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獨屬於三人的記憶
星期二。
早晨。
卡爾·拉格斐的私人辦公室。
李尋推開門的時,維吉妮早就已經到了。
她坐在那張深灰色單人沙發上,腿上放著三本黑色封面的冊子,大小不一,最大的那本約有A3尺寸,最小的只有A4大小,封面上沒有任何文字,也沒有logo,只有黑色。
老佛爺站在工作檯前,背對著門口,面前是一台依爾福的放大機,放大機的紅色安全燈亮著,但放大燈泡沒開,他顯然不是在放大照片,而是在整理什麼。
工作檯上散落著裁紙刀、金屬直尺、無酸膠帶、幾張灰卡紙的邊角料。
「你又遲到了。」卡爾拉格斐沒回頭。
「你說八點半,現在八點半。」李尋沒好氣的說。
「在香奈兒,踩點等於遲到,而你Rhine最喜歡遲到,在香奈兒,二十八分等於早到,二十九分整等於準時,八點半等於在走廊里遇到塞巴斯蒂安然後聊了兩句。」
李尋沒搭理這個隨時損自己的老頭,他走到維吉妮旁邊,在她對面的灰色長沙發上坐下來。
「我剛才確實遇到了塞巴斯蒂安。」
「他在幹什麼。」維吉妮問。
「在給那台仙娜清潔皮腔。」
「那台相機跟了他十年,他從來沒讓別人清潔過皮腔。」老佛爺轉過身,摘下老花鏡,把它擱在一堆灰卡紙上。
「塞巴斯蒂安是在給自己找藉口,他其實是想留在下面,不想上來幫我整理這些相冊。」
「為什麼。」李尋問。
「因為他覺得我做這件事的時候脾氣不好。」老佛爺走過來,在維吉妮側面的單人椅上坐下來。
「嗯,他說的沒錯。」
維吉妮把腿上那三本冊子中最小的那本遞給李尋。
「這是你的。」
李尋接過來。
黑色封面,質地不是普通的光面銅版紙,是一種略帶紋理的啞光材質,摸上去像細砂紙,但更細膩。封面沒有文字,沒有燙金,沒有任何標識,只在右下角凹印了一個很小的日期。
翻開。
第一頁,透明硫酸紙。
掀開硫酸紙,第一張照片。
合照。
三個人,站在面試廳的長桌前。維吉妮在左,卡爾在中,李尋在右。
三副墨鏡,黑色系服裝,落地窗的灰白色光線從左上方漫射進來,在維吉妮的左側肩膀和卡爾的正面上方形成了柔和的漸變。
仙娜P3加上4x5英寸頁片的解析度是碾壓式的,這張照片的細節量讓數位相機看起來像玩具。
所有細節都在一張頁片膠片上,被沖洗出來之後再放大到12x16英寸的相紙上,最後的成品呈現出的質感,不是「清晰」,而是「存在」。
「這張照片。」李尋看了一會,才開口。
「我看起來不像二十三歲。」
「你看起來像三十歲。」卡爾拉格斐說。
「這算夸嗎。」
「在時尚行業,二十三歲看起來像三十歲是優點,二十三歲看起來像十八歲是災難,沒有人會信任一個高中生長相和氣質的設計師。」
「我當年看起來像多大。」維吉妮問卡爾。
「你二十三歲的時候看起來像二十三歲。」老佛爺的頭轉向維吉妮維雅德。
「但你的眼睛看起來像三十三歲,這就是為什麼我一眼就決定了要你,你眼睛裡有東西,不是野心,是冷靜與判斷力,我的幫手需要這種性格和品質,Chanel也需要。」
維吉妮翻開了自己那本冊子的下一頁。
是她的單人照。
4x5英寸頁片原尺寸放大。
她站在鏡頭前,側臉,墨鏡,目光投向窗外。
灰色光線下,她的黑色西裝外套的肩線被拍的很銳利,肩膀微微下沉,不是刻意的放鬆,是被拍攝者完全信任攝影師時的自然鬆弛。
下頜線在側面光下形成了一道乾淨的弧線,墨鏡遮住了她眼睛裡所有的溫和,只留下冷峻的輪廓。
「這張。」維吉妮停了很長時間。
「這張是我見過的自己最好的一張照片。」
「你終於承認了。」
「我一直都承認你拍得好,只是從來不在你面前說。」
「為什麼。」
「因為你會更得意。」
老佛爺沒有否認,他的嘴角翹了一下,然後翻開自己手裡的冊子,他喜歡被人誇獎,尤其是「自己人」的誇獎,維吉妮平時不愛說話,李尋那臭小子更是總喜歡拿伊夫·聖羅蘭來氣他……
這讓「愛顯」的他,有點難受。
「這張我用了幾種不同的放大參數,第一版反差太低,第二版反差高到失去了中間調的細節,這是第三版,比正常反差高了0.5級,保留了陰影里的所有紋理,但讓白色區域更乾淨。」
「白色區域本來就不多。」李尋道。
「正因為少,所以必須乾淨。」卡爾拉格斐解釋。
「你永遠只看到一半。」
李尋繼續翻頁。
下一張是維吉妮的第二個角度。
同一組造型,同樣在窗前,這張是她轉過頭,正對鏡頭,但墨鏡依然沒摘。
她的嘴唇微抿,下巴略微抬起,這是在拍攝的某個瞬間她和卡爾之間出現了什麼讓他出聲提醒的事,然後她本能的微表情被他抓到了。
「這一瞬間你在想什麼。」李尋問維吉妮。
「我在想你說他三天沒洗頭。」維吉妮說。「然後忽然聽到他說別動。」
「所以你當時差點笑出來。」
「對,他讓我別動的時候咬到舌頭了。」
李尋低頭看了一眼照片。
照片裡的維吉妮,嘴唇的確不是鬆弛的,而是在一種微微向內的收束中,看起來像是不苟言笑的嚴厲,實際上是在忍住不笑。
「這就證明了一個道理。」李尋說。
「什麼道理。」維吉妮和卡爾同時問。
「最好的表情不是被引導出來的,是被意外製造的。」
卡爾·拉格斐看了他一眼。
這個眼神李尋很熟悉,是「你說得對,但我不想誇你」的意思。
……
李尋翻到相冊最後一部分。
不是照片,是一張紙。
一張半透明的白紙,上面用鉛筆寫著一行字:
這組肖像拍完之後,我想起了一句話。
「時尚不是關於衣服,是關於穿衣服的人。」
我沒有把這句話當一回事,我總讓模特減重來配合我。
但今天,在我面試模特的過程中,在兩個我最信任的人和我一起戴著墨鏡面試了幾個小時之後,我發現我有了新的想法。
時尚是關於人。
——K.L.
李尋把這張紙仔細研究了一會。
然後把相冊合上了。
「你這等於給我們一人寫了一封信。」
「不是信,是筆記,信是寫給別人的,筆記是寫給自己的,我給你們一人一份筆記,因為筆記里有你們。」
維吉妮也看到了最後一頁。
「你很少承認自己錯了。」
「因為我很少錯。」
「這次呢。」
「這次我沒說錯。」老佛爺看了她一眼。
「我說我發現我新的想法,沒說我現在同意那句話,那只是一個瞬間的想法,可能明天就變了。」
「但你把它寫下來了。」
「寫下來不代表永恆,只代表那個瞬間是真實的。」
李尋靠在沙發里,把相冊擱在腿上。
他現在明白了為什麼這本相冊從封面到內頁,沒有任何一個字、任何一個logo、任何一個標識表明這是卡爾·拉格斐的作品。
因為它不是一份作品集,它像是一份證據。
一份證明在那個下午,在那個面試廳里,三個人站在一起,共同面對鏡頭,共同參與了某件事情的證據。
不是給外人看的,是給他們自己看的。
「謝謝。」李尋說。
「謝什麼。」
「謝你沒有把那個logo燙上去。」
「你為什麼覺得我不會燙logo。」卡爾拉格斐笑著反問。
「因為如果燙了logo,這就是香奈兒的品牌資產,沒有logo,這是我們的私人記憶。」
老佛爺沉默了兩秒,李尋能讀懂他行為里更深一層的意識。
「你有時候讓我覺得你不是年輕人。」
「您也不是七十歲的老頭。」
「這是罵我還是誇我。」
「我在陳述數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