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我沒什麼能教你的(1.2w)
第99章 我沒什麼能教你的(1.2w)
會議在十二點四十七分結束。
李尋從大會議室出來,伊索爾德跟在他身後半步,手裡抱著那本已經寫了不少的會議記錄本。
走廊里舖著地毯,腳步聲被吸收得只剩下衣料摩擦的細微聲響。
「會議記錄什麼時候能整理出來?」李尋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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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點之前。」伊索爾德回答之後問道。
「需要我先發一份給奧黛麗嗎?」
「發,讓她看第三部分和第四部分,面料和秀場技術調整,這兩塊跟她未來的工作直接相關。」
「好。」
李尋推開自己辦公室的門,把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坐進工作椅里。
電腦屏幕還亮著,秋冬皮具定價表還在桌面上,他在方案C旁邊寫的「開會討論」四個字還沒擦掉。
桌上已經多了一份用骨瓷碟裝著的三明治,旁邊放了一杯新換的熱美式,杯壁上還掛著水珠,是李尋讓奧黛麗在他開會期間放的。
三明治是食堂的法棍三明治,夾火腿和孔泰奶酪,麵包烤過,切口朝上擺著,防止奶酪捂軟麵包8
李尋拿起三明治吃了兩口,按下內線。
「奧黛麗,到我辦公室來。」
「現在嗎?」電話那頭的聲音有點喘。
「我剛從Lesage出來,在二樓,給我兩分鐘。」
「你在二樓幹什麼?」
「看刺繡進度啊,我跟您說,Lesage新來的那個實習生把三片花瓣的方向繡反了,卡特琳差點把她罵哭,我站在旁邊一句話都不敢說,太嚇人了————」
「額,上來再說。」
「好的。」
李尋掛掉電話,繼續吃三明治————
辦公室門被敲了三下,節奏輕快。
「進來。」
奧黛麗推門進來,金髮紮成低馬尾,穿一件白色襯衫和深藍色九分褲,腳上是一雙香奈兒本季的拼色平底鞋。
她手裡抱著一個牛皮紙文件夾,文件夾邊緣貼了三張不同顏色的索引貼,臉上帶著剛從工坊「逃出生天」的表情。
「天哪,boss,你真的應該去看看Lesage那個實習生。她把花瓣方向繡反了,卡特琳女士站在她身後看了大概十秒鐘,一句話沒說,但那十秒鐘比我人生中任何一個十分鐘都漫長,然後卡特琳說了一句話——你覺得花瓣是朝地板上長的嗎?那個實習生的臉,我跟你講,我當時特別想拍下來。」
李尋把最後一口三明治塞進嘴裡,指了指工作檯對面的椅子。
奧黛麗坐下,把文件夾放在膝蓋上,同時注意到他桌上三明治的碟子已經空了,李尋把美式咖啡端起來喝了一口。
「你來Chanel已經有一段時間了,我好像還沒有教你什麼吧。」
奧黛麗大大的眼睛,就這樣看著李尋。
「有吧————」
李尋笑了笑搖頭開口:「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奧黛麗眨了一下眼睛。
「什麼是奢侈品?」
奧黛麗愣住了。
她花了大概兩秒鐘確認李尋不是在開玩笑,然後坐直身體,把文件夾放在工作檯的邊緣上,手指無意識地摸了一下自己的馬尾辮尾端。
「奢侈品————就是很貴的東西?」
「如果你在面試的時候這麼回答,你現在應該在某個快消品牌的助理設計師崗位上畫T恤圖案,而不是坐在我的辦公室里。」李尋把咖啡杯放下。
「繼續。」
「不對,讓我重新說。」奧黛麗皺了一下眉頭。
「奢侈品是————以極高價格出售的、品質優秀的產品,包括時裝、皮具、珠寶、腕錶、香水、化妝品————」
「這是維基百科的定義,不是你自己的理解。」
奧黛麗想了一下後開口道:「我覺得暫時可以分兩種解釋,高奢和輕奢,高級奢侈品和輕奢不是一回事,高奢賣的是商品的稀缺性,輕奢賣的是消費體驗,目標客群不同。」
「方向對了,但不夠精準。」李尋從工作檯上拿起一支鉛筆,在一張白紙上寫了兩個詞,把紙轉過去面向她。
「頂級奢侈品和輕奢,本質上是兩種完全不同的商業模式,前者製造稀缺,後者滿足需求,前者的核心是拒絕,後者的核心是迎合。」
他點在「拒絕」這個詞上。
「愛馬仕的銷售永遠會對你說沒貨,香奈兒精品部的櫃檯上永遠找不到你想要的那隻經典Rh包,這不是庫存管理出了問題,這是故意的,拒絕本身就是產品的一部分。」
奧黛麗的眼睛亮了起來。
「因為拒絕製造渴望。」
「對。」李尋把鉛筆放下。
「渴望比滿足更有價值,一個人走進愛馬仕問有沒有Birkin,銷售說沒有,這個人走出店門的時候對Birkin的渴望只會比進門時更強。
但如果一個人走進Michael Kors問有沒有本季最新款的托特包,銷售說當然有,還給您打了七折,這個人得到滿足之後,消費行為就結束了。」
「所以輕奢的問題在於沒有製造持續的渴望。」奧黛麗說。
「輕奢的問題不在於價格低,而在於它追求的是讓更多人買到,而不是讓少數人永遠買不到。」李尋的手指在紙上輕輕敲了兩下。
「Coach的營收在2007財年大概是二十多億美元,Michael Kors這幾年也在快速擴張,它們的商業邏輯是市場滲透率讓儘可能多的中產階級女性擁有一隻輕奢包。
但頂級奢侈品的邏輯是反過來的,它要確保絕大多數人永遠買不到,才能維持那些買到的人的身份價值。」
奧黛麗拿出自己的筆記本,翻開一頁空白頁,開始寫字。
「Coach,市場滲透率策略————」她一邊寫一邊喃喃自語,「和Chanel的Rh完全相反。」
「當然相反,Coach的均價在三百到五百美元之間,最貴的手袋不超過兩千美元,ChaneI的Rh最少都要四萬歐,今年已經漲到四萬八以上,你算一下,一隻喜馬拉雅Rh相當於幾隻Coach。」
「但是成本差異其實沒有那麼大。」奧黛麗抬起頭。
「這才是關鍵。」李尋說。
「成本差異是製造工藝、原材料和生產周期的差距,但價差是品牌溢價的差距。
頂級奢侈品有能力收取極高的品牌溢價,這個溢價建立在品牌歷史、工匠技藝和不可替代性的基礎上。
輕奢的品牌溢價空間比頂級奢侈品低一個數量級,所以它必須靠走量來維持增長。」
他頓了頓,把桌上那張寫了字的紙推到一邊,露出下面的皮具定價表。
「我們的秋冬皮具系列的定價方案——原材料成本上漲了,如果保持2008年定價不變,利潤率下調兩個百分點。
如果全線提價百分之四到百分之六,可以完全對沖原材料成本上漲。
還有第三種方案,基礎款不調價,限量款提價百分之五,把利潤重心往後移。」
「你選了哪種?」奧黛麗問。
李尋回道:「第三種,這是奢侈品定價的核心邏輯一不根據成本來定價,而根據產品在品牌金字塔中的位置來定價。
基礎款是入門產品,它的存在意義是降低購買門檻,培養潛在客戶。
限量款是塔尖產品,它的存在意義是維持品牌在消費者心中的最高價位認知。
如果一個品牌所有的產品都在漲價,那叫通貨膨脹,如果只有最好的產品在漲價,那叫價值分層。」
奧黛麗的筆在本子上飛速移動。
「伊索爾德說得對。」她突然冒出一句。
「說什麼?」
「說跟你開幾次會比在商學院上一學期的課還管用。」奧黛麗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露出一個有點不好意思的笑。
「但我不會告訴她我說過這句話。」
李尋沒有接這個話茬,而是把話題往前推進一步。
「你剛才提到了麥可·科爾斯,你對Coach和MichaelKors的商業模式有概念,說明你在學校的時候至少認真聽過幾節品牌管理課,但是,你知道輕奢品牌最大的風險是什麼嗎?」
奧黛麗停下筆,嘴唇抿成一條線。
「過度擴張導致品牌稀釋?」
「對,更準確的表述是,輕奢品牌一旦開始加速開店,就很難控制折扣渠道對品牌形象的侵蝕,Coach在美國有超過三百家全價門店和一百多家奧特萊斯折扣店,奧特萊斯的銷售額占Coach總營收的百分之三十以上。」
「百分之三十?」奧黛麗的眼睛瞪大了。
「這意味著將近三分之一的產品是通過打折賣出去的。」
「對,而且Coach的奧特萊斯並不是只賣過季款,它們會專門為奧特萊斯生產價格更低的折扣款。
消費者很快就會發現這件事—你可以在奧特萊斯用六折買到一隻Coach包,為什麼還要去全價店買?這時候品牌的價格體系就開始崩塌。」
奧黛麗恍然大悟。
「所以Coach這幾年的品牌形象一直在下滑。」
李尋手裡習慣性地拿起鉛筆轉。
「你可以去看WWD去年第三季度關於Coach的報導,Coach的營收還在增長,但品牌價值的核心指標客戶回購率和全價購買率,都在下降。
它在用品牌價值的折舊來換取短期營收增長,這種策略在資本市場上可以維持幾年好看的財報,但在品牌層面上是飲鴆止渴。」
李尋的手指在桌一上輕輕一叩。
「頂級奢侈品永遠不會做這種事,香奈兒沒有奧特萊斯,愛馬仕沒有折扣店,他們寧可損失這部分營收,也不能讓折扣渠道破壞品牌的價格體系,因為價格體系就是品牌的生命線,一旦消費者對一個品牌的價格預期下降了,再想拉回來幾乎不可能。」
李尋補充道:「經濟衰退,很多品牌都在打價格戰保營收,伯納德·阿爾諾今年年初接受《金融時報》採訪的時候說過一句話,奢侈品行業最大的敵人不是經濟危機,是品牌管理者在經濟危機中的短視。」
奧黛麗把這句話記了下來,在短視這個詞下面畫了兩條下劃線。
「所以LVMH今年沒有打折?」
「LVMH旗下的核心品牌沒有公開打折,但它們在削減產量,裁員。
路易威登今年的皮具產量比去年減少了大概百分之八,寧可少賣,也不多產。
縮減產量就是縮減供應,縮減供應就是維持稀缺性,維持稀缺性就是保護價格體系。
這個鏈條是奢侈品行業的底層邏輯,不管經濟好不好,這個邏輯都不會變。」
奧黛麗放下筆,用雙手揉了揉自己的臉。
「我在學校學了幾年,從來沒聽教授講過這些。」
「因為教授教的是設計,不是商業。」李尋解釋道。
「你在學校里學怎麼畫設計圖、怎麼做立裁、怎麼搭配面料,但不會有人教你奢侈品行業的商業底層邏輯,這不是教授的問題,這是教育的分工—學校培養的是設計師,不是品牌總監。
但如果你想從設計師變成品牌總監,這些東西你必須自己搞懂。」
「所以我坐在你辦公室學這些。」奧黛麗咧嘴笑了一下。
「你不是坐在我辦公室學這些。」李尋糾正她。
「你是坐在我辦公室里,因為我讓你進來的,如果我不叫你,你現在還在Lesage工坊里看實習生被罵哭。」
奧黛麗吐了吐小舌頭看著李尋繼續問道。
「boss你剛才說的這些關於奢侈品的事,我能問我一個一直想問但不敢問的問題嗎?
」
「問。」
「你怎麼區分一個人是真的奢侈品消費者還是在超前消費買身份認同?」
李尋看了她一眼。
「這個問題是誰問的?」
「我自己,我真的想過這個問題。」奧黛麗把身體往前傾了傾,手肘撐在工作檯邊緣。
「巴黎有很多年輕女孩,工資不高,但省吃儉用買一隻路易威登的Neverfull或者香奈兒的零錢包,她們用很多時間的實習工資換一隻手袋,然後每天背著它坐地鐵上班,她們算奢侈品消費者嗎?」
李尋沒有立刻回答。
「這個問題,你如果去問香奈兒精品部的銷售總監,他會告訴你—當然算,因為只要買了香奈兒的產品,就是香奈兒的客戶。
你如果去問品牌戰略部的人,他們會告訴你要看這個人未來十年的消費潛力和品牌忠誠度,你如果去問卡爾先生,他大概會說————」
「說什麼?」
「只要穿著香奈兒的衣服感到快樂的人,就是香奈兒的客戶。」李尋模仿老佛爺的語氣說了一句,然後切換回自己的語氣。
「但如果你問一個真正理解奢侈品本質的人,他會告訴你,真正的奢侈品消費者不是在購買商品,而是在購買一套價值體系。」
「一套價值體系?」
「對。」李尋把椅子往後推了幾公分,翹起腿。
「你知道香奈兒的高定客戶名單上大概有多少人嗎?」
「全球兩三百人?」
「差不多吧。」李尋點點頭。
「這些人每年在香奈兒高定上的消費額保守估計在十萬歐元以上,一件日裝高定禮服大概三萬五到六萬歐,一件晚裝六萬到八萬歐,一件婚紗十萬歐起,這些人買香奈兒高定不是因為她們需要衣服穿,而是因為她們需要確認自己在香奈兒價值體系中的位置。」
「就像愛馬仕皮具部門的配貨機制。」
奧黛麗點頭道。
「不完全一樣,愛馬仕的配貨是顯性的,你要買鉑金包,先買夠配貨,香奈兒的高定是隱性的,沒有人逼你買什麼,但如果你今年買了日裝,明年買了晚裝,後年定了婚紗,你在香奈兒價值體系中的位置就會上升。
工坊的縫紉師可能會記住你的名字,首席裁縫會親自為你量體,卡爾先生會考慮在下一季的設計中加入讓你驚喜的元素,這不是交易,這是關係。」
李尋停頓片刻,看著奧黛麗的眼睛。
「一個省吃儉用買香奈兒零錢包的女孩,和香奈兒的關係是單次交易關係,一個每年在香奈兒高定花十萬歐元的客戶,和香奈兒的關係是共生關係。
前者買到了商品,後者買到了身份,尊重和對稀缺資源的優先獲取權,這不是價值觀優劣的問題,這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消費層級。」
奧黛麗在筆記本上寫了幾筆,然後抬起頭來看著李尋道。
「所以高奢的護城河不在產品本身,是在關係網絡?」
「說得很好。」
李尋第一次在今天的談話中點了頭。
「頂級奢侈品的護城河在我的理解中有三個層次,第一層是產品層面的不可複製,工藝,面料,設計,這是最淺的層次。
第二層是品牌敘事層面的不可替代,遺產傳承,標誌性時刻,這是中間層次。
第三層,也是最深的層次,是客戶關係網絡的不可滲透。」
他的語速慢了下來。
「當香奈兒的高定客戶名單包含了全球最有權勢的200個女人,她們每年兩次飛到巴黎,在康朋街31號試衣,和卡爾·拉格斐面對面討論裙擺應該縮短几公分,這種關係的厚度,不是任何新興品牌用十年二十年時間能複製的。
輕奢根本沒有這一層,它們和客戶之間只有交易,沒有關係。」
奧黛麗合上筆記本,深吸了一口氣。
「我剛才坐在你面前的時候,對奢侈品的理解大概是百分之三十,現在大概是百分之六十。剩下的百分之四十可能需要我自己在這個行業里泡個十年才能理解。」
「不需要十年,你現在還年輕,如果能保持今天這種問問題的頻率,加上我帶你接觸真正的「豪門貴婦」,大概兩三年就夠了。」
「boss,你十九歲的時候就已經在香奈兒做高級設計師了,我可不敢跟你比。」奧黛麗把筆記本塞進自己的包里,動作利落。
李尋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有點無奈。
「我只是運氣好,真的。」
重生等於金手指,這話一點沒毛。
奧黛麗沒有反駁他,但她眼神里明明白白地寫著「你覺得我信嗎」。
李尋把話題拉回正軌。
「關於奢侈品分類,我還想跟你說最後一件事,然後你回去看伊索爾德的會議記錄。」他伸出手指在桌面上畫了一條橫線。
「頂級奢侈品和輕奢之間,還有一個層級,叫做高級成衣品牌。」
「比如?」奧黛麗掏出筆記本翻開新的一頁。
「阿瑪尼、伊夫聖羅蘭、范思哲。這些品牌有一個共同點—它們都有高定線,但營收主力是成衣線。
不對YSL只有成衣線了,沒有聖羅蘭的YSL,或者說沒有接班人的ysI,高定是過去式。
它們的產品定價高於輕奢,低於頂級奢侈品。
它們的品牌敘事不像香奈兒那樣固若金湯,但也不是只有二三十年歷史的新興品牌,它們在金字塔的中間層,上有壓力,下有追兵。」
「阿瑪尼在2008年的全球營收,高定線ArmaniPrivé只占總營收的不到百分之三,剩下的都是成衣、配飾、香水授權的收入。」
「所以高定行業是殘酷的。」
李尋嗯了一聲。
「沒錯,這個行業的殘酷之處在於,你不能靠情懷活下去,如果你是一個奢侈品牌,你必須在某個時刻做出選擇—一是向上走,成為金字塔頂端的那幾個品牌之一,還是向下走,用商業規模換取增長。
中間地帶是最危險的,你同時承受來自頂部品牌的下沉擠壓和來自底部品牌的向上滲
透。」
李尋攤開雙手。
「香奈兒選擇了向上走,Dior選擇了向上走。愛馬仕選擇了向上走。
你可以看到它們的產品線結構,每年提價、限量款多於基礎款、核心產品線的供應量被嚴格控制,所有這些策略都是在做同一件事把品牌往金字塔頂端推。」
奧黛麗點了點頭。
「所以我現在應該怎麼跟別人解釋奢侈品這個概念?」
「不用解釋。」李尋笑了笑。
「如果你理解了,你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釋,如果你不理解,解釋再多也沒用。
你知道真正奢侈品的消費者怎麼判斷一個人是不是同類嗎?她們不看包、鞋,也不看衣服上的Iogo,她們看這個人身上有沒有真正的文化資本——語言、教養、審美、談吐。
這些東西,要有自己的理解的同時,還要有人教,帶你見見世面。
比如卡爾先生在2007年帶我見到了總統和羅斯柴爾德家族成員————」
李尋說到這裡,停了下來。他看見奧黛麗的筆尖懸在紙頁上方,眼睛裡有某種近似於敬畏的東西,但更多的是困惑。
她知道這些名字意味著什麼,但她並不真正理解這些名字背後代表的那套隱形規則。
這種困惑他在很多人臉上見過。
「奧黛麗。」李尋把椅子往前拉了幾分。
我剛才跟你說的這些,奢侈品分類、價格體系、客戶關係網絡都是硬知識。
你可以從商學院教科書里學到皮毛,也可以在行業里泡幾年逐漸理解,但我今天要跟你講一件教科書里不會寫的事。」
「什麼事?」奧黛麗已經把筆重新握好。
「在真正的高淨值圈層里,判斷一個人的價值有一套完全不同的標準。
這套標準和我們普通人理解的標準沒有半毛錢關係,普通人判斷一個人有沒有錢,看他開什麼車、住什麼房子、穿什麼牌子的衣服。
但到了某個層級以上,這些指標全部失效。」
「為什麼失效?」
「因為在那個層級,所有人都開好車、住好房子、穿好衣服。
這些東西變成了空氣和水一樣的基礎配置,就像你不會因為一個人能呼吸而對他另眼相看。
當物質門檻被全面跨越之後,判斷一個人的標準就會轉移到另一個維度,一個肉眼看不見但無處不在的維度。」
李尋仔細整理了思路後繼續開始。
「文化資本,社會學家皮埃爾·布爾迪厄在1979年寫了一本書叫《區隔》,他在那本書里提出了一個概念—文化資本。
簡單說就是,你所受的教育、你的品味、你的談吐、你的社交圈層、你對藝術和音樂的鑑賞能力,這些東西共同構成了一種無形資產。
這種資產不像你背的包那樣人人看得見,但它的價值遠高於你背的任何一隻包。」
奧黛麗在筆記本上飛速寫了幾行字,然後抬起頭。
「所以您剛才說,真正奢侈品消費者看的是語言、教養、審美、談吐————
「對,我現在要告訴你怎麼識別這些東西。」李尋把手裡的鉛筆放下,拿起另一支未削尖的鉛筆在紙上畫了一個圓圈。
「文化資本有五到六種具體的表現形式,我講給你聽,但在此之前,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
「好。」
「如果你在巴黎一個慈善晚宴上遇到一個陌生女人,她穿著香奈兒高定、戴著梵克雅寶的珠寶、腳上是Louboutin的紅底鞋,你跟她交談三分鐘,在這三分鐘裡,你通過什麼來判斷她是真正的老錢還是暴發戶?」
奧黛麗眨了兩下眼睛。
「她說話的口音以及動作?」
「方向對了,但不夠全面。」李尋在圓圈裡寫了「語言」兩個字。
「口音只是語言資本的冰山一角,我給你講一個真實的案例。」
「2007年,卡爾先生帶我去參加羅斯柴爾德家族的一個私人晚宴。
那天晚上,一位法國參議員的夫人走過來跟我們聊天,聊了大概十分鐘。
在這十分鐘裡,卡爾先生從她使用的詞彙、語法結構、引用的文學典故以及她對不同話題的進入方式,判斷出她畢業於巴黎政治學院,很可能還讀過牛津或者劍橋,大概率是國際關係或者文學專業。」
「就憑聊天?」
「就憑聊天。」李尋的食指在桌面上點了兩下。
「詞彙量反映一個人的閱讀範圍,語法結構反映一個人的邏輯訓練程度,文學典故反映一個人的文化修養,話題進入方式反映一個人的社交經驗。
這四樣東西加在一起,在十分鐘內可以看一個人的教育背景。
而且這些東西是無法偽裝的,你可以買一隻愛馬仕Birkin,但你不能買一個詞彙量。」
奧黛麗把這句話記了下來。
「語言資本是一個人在社交場合的第一張隱形名片。」李尋繼續說。
「我說的是真正的社交場合,不是時裝周after party那種誰都能進去喝兩杯香檳的地方。
我指的是那些連地址都不會公開發布的私人晚宴你在那裡遇到的每一個人,都在用你的語言判斷你值不值得認識。」
「如果用一句話總結?」
「你開口說第一句話的時候,對方已經在對你的社會階層做定位了。」李尋說。
「這不是法國獨有的現象,英國更嚴重。
英國人可以在對方開口說三個單詞之內判斷出他的階級出身,公立學校還是私立學
校,牛津劍橋還是紅磚大學,倫敦口音還是利物浦口音。
美國相對寬鬆一些,但在東海岸的WASP圈子裡,一樣有極其嚴格的語言門檻。」
「WASP?」
「White Anglo—Saon Protestant,白種盎格魯—撒克遜新教徒。
簡單說就是美國東北部的老錢階層。
普利茲克家族、范德比爾特家族、洛克菲勒家族,布希家族都屬於WASP核心圈。
這些家族的後代可能在哈佛或者耶魯讀書,他們使用的詞彙、語調和說話節奏,和中西部農場主的孩子完全不同。」
奧黛麗點點頭,手裡的筆沒停。
「那除了這個呢?」
「第二是教養,教養和禮貌是兩回事。
禮貌是規則,教養是本能。
禮貌可以學會,教養需要從小浸泡。
一個人在餐廳里怎麼對待侍者、在電梯裡怎麼站位、聽別人說話時眼神落在哪裡、在
社交場合怎麼介紹兩個陌生人互相認識,這些細節,比任何Iogo都更能暴露一個人的出身。」
「您剛才說禮貌可以學,教養需要浸泡。」奧黛麗抬起頭。
「那浸泡需要多長時間?」
「至少一代人吧————」李尋想了想後開口。
「這不是階級傲慢,這是客觀事實,一個新貴可以送孩子去最好的私立學校,讓孩子學會所有的社交禮儀,但孩子在成長過程中耳濡目染的家庭氛圍、父母待人接物的方式、
飯桌上討論的話題——這些東西學校教不了。
一個靠白手起家積累了巨額財富的父親,和一個繼承了家族三代文化資本的父親,他們在家庭生活中傳遞給孩子的信息是完全不同的。」
李尋停頓了一下,給奧黛麗幾秒鐘消化這段話。
「你知道為什麼歐洲老錢家族特別重視藝術教育嗎?不是因為他們覺得彈鋼琴很高雅,而是因為藝術教育是一種文化資本的積累方式。
一個從小聽巴赫、看倫勃朗、讀普魯斯特長大的孩子,和一個從小看電視機、讀漫畫、聽流行歌曲長大的孩子,他們對世界的感知結構是不同維度的。
二十年後,這兩個孩子站在同一個晚宴上,你兩分鐘就能看出區別。」
奧黛麗放下了筆。
「所以您剛才說的那套判斷標準—語言、教養、審美、談吐——其實最終指向的是同一個東西?」
「對,最終指向的是一個人的文化資本總量。」李尋拿起桌上那支沒削的鉛筆,在紙上畫了一條縱軸線。
「橫軸是經濟資本,縱軸是文化資本。
你可以把這想像成一個坐標系。
第一象限是經濟資本和文化資本都很高的人,比如富了三代或以上家族的後代。
第二象限是經濟資本低但文化資本高的人,比如索邦大學的窮教授。
第三象限是經濟資本高但文化資本低的人。
而第四象限是兩者都低的人。」
奧黛麗直接開口。
「暴發戶就是第三象限?」
李尋摸了摸下巴。
「沒錯,第三象限的人有一種非常明顯的特徵,他們很多會把經濟資本誤認為文化資本。」
李尋的語氣里沒有任何輕蔑,只有冷靜的分析,因為他曾經有錢了之後,也是這樣的o
結果後面見過世面之後發現,時刻保持謙遜和清醒,非常重要。
因為他賺再多錢,可能還不夠人家存銀行的利息————
這也是沒有系統的壞處,講道理,他重生時要是給他配個系統————直接就是天老大,地老二,李尋老三!
言歸正傳。
李尋看著奧黛麗繼續開口。
「他們可能會花五萬歐元買一幅當代藝術作品,但他們選的是最貴的那一幅,而不是最好的那一幅。
他們的購買決策由價格標籤驅動,而不是由審美判斷驅動。
他們對藝術品價值的判斷完全依賴於蘇富比拍賣行的估價,而不是自己對藝術史的認知。」
「這讓我想到一個問題。」奧黛麗把手裡的筆轉了兩圈。
「您剛才說文化資本不能靠錢買到,但有錢人可以買名畫、買珍本書、買藝術品,用錢把文化資本堆出來嗎?」
「好問題。」李尋露出讚許的表情。
「答案是,短期內堆不出來,你可以在三年內把經濟資本翻三倍,但你不可能在三年內把文化資本翻三倍。
文化資本和肌肉增長有相似之處,它需要時間、重複和持續投入。
而且它不是靠擁有什麼東西來衡量的,是靠你是什麼樣的人來衡量的。
你買下畢卡索的畫掛在客廳里,不代表你擁有了畢卡索的文化資本。
你能在晚餐時和客人談論這幅畫在畢卡索創作生涯中的位置、它和同時代藝術家之間的關係、它被創作時的歷史背景那才是文化資本。」
奧黛麗低頭在筆記本上寫了好幾行字,寫完之後她抬起頭,嘴唇動了動,但沒有出聲。
「你想說什麼?」
「沒什麼。」她搖了搖頭,然後又改了口。
「其實我在想————我來自福利院,按照您剛才說的坐標系,我可能屬於第二象限努力學習讀了大學有一些文化資本,但不富有。
在學校和公司這些地方,我接觸到了很多來自完全不同階層的人。
我當時不知道為什麼有些人說話的方式讓我覺得格格不入,現在我突然明白了,不是他們的語法比我對,是他們的文化資本結構和我完全不同。
比如,我在您面前————」
「這就是為什麼你能坐在我的辦公室里。」李尋看著她的眼睛說。
「不是因為你的家庭背景,而是因為你有能力識別出這種差異,並且願意去理解它,很多人一輩子都不會意識到文化資本的存在。」
「剛才講的兩樣屬於文化資本的軟體。
接下來我要講的是文化資本的硬體,那些看得見、摸得著但外行人不會注意的載體。」
李尋站起來,繞過工作檯,走到辦公室靠牆的那排書架前。
抽出一本厚重的精裝書,封面上印著法文標題《身體的社會符號學》。
「這是布迪厄的學生寫的書,1998年出版。書名翻譯過來是《身體的社會符號學》,講的是人類身體如何成為階級符號的載體。」他把書放在工作檯上,但沒有翻開。
「這本書里有一個觀點我到現在都記憶深刻—在階級社會裡,身體是最私密的階級標記,你怎麼對待你的身體,暴露了你來自哪個階層。」
「怎麼對待身體?」奧黛麗的目光落在那本書的封面上。
「飲食方式、運動習慣、體態管理、皮膚護理、牙齒保養。」李尋一樣一樣數過來。
「我先說一個最簡單的例子,廣義地說,一個人對自己身體的投資方式,是其階層歸屬最誠實的信號。
你去健身房看看,中產階級在跑步機上消耗卡路里,精英階層在私人教練指導下做功能性訓練和柔韌性練習,前者追求的是符合社會主流審美標準的身材,後者追求的是身體長期的健康機能。
這是兩種完全不同的身體投資邏輯。」
奧黛麗的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寫了片刻,她抬起頭問道:「皮膚呢?」
「皮膚是另一張階級名片,你不是見過Lesage工坊的卡特琳嗎?她的手上是30年手工刺繡留下的痕跡,那是技工的手,換成一個年入千萬歐元的基金管理人,他老婆的手一定保養得像20歲,這不是化妝品的區別,是生活方式和保養時間的區別。」
「高淨值人群對皮膚的投入,不是塗抹化妝品那種治標不治本的層面,他們每年在皮膚科醫生那裡做全面的皮膚檢查,定期的醫美維護,定製化的護膚品配方,精準的光電治療和雷射管理。
這些項目的累計投入是普通人買幾瓶面霜完全無法比擬的,更重要的是,這種投入的時間和金錢成本決定了它不是短期突擊可以達到的效果,皮膚的狀態是10年生活史的濃縮。」
奧黛麗抬起頭,眼神專注。
「這些身體資本和剛才說的語言資本,教養資本,合在一起構成了一個人的整體文化資本畫像。
我之所以跟你講這些,是因為你現在坐在Chanel這個位置上,你以後會見到各種各樣的人,客戶,供應商,媒體編輯,時尚博主,潛在的合作方。
你需要在短時間內判斷出誰值得深交,誰只需要保持禮貌距離。」
奧黛麗等了一會兒,確認他說完了,才開口:「我有個問題,紋身算不算身體資本的一種?」
李尋看了她一眼,這個問題問得突然,但方向並不完全偏。
「你覺得呢?」
「我覺得————紋身可能是一種反文化資本?」奧黛麗試探性地說道。
「在某個亞文化圈子裡,紋身是一種身份標記和審美表達,但在傳統的高淨值圈層——」
「你說到點子上了。」李尋打斷了她,臉上露出一個很淡的笑容。
「我覺得,一個真正有價值的人,是不會往自己身上紋身的。」
奧黛麗的筆停住了。她的眼睛眨了眨,嘴角微微張開,第一時間沒有找到合適的詞。
「我知道你可能會覺得這句話有點絕對。」李尋沒有給她留反駁的時間,自己先接上了。
「所以我給你完整的邏輯,你聽完再判斷。」
他把桌上那張畫了坐標系的紙翻過來,背面是空白的。
「紋身,不管它的藝術價值多高,它在本質上是一種永久的身體標記,而永久性身體標記的社會功能是什麼?
從人類學角度來看,它最早出現在部落社會,用來標記身份,你是哪個部落的,你是誰的後代,你的社會角色。
在工業社會之前,紋身的主要功能是身份標記,進入現代社會之後,紋身經歷了一個意義轉型,從被動標記變成主動自我表達。」
他在紙上寫了自我表達四個字。
「20世紀,特別是60年代反文化運動之後,紋身變成了個人主義,反叛精神和亞文化歸屬的象徵符號1搖滾樂手,摩托車幫派,街頭藝術家,這些群體通過紋身來宣告自己和主流社會的切割。
八九十年代,紋身進一步商業化,變成了一種流行文化消費品,到了21世紀初,它已經基本上和反叛沒有太大關係了,變成了一種審美選擇。」
「既然只是一種審美選擇,為什麼boss你說真正有價值的人不會做?」
「因為一個真正有價值的人,永遠不會讓自己的身體成為一個確定的、不可更改的、
可以被一眼讀取的文本。」
李尋用鉛筆在紙上點了一下。
「這句話可能有點抽象。我給你拆開講。」
「第一,紋身降低了你的社會流動性,這句話聽起來有點誇張,但它是事實。
紋身是一種永久性的信息標記,你在20歲的時候覺得左臂上紋一條藤蔓圖案很好看,但你不能保證自己40歲的時候還覺得它好看。
更重要的是,你不能保證你40歲的時候需要打交道的那些人覺得它好看。
一個併購律師和一個對沖基金經理當然也可以有紋身,但他們必須確保紋身在穿西裝的任何時候都不會被看到,因為在他們的職業場景里,紋身一旦暴露,就會立即改變對方對他們的判斷。」
「那是在他們的職業場景里,但時尚圈不一樣,時尚圈對紋身的接受度很高。」
「你說得對,時尚圈對紋身的容忍度確實比金融圈和法律圈高出很多。」李尋點點頭繼續道。
「很多設計師,造型師,攝影師都有紋身,但容忍度是一回事,認知評價是另一回事,你去仔細看看,在時尚圈最核心的權力位置上,有多少人有大面積紋身?」
奧黛麗張了張嘴,開始在大腦里搜索。
她檢索了一遍自己知道的頂級設計師,品牌高管,時尚集團掌門人,發現確實沒有幾個有紋身的,至少是沒有可以被公眾看到的紋身。
「不是沒有。」李尋替她回答。
「確實有,但占比遠低於創意崗位,原因很直接,當你的職位越高,你需要打交道的圈層就越廣,你今天在ChaneI做設計師,你只需要和工坊的匠人,面料供應商,造型師打交道。
但如果你將來想做品牌總監,你需要和LVMH的高管開會b和銀行的投資銀行家談融資,和中東王室的採購代表談獨家合作,到那一天,你身上每一個紋身都會成為對方判斷你的一個坐標點。」
他停頓了一下。
「當然,你可以說這是偏見,你可以說它不影響一個人的專業能力,這句話從道理上完全正確,但現實的運作邏輯和道理不一樣,在高淨值社交圈層里,沒有人在乎你的道理,他們只在乎你發出什麼信號。
而紋身發出的信號是,我是亞文化群體的一員,我有意和主流社會保持審美距離,這個信號在某些場景下是加分項,但在更多的高端社交場景下是減分項。」
奧黛麗沉默了一會,她的筆在手指間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
「第二呢?」
「第二,紋身是一種對身體完整性的放棄。」
李尋微笑道。
「我這句話可能會被紋身藝術家罵,但我說的是事實,人類身體的美學價值,在最高層次的審美標準里,始終和完整性,自然性,和諧性掛鉤。
文藝復興時期的雕塑家追求人體的完美比例,不是要給人體添加圖案。
古希臘人對人體美的理解建立在人體本身的線條和結構之上,不依賴於外部的裝飾。
最高級的美,從來都是結構本身的美,而不是裝飾的美。」
「這個邏輯————可能會被理解為古典主義審美霸權。」奧黛麗小心地措辭。
「嗯————我其實有個朋友,最近她讓我去支持她的紋身店生意————還好boss你今天教我這些————我還是不去了吧。」
李尋眼睛一眯,這傻孩子可是身體天賦異稟的「高級牛馬」,好好培養是能擔當大任的————可不能被帶偏了。
「你以後還是別和你這朋友來往,我手底下人不准有紋身,我沒開玩笑。」
「我知道了。」奧黛麗嘟嘟嘴看著李尋的眼睛滴溜滴溜轉。
講道理,李尋原來也覺得紋身沒什麼,後來一了解,嗯,阿美麗卡的總統老特都教育孩子不搞這玩意,而且華夏的公務員,參軍好像也不能有這玩意吧,這麼一看,在某種程度上,阿美麗卡和老中兩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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