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卡爾先生不在,只有你能搞定。
瑪德琳在走廊里截住了莫妮卡。
她剛從成衣部打版室過來,手裡拿著下季度針織系列的面料小樣,準備找李尋確認縮水率。
在香奈兒,成衣和高級定製的工坊雖然分開,但共用輔料室和部分技術資源,瑪德琳作為成衣部高級打版師,經常需要和高級定製這邊協調面料排期。
她看到艾米麗被莫妮卡攬著肩膀從創意總監辦公室帶出來,前者眼睛紅腫,後者面色沉重,立刻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瑪德琳在香奈兒工作了將近十一年,從初級助理做到高級打版師,她很清楚維吉妮的脾氣。
不發火的人一旦做決定,比天天發火的人更難收回。
她見過維吉妮兩次這樣的處理方式,兩次都沒有任何迴旋餘地。
但艾米麗是成衣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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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格來說,艾米麗一個月前才從成衣部升到高級定製這邊,人事關係還在過渡期,她的直屬上級有兩個,一個是高級定製的首席裁縫莫妮卡,另一個是成衣部設計主管。
按照Chanel內部不成文的規定,跨部門調動的設計師有三個月的考核期,期間出現重大失誤,兩個部門的負責人都有權做出處理決定。
也就是說,如果成衣部那邊願意接收,艾米麗不一定會被直接開除。
問題在於,成衣部憑什麼願意接收一個在高級定製工坊不守規則的設計師?
除非有人替她說話。
……
「莫妮卡。」
老裁縫停下來,艾米麗低著頭站在旁邊。
「維吉妮的處理決定是什麼?」瑪德琳的法語帶著馬賽口音,語速很快。
「道歉,然後去人事部。」
「直接開除?」
「沒有說開除,但去人事部的意思你我都清楚。」
瑪德琳看了一眼艾米麗,二十六歲的姑娘哭得妝都花了,站在走廊里手足無措。
瑪德琳想起自己二十六歲的時候在巴黎一家小工坊做助理,因為裁錯了面料被罵了整整二十分鐘,下班後躲在樓梯間哭,是一個老裁縫遞給她一張紙巾,說了句「下次用尺子量兩遍再下剪刀」。
但這裡是香奈兒,尤其是高定,很少有下一次。
「你先別去人事部。」瑪德琳對艾米麗說。
莫妮卡皺起眉頭。「瑪德琳,維吉妮的指示……」
「我知道。但艾米麗的人事關係還沒完全轉到你們那邊,檔案還在成衣部。
維吉妮的處理決定需要成衣部這邊確認才能執行。」瑪德琳說,「給三十分鐘,三十分鐘後如果沒辦法,我親自送她去人事部。」
莫妮卡沉默了幾秒。
她和瑪德琳合作過很多次,知道這個馬賽女人不是莽撞的人,她開口要三十分鐘,一定有自己的考量。
「工坊那邊我去說,給你們三十分鐘。」
瑪德琳點了點頭,拉住艾米麗的手腕轉身就走。
艾米麗被拽著走了十幾步才反應過來。
「瑪德琳女士,我們去哪兒?」
「去找Chanel現在唯一能救你的人。」
「維吉妮女士已經……」
「維吉妮做決定誰都改不了。」瑪德琳頭也不回,「但有一個人她會給面子。」
艾米麗的腳步頓了一下。
她當然知道瑪德琳說的是誰。
「我……我剛在辦公室說他審核的顏色標準有問題。」艾米麗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我不太有勇氣去……」
瑪德琳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艾米麗。
「你在辦公室跟維吉妮說了什麼?」
「我說……袖口的配色和效果圖有色差。」
「你質疑了配色編號?」
艾米麗咬著嘴唇。
「我說我覺得袖口顏色偏暖,效果圖上偏冷,我以為是配色出了問題。」
「你以為,配色編號是Rhine親自確認的,維吉妮簽了字,你說顏色有問題,就是在說他們兩個中的一個看錯了,你覺得維吉妮會認為你在說她?」
艾米麗的眼淚又掉下來。
「我那時候沒想那麼多,我真的只是覺得顏色不對,我想重新做一版更準確的……」
「你覺得顏色不對,應該先找色卡比對,然後找李尋核實,最後填申請單找維吉妮簽字,這是流程,你在成衣部待了四年,這些流程你不懂嗎?」
「我……」
「你是覺得麻煩。」瑪德琳的聲音冷下來。
「覺得走流程太慢,覺得自己有天賦,覺得自己一眼就能看出問題,所以不需要那些囉嗦的程序。」
艾米麗沒有反駁。
瑪德琳看了她幾秒,嘆了口氣。
「現在你沒資格嫌麻煩了,跟我走,如果不是因為你確實有一些天賦,我早就扭頭就走了。」
李尋的辦公室門虛掩著,裡面傳出鉛筆划過紙面的聲音。
瑪德琳敲了兩下門。
「進來。」
她們推門進去的時候,李尋正伏在繪圖桌前,左手中指和食指夾著兩枝不同硬度的鉛筆,右手正在草圖上調整一個肩部的結構線。
繪圖桌旁邊的地板上散落著十幾張草圖紙,每一張都畫滿了不同的版本。
他工作的時候有一個習慣,同一件單品會同時畫好幾個結構方案,一字鋪開,站著看、蹲著看、從不同角度看,直到確定最好的那一版。
牆角放著一個打開的行李箱,裡面裝著從工坊借來的面料樣本和幾本老版VOGUE,最上面那本是一九八七年九月刊,封面是穿著香奈兒斜紋軟呢套裝的伊娜·德拉弗拉桑熱。
李尋做設計的時候有翻老雜誌的習慣,二三十年前的東西不一定過時,只是沒有人在合適的時機重新把它們拿出來。
他的辦公室里沒有多餘的裝飾,沒有相框,沒有擺件,只有繪圖桌、一盞可調節色溫的工作燈、一把Herman Miller的椅子和一個半人高的文件櫃。
柜子最上層整整齊齊碼著從2005年到2009年的所有設計檔案,按季度分列,標籤上手寫著日期和系列名稱。
唯一能稱得上私人物品的是窗台上放著的一隻白色馬克杯,這杯子是卡爾拉格斐去年聖誕節送的,據助理說是老佛爺自己定製的,創意工作室人手一個,李尋的這個杯沿有一道很細的裂痕,但他一直在用,其他人換了新杯子他也沒換。
艾米麗第一次進這個辦公室的時候愣了一下。
她以為像李尋這樣的設計師,辦公室應該更「有派頭」一些。
但李尋的辦公室乾淨得像個裁縫的工作間。
他本人也乾淨得像個裁縫。
不是外表上的乾淨,是氣質上的。
身上沒有任何張揚的東西,不說話的時候安靜得像一根針,說話的時候聲音不高,法語帶一點幾乎聽不出來的倫敦腔,他看人的方式很直接,不閃躲,不打量,就是平靜地看著你,等你說完。
現在他抬起頭,看著瑪德琳和站在她身後哭紅了眼睛的艾米麗。
李尋放下鉛筆。
「艾米麗?」
艾米麗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出來。
瑪德琳替她說了。
「維吉妮讓她去人事部。」
李尋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的目光在艾米麗身上停留了幾秒,然後轉向瑪德琳。
「為什麼?」
「她拆了高定47號Look的樣衣袖口,用剪刀直接剪的,沒有填申請單,沒有找莫妮卡溝通,沒有找維吉妮簽字,理由是袖口的配色和效果圖有色差。」
李尋點點頭。
他靠在椅背上,右手無意識地轉動著鉛筆。
「效果圖是複印件。」瑪德琳補充了一句。
李尋的動作停了一下。
「色差。」
艾米麗終於開口了,聲音帶著哭腔。「Rhine,我真的不是質疑你,我沒有那個意思,我當時就是……我看到袖口的顏色和我手上的效果圖不一樣,我以為配色出了問題,我想著重新做一版會更快,我……」
李尋抬起手,示意她停下。
艾米麗立刻住了嘴。
李尋站起來,走到艾米麗面前。
他比她高半個頭,但他看她的方式不是俯視,是平視。
「你拿複印件比對高定樣衣的顏色?」
「是……」
「複印件偏冷調,你應該知道吧?」
「我知道,但我以為差別不大……」
「在日光燈下差別確實不大,但高定系列的展示場景是傍晚六點的巴黎大皇宮,自然光加燈光混合色溫。
卡爾先生要求這個系列的白色系在不同光線下呈現不同的層次,你看過整體的燈光設計圖嗎?」
艾米麗愣住了。
燈光設計圖。
她根本沒想過這件事。
一件高定樣衣的配色不是孤立存在的,它要和秀場當天的燈光、音樂、模特妝容、甚至觀眾席的布置產生關聯。
這是卡爾·拉格斐一貫的工作方式,設計從來不只是衣服本身,而是一個完整的敘事系統。
李尋沒有等她回答。
他走到文件櫃前,拉開最下面的抽屜,從裡面取出一個文件夾,翻到其中一頁,遞給艾米麗。
那是47號Look的整體設計方案。
上面標註了袖口配色的參考維度:自然光下的顏色(象牙白基準值)、燈光下的色溫偏移量(暖調偏移百分之七)、以及與同系列第48號和第46號Look的銜接關係。
第46號是純白,第48號是米白,47號的象牙白正好卡在兩者之間,形成一個視覺上的過渡。
這個配色方案不是隨便定的。
它考慮了整場秀的節奏,模特的出場順序,燈光變化的節點。
袖口的暖調偏移,是為了在特定燈光下讓白色呈現出層次感,而不是一整片死白。
「我沒看到這個……」
「你不需要看到這個。」李尋搖搖頭說。
「你的工作不是評判配色對不對,是在發現疑問的時候按照流程提出來,也就是說,你只需要執行指令就可以,發生了錯誤是我和維吉妮的問題,不是你的問題。」
他把文件夾合上。
「47號Look的配色編號是上周三我在光源室比對了一個半小時後確認的。
自然光、燈光、混合光,三種光源下各比對三次,每一次的色差數據都記在配色檔案里。
維吉妮簽了字,工坊的繡工根據這個編號配了線,花了兩天時間完成袖口的刺繡打版。」
他停頓了一下。
「你覺得顏色不對,你做了這個判斷,然後花了不到三分鐘找到剪刀把它拆了。」
艾米麗的臉色徹底白了。
瑪德琳站在一旁,心裡嘆了口氣。
李尋不是在指責,只是在陳述事實。
但恰恰是這種不帶情緒的陳述,比任何指責都更讓人無地自容。
卡爾拉格斐那種有什麼情緒當時就發泄出來反而容易說話。
維吉妮和李尋兩人……性格有點相似。
李尋走回繪圖桌,拿起馬克杯喝了一口水。
「瑪德琳。」
「嗯。」
「你帶她來我這兒,是想讓我去跟維吉妮談?」
瑪德琳沒有否認。
「現在你在維吉妮那裡有用。」
「你知道維吉妮最不喜歡別人干預她的決定。」
「我知道,但艾米麗在成衣部做了四年,她的能力我清楚,她不是壞設計師,她只是……」瑪德琳看了一眼艾米麗,「太急了。」
李尋沉默了幾秒。
他看著艾米麗。
「你質疑我的配色,覺得我確認的顏色有問題,按道理我不應該替一個質疑我的人說話,在你眼裡,顏色不對就是不對,你不會因為確認的人是誰就假裝沒問題,從這個角度說,你至少對自己的眼睛誠實。」
艾米麗抬起頭,眼淚還掛在臉上,但眼睛裡閃過一絲不敢置信。
「但誠實和魯莽是兩回事。」李尋繼續說。
「你魯莽到用剪刀直接剪一件高定樣衣,這件樣衣的面料成本是多少你知道嗎?
象牙白馬海毛混紡斜紋軟呢,Chanel和蘇格蘭老廠的獨家合作面料,每米的價格是你一個月的薪水。
工坊的兩位繡工花了兩天時間完成袖口的刺繡打版,你用了不到三分鐘就毀了。
你覺得維吉妮生氣是因為你質疑了顏色?她生氣是因為你不尊重別人的時間。」
李尋把杯子放下。
「這件事我幫不了你。」
瑪德琳的心沉了一下。
「但是,你是成衣部的人,人事關係還沒完全轉過去,維吉妮的處理決定需要走成衣部的流程,我可以去找維吉妮談,不是求情,是建議換成其他處理方式。」
艾米麗的嘴唇哆嗦著。
「什麼……什麼方式?」
「降職回成衣部初級助理,重新從基礎做起,一年之內不得申請跨部門調動,所有涉及高定工坊的工作必須由上級設計師簽字確認後才能執行。」李尋看著艾米麗。
「這不是輕鬆的懲罰,你二十六歲,如果接受這個條件,和今年那些剛畢業的實習生重新站在同一條起跑線上,你能接受嗎?」
艾米麗的眼淚又開始掉,但她咬了咬牙,用力地點了一下頭。
「我能。」
「想清楚再說。」
「我想清楚了,只要還能留在Chanel,做什麼我都願意,我不怕從零開始,我怕連從零開始的機會都沒有。」
李尋點點頭然後轉身往門外走。
「等著,不過你只有這一次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