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鴻門宴
請帖送達的當晚,李平便準時赴了約,醉仙樓是城南最大的一座酒樓,飛檐燕子似的翹著,門口掛兩串大紅燈籠,一股子脂粉混著酒香的味兒,隔著半條街都聞得見
雅間設在三樓,屋裡擺的是一張黃花梨圓桌,桌上山珍海味鋪得滿滿當當,清蒸鰣魚、醬肘子、八寶鴨,中間還擱著一壇開過泥封的陳釀
城南商會會長嚴世昌坐在主位,圓臉,白胖,指頭上套著三個玉扳指,笑起來的模樣像個慈祥的財神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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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平進門時,他起身相迎,拱手拱得毫不含糊:「李大人肯賞光,城南這幾百家商戶,今後是安穩還是鬧騰,可全看今晚了」
「嚴會長客氣」李平落座,「我這人胃口大,什麼都吃得下,就怕有人在菜里藏了刺,扎了我的嘴,也扎了他自己的手」
「大人說笑了」嚴世昌親手給他斟酒,「在城南,是刺還是肉,都是廚子說了算,挑不乾淨的,自然就下鍋了」
酒過三巡,閒話說了七八籮,嚴世昌提了青狼幫一句,輕飄飄帶過:「底下人不懂事,衝撞了大人,我已教訓過了」
嚴世昌等了一會兒,見他不上鉤,索性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李大人,既然話說到這兒,我托個大,替城南的商戶們說句話,」
他往前傾了傾身
「城南的規矩,每月三成,李大人是聰明人,吐出這三成,江寧會館才能在城南紮下根」
李平沒接酒
「三成?」他慢悠悠把鰣魚的刺吐出來,「嚴會長,這城南的規矩,是寫在大乾的律法裡,還是寫在您的帳本里?」
「都一樣」嚴世昌笑,「大人是體面人,江寧的生意做進京城,也按城南的規矩來,大家都好過」
「要是我這人記性差,偏偏不愛記規矩呢?」
嚴世昌的笑淡了半寸
「不按規矩,城南的鋪面,夜裡容易走水,水火無情,李大人初來乍到,可別連個落腳的地方都燒沒了」他把酒杯輕輕放回桌上,「李大人初來乍到,恐怕還不了解,」
「嚴會長」李平打斷他,從懷裡掏出一疊紙,往桌上一放,「先看看這個,再談規矩」
紙頁泛黃,墨跡是新抄的,一疊十幾張,壓得厚厚實實
「城南商會偷稅記錄,入京那三天,我花了二兩銀子,從一個被青狼幫打斷過兩根手指的老帳房手裡買的」李平點了點紙面,「近五年,商會名下鋪面報的稅,跟實帳對不上,差了三萬七千兩,連嚴會長管帳那位小妾娘家收的過橋費,收據都在上頭」
嚴世昌的臉色一寸一寸白下去
「三萬七千兩,夠京兆府抄兩回家」李平把酒端起來,自己喝了一口,「嚴會長,您說這帳本要是遞到刑部,您那小妾還能不能在熱炕頭上數銀子?」
嚴世昌盯著那疊紙,太陽穴跳了兩跳
沉默了一會兒,他忽然笑了,笑裡帶著寒氣
「李大人,到底是年輕人」他拍了拍手,「這世上多的是聰明人,可聰明人往往命短今晚這酒,您是打算站著喝完,還是躺著出去?」
屏風「嘩啦」倒了一片
屏風後衝出二十個刀手,黑衣黑巾,刀明晃晃的,把雅間圍得針插不進
蘇挽站在李平身後,從進門起就沒動過刀手衝出時,她左手按上了劍柄
「嚴會長,」李平筷子沒放下,夾了一顆花生米,「帶這麼多刀,是怕這清蒸鰣魚的刺挑不乾淨?」
「三成,按月交不然,」嚴世昌往椅背上一靠,「今晚這醉仙樓,怕是要多幾具無名屍首了」
「哦」
李平把花生米嚼了
劍光在燭火下閃了一閃
二十個刀手,像二十截被風吹倒的蠟燭,一個接一個倒下,沒有人看清蘇挽怎麼出的手,只看見那道劍光在燭火間遊走,快得連影子都跟不上,刀手們撲上來的氣勢很足,倒下的模樣很整齊,悶哼聲混著刀落地的叮噹聲,在雅間裡響了不到二十息
沒一個人近得了李平三尺
大牛二虎破門進來時,地上已經躺滿了人,二虎手裡拎著鐵棍,看了一圈,失望地放下:「沒勁!」
「完了」李平說,「菜還沒涼」
最後一個刀手還想往窗邊爬,蘇挽劍鞘一點,那人趴在窗沿上,不動了
嚴世昌癱在椅子上,玉扳指磕得桌子咯咯響,臉上的肉一層層地抖著
李平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濕巾擦了擦手
「嚴會長,」他說,「我這人記性不好,今晚之前的事,三萬七千兩也好,這二十把刀也好,我轉頭就忘」
嚴世昌喉頭動了動
「但今晚以後,」李平看著他,「商會每一筆帳,每一家鋪面,每一兩銀子的進項,少了一文,我就拿嚴會長的一根手指來抵」
他站起身
「大人!」嚴世昌撲到桌前,手忙腳亂地從懷裡掏出一隻錦盒,「這是我私藏的土系靈材,地元精石,大人是修行中人,一定用得上今日賠罪之禮,還請大人收下」
李平看了那錦盒一眼
盒子打開,裡頭躺著一枚拳頭大的黃褐色石頭,內里流光隱隱,像落日餘暉凝成了實體
「賠罪的禮」他掂了掂,「那我收了帳,我也記著」
他把錦盒塞進懷裡,轉身出門,走到門口,又回頭
「對了,今晚的菜不錯謝嚴會長款待」
腳步聲順著樓梯下去,雅間裡靜得像墳場
當夜,江寧李宅的後屋,燈火亮到三更
李平關上窗,取出那枚地元精石盤膝煉化精石里的靈力,靈力化成一道滾燙的洪流,一頭撞進經脈里,比土靈每日溫養的細流霸道十倍
練氣五層的氣海,仿佛灌進了一爐鐵水
一夜之間,氣海撐開一線,硬生生頂進了練氣六層
後半夜,他發起高熱,脊背彎成一張弓,喉頭一甜,咳出一口血來,濺在衣襟上
門外,蘇挽沒有進去
她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劍橫在膝上,聽著屋裡的動靜,守了一夜
天蒙蒙亮時,門開了
李平走出來,臉色發白,腳步卻穩氣海深處,靈力一圈一圈沉澱下來,比昨日厚實了許多,連指尖帶起的土靈都凝實了幾分
蘇挽看了他一會兒:「值嗎?」
「值」李平活動了一下手腕,把錦盒收進箱底,「這東西,江寧沒有京城,」他抬眼看了看天,「才剛開席」
第三日,嚴世昌差人送來一隻匣子,裡頭是一張房契,寫著城南平安巷的一處三進舊宅,說是「那晚的茶錢」
錢多看著房契,半晌沒合上嘴,李平指尖在「平安巷」三個字上點了點,淡淡道:「收著,嚴會長的一片孝心,不能糟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