而是轉身去了縣衙前堂
前堂里,幾個差役正蹲在牆角剔牙,見李平進來,都有些愛答不理
李平走到一個身形瘦削的年輕差役面前
這差役叫小六,平時在縣衙里最不受待見
乾的都是最髒最累的活,連俸祿也經常被剋扣
此時他正蹲在地上,用一根枯草逗弄著一隻螞蟻
「小六,忙著呢?」
小六抬起頭,有些侷促地站起身,把手裡的枯草藏在身後
「李大人,您有事吩咐?」
「去幫我把官倉門口的十石糧食運到我家去,順便叫上阿木」
李平指了指旁邊另一個正抱著掃帚發呆的老實差役
小六有些面露難色,朝後衙的方向瞧了瞧
「這……李大人,林班頭交代過,今日要我們把後院的柴火劈完,若是亂跑,怕是要挨鞭子」
「林兵那邊我去說,少不了你們的好處」
李平從袖裡摸出兩把銅錢,塞進小六手裡,又分了些給阿木
「幹完活,去我家吃肉我大嫂剛蒸的臘肉」
「切得有指頭那麼厚,油汪汪的,管飽」
阿木聽到「臘肉」兩個字,喉結動了動,手裡的掃帚險些掉在地上
「李大人,您說的是真的?真有臘肉吃?」
「騙你作甚?去晚了,我大哥一個人就能吃光一整盤」
小六把銅錢往懷裡一揣,拍著胸脯保證
「得咧!李大人您歇著」
「別說十石糧食,就是二十石,我和阿木也能一口氣給您扛回去!」
兩人幹勁十足,抬起麻袋就往外走
李平看著他們的背影,微微一笑
這縣衙里的差役,大多也是窮苦出身,只要給夠了糧食和銅錢,比什麼大道理都管用
十石糧食
李平只留了兩石在家裡,剩下的八石,他讓大哥李大趁著夜色,用板車拉到了城西的破廟旁
這裡聚集著不少從山裡逃出來的難民,大多衣衫襤褸,面色枯黃,在寒風中縮成一團
李大看著那一車糧食,有些心疼,粗糙的手掌在麻袋上摸了又摸
「二弟,這可是好不容易弄來的糧食,咱家自己吃,能吃大半年呢就這麼送給他們?」
「大哥,這糧食留在家裡招風,送出去才能變成我們的底氣」
李平拍了拍板車上的麻袋,發出悶響
「你把這些糧食分給那些帶孩子的婦人,還有身強力壯的漢子」
「記住,別提我的名字,只說是縣衙文書房的李大人送的」
李大撓了撓頭,有些不解
「既然是送糧,為何不提你的名字,反而要提什麼文書房的李大人?那不還是你嗎?」
「大哥,這叫名正言順若是提我的私名」
「那是施捨;若是提文書房的官職,那是官府的恩典」
「他們記著官府的恩典,往後我用文書房的印信調遣他們,他們才覺得是天經地義」
李平嘆了口氣,心想自家大哥這腦子確實有些不夠用,不過勝在聽話
李大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推著板車朝破廟走去
破廟裡很快傳來一陣克制的驚呼,隨後是低低的哭泣和道謝
李平站在遠處的陰影里,看著那些難民對李大千恩萬謝,心中微微鬆了口氣
這些逃戶在縣裡缺了戶籍,是官府眼中的「豬玀」
但只要給他們一口飯吃,他們就是最忠心的死士
正當李平準備轉身回家時,身後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那動靜極輕,若非他如今引氣入門,耳力遠超常人,只怕根本難以察覺
他身子一僵,右手悄悄摸向腰間的短刀,身子微微下蹲,隨時準備往前竄
「李大人,這麼晚了,還在城西賞月呢?」
有人在黑暗中沙啞地開口
李平轉過身,只見一個身材高大的漢子從陰影里走了出來
這人穿著一身粗布衣裳,腰間卻掛著一柄縣衙的佩刀,正是林兵手下的心腹,名叫趙鐵
李平鬆開握刀的手,臉上堆起笑,順勢拍了拍褲腿上的泥土
「原來是趙哥,這麼晚了還在巡街,真是辛苦」
「這城西的月亮,確實比衙門裡的要圓一些」
趙鐵瞧了一眼破廟方向,又瞧了瞧李平,眼中閃過一絲異樣的神色
「李大人真是菩薩心腸,自己剛拿了糧食,就來接濟這些山裡的逃戶」
「這要是讓知縣大人知道了,怕是會覺得李大人嫌那五十石霉谷不夠吃呢」
「趙哥說笑了,不過是些霉爛穀子,丟了可惜,順手送給他們罷了」
「免得爛在倉里,招來老鼠」
李平打了個哈哈,往前走了兩步,拉近了距離
「倒是趙哥,這麼晚了,可曾吃過夜宵?我大嫂蒸的臘肉還剩不少」
「不如去我家喝兩杯,暖暖身子?」
趙鐵搖了搖頭,按了按腰間的刀柄
「喝酒就免了,本官還有公務在身」
「李大人也早些回去吧,這城西的夜路,可不太平」
「指不定什麼時候就竄出個野狗來,咬人疼得很」
說完,趙鐵深深地看了李平一眼,轉身沒入了黑暗中
李平看著趙鐵離去的方向,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
這趙鐵是林兵的死黨,而林兵又是陳讓的狗腿子
看來,自己的一舉一動,都在陳讓的眼皮子底下
不過,這也正是他想要的
只有讓陳讓覺得他只是個貪財、愛收買人心的小吏,陳讓才免了立刻掀桌子的心思
縣衙後衙內,燈火微明
陳讓正坐在書案前,手裡拿著那柄剪刀,有一下沒一下地修剪著靈草
那靈草葉片上泛著淡淡的綠光,在昏暗的房間裡顯得有些詭異
林兵站在一旁,低著頭,神色恭敬,連大氣都不敢喘
「大人,趙鐵剛剛來報,那小子把分到的糧食,大半都送給了城西的逃戶」
陳讓手裡的剪刀停了下來,發出一聲清脆的金屬撞擊
「送給逃戶?他倒是會收買人心」
「一個連引氣都剛入門的凡骨,也配學人家做善人?」
「大人,這小子留著終究是個禍害,要不要屬下找幾個山裡的兄弟,在城外把他……」
林兵抬起手,在脖子前比劃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陳讓冷笑了一聲,用剪刀尖挑起一片落葉,丟進旁邊的火盆里
「蠢貨」
「他剛從本官這裡拿了糧,要是現在出事,任俊第一個就會懷疑到本官頭上」
「到時候郡守查下來,你替本官去頂罪?」
林兵嚇得臉色一白,連忙躬身
「屬下該死,屬下思慮不周」
「那大人的意思是?」
「秋稅在即,郡里催得緊」
「等秋稅送去郡里之後,找個機會,讓他自己出事」
陳讓把剪刀往桌上一拍,發出一聲脆響
「比如,山裡的土匪下山劫糧,他為了保護官倉,不幸殉職這理由,任俊也難尋毛病」
林兵臉上露出幾分獰笑,連連點頭
「大人英明,屬下這就去安排定讓他死得合情合理」
「記住,手腳乾淨點,別留下尾巴」
陳讓揮了揮手,示意林兵退下
他看著窗外陰沉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一個凡人小吏,也想在溪雲縣的牌桌上分一杯羹?
簡直是自尋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