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送他上路
正午時分
天色陰暗得仿佛要塌下來,雪花又開始在半空中打著旋兒
李平坐在縣衙值房裡,手裡端著個缺了口的粗瓷茶杯,茶水早就涼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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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飄著兩片可憐巴巴的茶葉梗
周伯站在書案旁,手裡捧著一本厚厚的底冊,正撥弄著算盤珠子,發出噼里啪啦的脆響
「大人,咱們手裡的現銀只剩八十兩了」
周伯嘆了口氣,把算盤往前一推
「前幾日去黑市採買精鋼弩箭和火彈符,花錢如流水」
「再這麼折騰下去,下個月兄弟們的口糧都成問題」
李平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銀子花光了再掙」
「命若是丟了,留著滿屋子金元寶也是給別人做嫁衣」
「野狐嶺那邊可有消息傳回?」
周伯搖搖頭
「石敢帶著兄弟們在雪坑裡趴了兩個時辰,連個鬼影子都未曾瞧見」
正說著,錢多推開門,帶進一股刺骨的寒風
他搓著手,湊到火盆邊烤火
「大人,胡烈那孫子定是怕了,不敢來赴約」
錢多咧嘴一笑
「咱們放出去的流言起了效用,他知道野狐嶺是個套,自然不肯往裡鑽」
李平眉頭微蹙,心裡總覺得有些不安
胡烈是個沒腦子的莽夫,但他身邊那個苗鈞可精明得很
胡烈既然已經放話要動手,絕無可能就此偃旗息鼓
他不去野狐嶺,會去何處?
就在這時,胡九像一陣風似的卷進值房,跑得鞋都掉了一隻,滿頭大汗
「大人!出岔子了!」
胡九顧不上撿鞋,單腿蹦到桌前,氣喘如牛
李平眼皮一跳
「講」
「城西!我手底下的眼線瞧見,獨眼帶著十幾個生面孔,提著刀,奔著城西柳樹胡同去了!」
李平猛地站起身,帶翻了身後的椅子
城西柳樹胡同,那是他家
「我大哥今日在何處當差?」
李平的聲音冷得掉冰碴子
錢多嚇了一跳,趕緊答話
「在南門修城牆!嫂夫人半個時辰前,提著食盒出門送飯去了!」
李平心底泛起一股狂暴的殺意
胡烈這是被流言逼急了,打算直接動他的家人
「石敢呢?」
「剛從野狐嶺撤回來,正在後院喝熱水」
李平衝出值房,一腳踹開後院的門
石敢正端著個大海碗,咕咚咕咚灌著熱水
「別喝了!抄近道去南門!護住我嫂嫂!她若少一根頭髮,我拿你是問!」
石敢一愣,隨即丟下海碗,拔出腰間短刀,像頭獵豹般竄了出去
李平緊隨其後,順手從袖子裡摸出兩張劣質火彈符,又抓了一包石灰粉
南門外,一條偏僻的窄巷
張氏挎著竹籃,籃子裡裝著熱騰騰的棒子麵餅
她走得極快,想趕在飯點前把餅送到丈夫手裡
巷子前方,三個漢子擋住去路
為首的正是獨眼
他僅剩的右眼上下打量著張氏,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
「小娘子,走這麼急作甚?跟哥哥們去山裡快活幾天」
張氏嚇得臉色煞白,連連後退,轉身欲跑
身後又堵上來兩個漢子,手裡提著明晃晃的鋼刀
「你們要幹什麼?光天化日,還有王法嗎!」
張氏聲音發顫,死死抱住懷裡的竹籃
獨眼冷笑一聲,伸手去抓張氏的胳膊
「王法?老子手裡的刀就是王法!乖乖跟我們走,免得受皮肉之苦!」
半空中傳來一聲破空銳嘯
一支精鋼弩箭擦著獨眼的頭皮飛過,釘在旁邊的青磚牆上,尾羽嗡嗡作響
石敢從牆頭躍下,像一頭下山的猛虎,直接撞進人群
「動她?先問問老子的刀!」
石敢手起刀落,當場砍翻一人
鮮血濺在雪地上,紅得刺眼
獨眼大怒,揮刀便砍
「哪來的野狗!給我剁了他!」
其餘三個漢子也圍了上來
石敢雖勇,但雙拳難敵四手
他死死護在張氏身前,寸步不退
刀光閃爍,金鐵交擊聲不絕於耳
獨眼尋了個破綻,一刀劈向張氏
石敢大吼一聲,合身撲上,用後背硬生生擋下這一刀
皮肉翻卷,鮮血噴涌而出
石敢悶哼一聲,單膝跪地,手裡的短刀卻依然死死指著前方
「嫂夫人……快跑……」
石敢咬著牙,嘴角溢出鮮血
巷口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李平趕到了
他借著體內那一縷靈氣,老遠就聞到了血腥味
轉過巷角,入眼便是石敢渾身是血、跪地死戰的畫面
張氏縮在牆角,嚇得連哭都忘了
李平一言不發
他全無廢話,直接揚手,將一張火彈符砸向獨眼
符紙在半空中炸開,化作一團刺目的火光和濃煙
獨眼下意識地抬手遮擋
李平借著煙霧掩護,合身衝上,手裡的石灰粉迎面撒出
「啊!我的眼睛!」
獨眼慘叫起來,雙手捂住臉,鋼刀噹啷落地
李平欺身而進,手中短刀如同毒蛇吐信,精準地扎進獨眼的咽喉
拔刀,鮮血狂飆
李平動作不停,轉身撲向另一個漢子
那漢子見勢不妙,轉身欲逃
李平一腳踢起地上的鋼刀,刀柄正中那人後腦勺
那人一個踉蹌撲倒在地
李平走上前,一腳踩住他的後背,短刀順勢捅進後心
連殺兩人,乾脆利落,全無半點拖泥帶水
巷子裡安靜下來
只有風吹過積雪的沙沙聲
張氏癱坐在地上,竹籃翻倒
棒子麵餅滾落一地,沾滿了泥水和血跡
她看著李平
眼前的李平,滿臉濺血,眼神冷得像冰
這還是那個整日笑呵呵、溫和好說話的小叔子嗎?
張氏渾身發抖,看向李平的目光里,除了驚恐,還有一絲畏懼
巷子另一頭,李大扛著鐵鍬,跌跌撞撞地跑了過來
他看到滿地屍首,看到渾身是血的妻子,丟下鐵鍬
撲過去將張氏緊緊抱在懷裡,放聲大哭
李平站在原地,看著抱頭痛哭的兄嫂,看著地上的血跡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握刀的手
手在抖
他一直以為,靠著算計,靠著借勢,就能在這吃人的世道里護住家人
今日這一刀,劈碎了他的幻想
只要他還在這條路上走,只要他還想往上爬
他的家人就永遠是別人眼裡的軟肋
退讓換不來平安,算計擋不住明槍
入夜
李平宅院的客房裡,藥味刺鼻
城裡最好的大夫剛走
石敢背上的刀傷深及見骨,好在未傷及心脈
敷了金瘡藥,勉強保住一條命
石敢趴在榻上,臉色慘白,卻還咧著嘴笑
「大人,屬下沒給您丟臉」
「嫂夫人連根頭髮絲都沒少」
李平坐在榻前,用溫水絞了把毛巾,遞給石敢擦汗
「你這條命,我記下了」
「好好養傷,下個月的賞錢翻倍」
石敢嘿嘿一笑,牽動傷口,疼得直抽冷氣
李平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欞
外頭的風雪已經停了,夜空黑得像一塊鐵板
錢多、周伯和胡九站在門外,大氣都不敢出
李平轉過身,臉上的溫和與戲謔蕩然無存,只剩下令人膽寒的殺意
「胡九,黑風寨的地形摸透了嗎?」
胡九趕緊上前一步,低聲稟報
「摸透了」
「黑風寨有三道寨門,前山易守難攻」
「但後山有一條採藥人走的小道,極為隱蔽,直通聚義廳後院」
李平拔出腰間的短刀,用一塊乾淨的布帛,一點一點擦拭著刀刃上的血跡
「錢多,去把野狐嶺的兄弟們都叫回來」
錢多一愣:「大人,這麼晚了,叫兄弟們作甚?」
李平將擦淨的短刀插回刀鞘,發出一聲清脆的鳴響
「胡烈活得太久了」
「今夜,咱們去黑風寨」
「送他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