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夜戴盧溝月,悠悠入中都
李朔翻身坐起,鼻端還縈繞著少女留下的一絲幽香。他端起床邊涼透的茶喝了一口,無聲的笑了笑。
景國公主膽大性野、精靈鬼馬,也算冰雪聰明。可她畢竟只是個豆蔻少女。
太嫩。
剛好是一柄軟萌而又鋒利的刀!
便用她幫李氏一炮打響,藉助接下來的謀逆大案,最大化地分杯羹。
李朔做事向來求穩。可面臨這個可遇不可求的歷史機會,他若還是按部就班的穩紮穩打,那就是智商問題了。
算起來,震動朝野的皇伯謀反大案,半個月後就會爆發。這是皇帝自己想辦的鐵案。
皇帝利用此案除掉了威脅帝位的伯父,清洗了疑似不忠的官員,還以親王連續謀反為由,剝奪諸王兵權實權,監視軟禁當豬養。宗王統兵掌權的傳統徹底成為歷史。
真不怪皇帝毒辣,實在是心不狠站不穩。因為大金皇族的傳統內鬥太殘酷:
太宗一系被斬盡殺絕;宗瀚(粘罕)一脈被殺絕;宗望(幹離不)僅存一子;宗雋一脈殺絕;宗弼(兀朮)嫡系盡滅;熙宗被弒殺篡位;宗敏一脈殺絕;完顏亮大肆屠殺皇族宗室,他自己也被斬草除根…
這些自相殘殺的完顏們,當然也是大宋功臣、抗金名將了。
大金自開國至今不過六帝,熙宗被弒、海陵王篡位、世宗自立(也算篡位)。何況當今皇帝以皇太孫繼位,諸王居心叵測,他能不害怕?
李朔的計劃,就是要利用皇帝的恐懼心理,為李氏撈取更大的政治資本,迅速在朝堂上站穩腳跟。
想必聰明的便宜姐姐,也在磨刀霍霍向豬羊了。自己作為好弟弟,豈能不在宮外配合?
……
接下來的兩天,完顏湘靈一路心事重重,明麗的臉蛋也黯淡了些。
前夜,她偷看了徒單隗的信,兩夜都沒有睡好。
信是寫給皇伯父、鎬王完顏永中的。完顏永中是世宗庶長子,輩分最高。早在世宗朝,永中就不服她的父皇,有爭奪儲位之心。
這個皇伯父是反對漢化的頑固派,多次諷刺當太子的父皇追慕漢風。皇祖警惕漢化,永中為了討皇祖歡喜,爭取女真世族的支持,就以固守舊俗標榜,攻訐漢化派。
可他最終沒有奪取太子位。父皇崩殂之後,皇兄以太孫繼位。這個皇伯父,自然心懷怨望。
可是她沒有想到,徒單隗居然勾結完顏永中。因為徒單隗是太后的侄兒,皇帝的親表弟。不應該暗中投靠永中啊。
徒單隗在信中說:「自太后死後,徒單家備受冷落。俺祖、父在世宗朝含冤賜死,既然當今皇帝繼位後替祖父平反,還追封郡王,那為何俺僅襲侯爵?」
「俺是太后侄兒,皇帝表弟,祖父追封郡王,作為繼承人,俺應該封國公。即便不能封國公,郡公難道不可以嗎?」
「可是皇帝居然只封了一個侯,猛安世爵也沒有恢復,還打發俺去汝州當刺史,遠離金台中樞。而李朔一個卑賤的漢人,寸功未立,居然也將封侯和自己並列,這是對俺的侮辱,難道可以容忍嗎?」
「難道太后不在了,皇帝就忘記了母族嗎?那麼皇帝的孝心也就難免不讓天下非議了。仁孝的皇帝居然違背祖父世宗的意願,罔顧國人反對的推行漢化,還以謀反的罪名殺了自己的伯父鄭王,也就不奇怪了吧。」
「皇帝重用漢臣,醉心漢化,世宗的在天之靈肯定不會高興的。皇帝更被妖妃迷惑,親小人遠賢臣,這恐怕不是大金的福氣啊。俺聽說侄國的趙官家雖然德薄,都沒有這麼幹的,何況大金是伯國、上國呢?」
「大王您是世宗的皇長子,德高望重,身份尊貴,又是守護女真國俗、不忘根本的柱國大臣,內族中沒有誰比得上您的。俺在朝中的幾個世交好友,都認為您是大金的賢王,對您寄予厚望啊。」
「百官和世族們殷切祈盼大王善自珍重。聽說六月會有涼風從關中長安縣的灃水吹來,中都的暑氣可能會消散。如果那樣的話,即便俺在遙遠的汝州,又怎麼能無動於衷呢?」
這封信並沒有說造反,可信中隱含的意思卻是懂的都懂。這一點,完顏湘靈還能能看出來的。
難道鎬王意圖謀反,心懷怨望的徒單隗得知了這個機密,想提前投靠下注?
信中還說,他的幾個世交好友,都認為鎬王是賢王,對賢王寄以厚望。那麼這幾個世交好友都有誰?會不會都已經暗中投靠了鎬王?
如果此事屬實,鎬王真在暗中謀反,還有這麼多權貴子弟支持,那會是什麼後果?
不行,要立刻回京密報皇兄!
可是,這封信真是徒單隗的親筆信嗎?恐怕還需要鑑定他的筆跡啊。
完顏湘靈很是擔憂,思來想去,忍不住找到李朔道:「李朔,也快到中都了,我想快馬加鞭,先回京師。就不和你們一起走了。」
李朔冷笑:「果然不敢和我一起入京。嗯,我看你氣色不好,有點憔悴了,是害怕露餡後無法收場?估計晚上都睡不著覺吧。你放心,咱們也算是化敵為友,還共過患難,不會舉報你假冒公主。」
「的確是我冒充公主。」完顏湘靈苦笑道,「是我騙了你,好在你們都不相信,我年紀小,不懂事,你就當一個鬧劇?」
「就算你不舉報我,你家人和部下,也未必不舉報我啊。所以…我還是先走吧。」
好嘛,一直以來堅稱公主。眼下卻主動承認假冒,又不是公主了。
但不是公主也好,能和大家平等相處,這種感覺挺好,她很喜歡。
李朔心中好笑,裝模作樣的想了想,神色關心的說道:
「兩天前還發生過盜賊伏殺之事,我實在不放心讓你一個人走。若萬一路上再出什麼事,我都救不了你…」
完顏湘靈聞言一怔,不禁轉頭看去,見他說的認真,心中忍不住升起一股暖流。暗道其實小鄉巴佬也怪好的,自己是不是對他成見太深?
念及此處,展顏燦然笑道:「聽你這話,我還是有點高興,謝謝你的好意啦。不過,我一個人都去安州了,還怕一個人回京?」
李朔正色道:「這樣吧。黃昏就到盧溝橋了。到了盧溝驛,距離中都就只有幾十里了。咱們在盧溝驛分手,我就放心了。」
完顏湘靈點頭道:「好,反正盧溝驛也不遠了,我到了盧溝驛先走。」
此時靠近中都,官道上的人流越發密集了,但同時也安全了很多。
兩個時辰之後,隊伍就到了盧溝驛。
李朔不由有點激動,後世著名的盧溝橋終於到了。此時的盧溝橋,還是一座新橋。可建成不過數年,盧溝曉月就成為中都一景。
即便是夜裡,也有很多遊人來觀賞盧溝橋的月景。
「李朔。」完顏湘靈興致勃勃地介紹,「那就是天子敕造的盧溝橋,黎明時分月景最美。巧合今夜十五月圓,你初次來此,千萬不要錯過。」
心道:李朔沒有到過中都,讓他先見識一下盧溝曉月,他這沒見過世面的小鄉巴佬,一定會被大金京都的魅力折服,感嘆大金的盛世美景。
李朔點點頭,「好,那我半夜一定起來觀賞一番。」
夜裡在驛站住下,三更之後完顏湘靈就起床了。她梳洗之後悄悄來到李朔的房前,輕輕喊道:
「李朔,李朔,到點啦。你快起來看月景。」
誰知李朔早就起來了,打開房門走出來道:「走吧。看完盧溝曉月,你就快馬先回京城。」
兩人出了驛站,卻發現很多人都往盧溝橋而去,除了驛館的住客,還有來自中都的達官貴人。
來到橋頭,但見一輪殘月西落蒼河,暈染西山,斜照大橋,天光、月影、水波交錯石橋,群獅若舞,空茫旖旎,清淒壯闊,令人心生曠古幽思。這一幕之驚絕,如畫中景,如夢中影,如詩中情。
李朔不禁心緒縹緲,夢回前世,眼睛有點濕潤。
橋,是那座橋。
人,是那個人。
物是人是亦茫然,時空漫轉八百年。
這個世界只剩我一個世外來客,真是太孤單了。
李朔觸情生情,不禁緩緩吟道:
斗轉星移不知年,
半輪明蟾破曉天。
夜過盧溝望大月,
前塵盡忘如雲煙。
五百青獅舞幽影,
一橋橫落山水間。
遙看星河追流景,
時空何處有飛船。
李朔吟罷,恍然如夢初醒,真有今夕何夕之感。
附近的遊人不禁轉頭看來,目光或訝異,或贊同,或思索。
「這是你臨景而就的詩?」完顏湘靈從李朔的詩境中回過神來,星眸愕然,如呆萌狀。
沒想到,小鄉巴佬書法寫得好,詩也寫的好啊(非自誇)。
「一首打油詩而已。」李朔毫不在意地一笑,「何足道哉。」
說完轉頭就走,扔下一句話:「不送了,你先回中都吧。山水可見,後會無期!保重!」
「這也叫打油詩?」完顏湘靈兀自沉吟,少年卻已去了遠了。
「後會無期?」完顏湘靈冷笑,「你等著吧。李朔,我們還會再見面的。哼!」
…
第二天隊伍啟程時,完顏湘靈已經走了多時。
「騙子!」阿典高武罵道,「她就是個小騙子,這不還是逃走了?還說給俺們兜底,騙子!不要被俺撞見!」
帖暖寶安怒道:「膽敢冒充大金公主,要是被抓住,就是教坊為奴!哼,要是讓俺再發現她,一定拿了去領賞!」
李朔笑道:「橫豎一個小姑娘,隨她去吧。她不是公主,我給你們兜著便是!」
第二天下午,隊伍終於看到了一座雄偉的巨大城池。隱隱聽到鐘鼓聲悠悠傳來。
官道上,更是車龍水馬,絡繹不絕。
大金京師中都城到了!
隊伍從西邊的彰義門入城,卻是早有一隊火者等候在門下。看到李家的隊伍出現,立刻有個身穿緋袍、頭戴無翅紗帽、面白無須的男子,蹀躞著步子上前,嗓音古怪的說道:
「可是安州渥城的貴人到了?娘娘差遣奴婢在此,特地迎接貴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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