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誰知不剃髮,原來是孝心


  「彈劾我身為大金官員,沒有剃髮留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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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朔聞言,如食蒼蠅。那些所謂的國人終於拿自己的頭髮說事了。他們對醜陋的辮子頭,為何如此痴迷?

  當年初入中原時,就曾兩度強迫漢人剃髮易服,違抗者斬。石匠雕刻漢冠人物亦處死。但因岳飛等宋將北伐兇猛,漢地義軍四起,終究難以執行,最後也只能妥協。於是完顏亮在位時,下詔允許漢人保留衣冠髮式。

  雖然不再強令漢人剃髮易服,可如今的大金,女真化的漢人極多(慕強),程卓、范成大等人出使金國時,看到中原故地滿眼左衽辮髮,如入異域。甚至看到神廟中的孔子、關公、道教諸神等都是辮髮左衽。就連漢光武像,也變成了辮子頭。

  而這些年衣冠漢化的女真人也越來越多(羨美),不少薩滿神像也改成了漢人的模樣,以至於胡漢之風交織,相互影響。但總體而言,暫時還是胡俗壓過漢風,畢竟女真人是統治者。

  可趨勢卻是漢風漸強,胡俗漸削。底層女真人穿漢服、束髮髻、改漢姓已成風潮。漢家衣冠就是美觀、漢姓漢名就是高雅,又有什麼辦法呢?

  於是金世宗慌了神,這個「小堯舜」屢次下詔,禁女真人用漢家衣冠、禁女真人改漢姓漢名,嚴厲告誡女真人保留國俗,抗拒漢風,然而…民間根本禁不住!因為人都有樸素審美,女真人也是人。

  原本李朔既可以像現在這樣用漢家衣冠,也可以像兩個兄長那樣剃髮留辮。可是如今他有了官爵,那就不同了。

  因為在我大金,有三類人是必須要剃髮留辮的:一是官員,二是金軍,三是有功名的士子。

  這就是為何宋將吳曦叛宋降金時,要根據金方要求,下令全軍士卒剃頭留辮。

  世宗剎不住女真底層百姓漢化風潮,卻還能管住官員和將士。

  雖然民間束髮的女真人越愛越多,可官員和將士卻都是剃髮留辮,鮮有例外。漢官們明知禿著腦殼的辮子頭有礙觀瞻,卻為了官職只能受著。

  李朔之前是白身,當然沒問題。可他如今是隴西郡侯、巡察署令、祗侯郎君,要爵位有爵位,要差遣有差遣,再不剃頭留辮就說不過去。

  政敵拿這個彈劾他,很是刁鑽。

  完顏湘靈笑道:「其實,我也不想你屈服他們的彈劾,剃髮留辮,實在有損你的儀表。你若剃頭留辮,大煞風景,我豈能請你這杯茶?」

  她說的是心裡話。她雖是女真人,卻討厭女真髮式,喜歡漢家衣冠。沒有其他原因,僅僅是因為美醜。她當然忠於大金,但不妨礙她厭惡剃髮留辮、女真舊俗。

  李朔不禁苦笑,「如今他們彈劾我,如之奈何?」

  滿朝文武都剃髮留辮,唯獨他一人例外,這怎麼辯解都顯得蒼白無力。

  可又實在討厭辮子頭!

  不做這個官?怎麼可能啊。他多年孝心換來的起家資源,怎麼能輕率放棄?小不忍則亂大謀。

  「七娘子或許有法子,讓我不用髡頭辮髮?」少年的語氣有些微弱,帶著一種期盼。

  完顏湘靈笑的像一隻小狐狸:「李玄明,你這是求我麼?」

  李朔汗顏道:「此事…還請七娘子解圍。」

  拒絕剃髮,本來是想請阿姊李妃幫忙,這是之前的計劃,他早就預料到會有人拿髮式說事。可是現在李朔發現,公主出面效果更好。

  因為她是女真人,大金的公主。很多話,她說比李妃合適。

  完顏湘令神色玩味,眼底滿是探究之色,語氣清幽的說道:

  「玄明做著大金的官,享受大金的富貴,卻不願剃髮留辮,是因公還是因私?」

  「因公還是因私?」李朔皺眉沉吟,「七娘子這是何意?因公怎說,因私又怎說?」

  他聽出來了,完顏湘靈話里有陷阱。這姑娘人小鬼大,不能輕易回答她的問題。

  完顏湘靈一邊繼續點茶,一邊諱莫如深的笑道:

  「因公,就是心中其實還是宋人,並不真的心向大金,出於你們漢人的公心。因私,只是因為剃髮留辮有礙觀瞻,有損儀表。所以我才問君子,你不願剃髮留辮,究竟是因公還是因私?」

  說到這裡,她忽然抬起螓首,一雙如剪雙瞳直視李朔眼底,彷佛要看到少年的心裡,尋求真實的答案。

  「這還用說!七娘子多此一問啊!」少年撫額拍手,「當然是為私!我是大金侯爵,天子外戚,幾世都是金人,怎會心中以宋人自居,才不願剃髮?」

  「實不相瞞,我就是認為辮髮不美,望之令人生厭,實在不似君子。這才不願剃髮。雖是私心,卻還有孝心。」

  完顏湘靈見他目光清澈,神色坦蕩,言語直爽,這才疑慮頓消,說道:

  「那就是因私了。你說的孝心,是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損傷嗎?」

  李朔肅然道:「也不盡然。我這份孝心是因為…先父隴西郡公…厭惡剃髮留辮。先父在世就一直束髮,遵漢家舊俗。我大兄仁惠、二兄仁願剃髮,先父每次見了都是深惡痛絕,斥責他們醜態可憎,祖宗不識。」

  「我若是也剃髮,祭祀的時候,先父就不認識我,不願饗用我的祭品了。」

  李朔說到這裡,不禁神色黯然,「陛下和世宗,都是以孝治天下。大金官員,為了孝心可以丁憂。我李玄明為何不能因為孝心,辭官辭爵呢?」

  他忽然找到一個絕妙的辦法了:孝!

  我怕我爹不認識我了,不吃我的香火,你們說怎麼辦?我這麼孝心,難道錯了嗎?

  「原來如此。」完顏湘靈終於『明白』了,她的目光更柔和了一些,「這的確也是不願剃髮的理由。玄明真是個孝子啊。唉,你這番話,讓我想起父親了。」

  少女清麗的臉上帶著一絲緬懷追憶的感傷。

  「我三歲時,當太子的父親就去了。我都不記得父親的模樣,依稀一點印象,就是一個寬袍大袖、三縷柳須的儒雅君子,記得他抱過我,在我耳邊誦讀深奧的詩句……如今想來,或許是左思的《嬌女》。」

  完顏湘靈言及此處,不禁淚目笑了。

  李朔還是第一次,看見她流露傷感之情。她雖然貴為公主,可三歲就沒了爹。自己的原主,是五歲沒了爹。

  「七娘子《蓼莪》之思,《凱風》之情,令我不禁動容。」李朔微嘆道,「你生皇家,我生柴門,卻有同病相憐之感啊。」

  完顏湘靈拭淚道:「都怪玄明,一個孝字害我傷心。」

  「言歸正傳吧,我可以為你解圍。你無須剃髮,我自有法子為你擔待,他們再要為此彈劾,就彈劾我這個公主。」

  「我就不信,你就不剃髮,他們還能讓你罷官削爵。不過,我這個忙卻也不能白白幫你。」

  暗道:小鄉巴佬,我可是有條件的。

  李朔笑道:「七娘子有何吩咐?但教我能做到,絕不推辭。」

  他就知道小城巴佬沒這麼好心。兩人的關係雖然改善不少,可也沒有到那種地步,她巴巴的替自己解圍,難道是因為熱情善良?

  完顏湘靈卻是搖頭:「條件先不提。數月之內你自然知道。到那時,你再還我這個人情不遲。你放心,我的條件並不苛刻,換你滿頭青絲,你肯定賺了。」

  李朔很是無語。鬼知道你到時會讓我做什麼?我賺了?就算你不幫忙,我也能保住滿頭青絲,無非是多費些事罷了。

  完顏湘靈眼見李朔有些無奈,忍不住心中暗爽,說道:

  「玄明通書法,會寫詩,棋道想必也有涉獵吧?你那個老師高隱,應該教過你。陪我手談一局如何?」

  李朔點頭道:「棋,雖是小道,家師亦有教授。既然七娘子有請,敢不從命。」

  完顏湘靈一指棋盤,「可識得此殘局?」

  李朔故意端詳一會兒,這才說道:「這應該是宋太宗創製的《對面千里》局。」

  「咦?」完顏湘靈不禁有點驚訝,「你還真識的?」

  她原本以為,李朔就算懂書道、有詩才,也不能面面俱到。畢竟他出生寒微,就算天資好,也沒有名師指點。

  誰知李朔能認出《對面千里》,這還是小鄉巴佬嗎?還是說他那個老師,真是個博學多才的大隱士?

  她忍不住問道:「有種一子成就兩路的殘局,你可知其名?」

  這個問題就更深奧了。若是在棋道上沒有見識,根本無從回答。

  李朔故意思索一會兒,在完顏湘靈要露出笑容之際,這才說道:

  「七娘子說的,應該是唐朝古局《一子解雙征》…」

  少女頓時笑容凝固,「你還懂《一子解雙征》?這可是唐代古局勢,你緣何學得?你那老師,還真大不簡單啊。」

  她哪裡知道,李朔很多學識,根本不是跟老師學的。但是有這個老師在,李朔的才學就很好解釋了。

  她忽然有點怯場,不敢和李朔對弈了。本來,就是想在棋藝上勝他,扳回一局,漲漲在他那裡丟失的自信。

  可這麼看…自己贏面可疑!

  正在她為難之際,忽然草亭下傳來陳顯宗的聲音:

  「六郎,這個別院有點不對!可能很危險!」

  ......

  ps:第二更要到十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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