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馬踏歌舞碎,署令夜捉人。


  「原來你不叫胡嵩,你是女真人。」李朔倒是有點意外了,「冒充射糧軍牽攏官,到國戚家潛伏,企圖焚殺國戚全家,這是凌遲的罪名,就是你的家人,也會受到牽連。」

  邊說邊揪了一把沾著露水的夜草,在對方臉上狠狠一擦,果然就擦掉了「冀州射糧」四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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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字,不是刺上去的。

  胡嵩聽到凌遲二字,卻是夷然不懼,冷笑道:

  「凌遲就凌遲,怕它何來?至於家人…俺烏古論善台已經沒有家人,遠親倒是有,隨便!哼,你這妖僧轉世的黑龍精,俺殺你是為大金除害!」

  李朔點點頭,「聽著果然是女真勇士啊。可誰有這種本事,讓你一個國人,冒充射糧軍什長,被兵部分配到我家當牽攏官服役?起碼,這是能改動兵部名冊的本事。兵部…呵呵。對了,我聽說兵部侍郎叫烏古論慶壽,你也姓烏古論,巧了。」

  烏古論善台悚然一驚,頓覺自己大意,他沒有想到,李朔居然憑這點一鱗半爪的東西,就能聯想到遠房族叔烏古論慶壽。這個李朔年紀雖小,卻恁的奸詐!難怪有人說他是黑龍精,前世是妖僧智究。

  李朔當然只是猜測,可他一直在觀察對方的表情。只要自己說中了,對方的神情變化就逃不出贗品師的洞察。

  烏古論善台的心性城府,顯然做不到斂情藏性。他流露出來的愕然和懊惱,雖然很快又掩蓋過去,可還是被贗品師毒辣的眼睛捕捉到。

  李朔立刻心中雪亮:此事和烏古論慶壽這個章宗朝的名臣有關!但,背後主使未必只有烏古論慶壽一人。

  烏古論善台情知露出破綻,趕緊補救道:

  「巧嗎?烏古論可是女真大姓,就像你們漢人姓劉姓李,有什麼稀奇?哼,大金姓烏古論的男兒,沒有一萬也有八千,你說巧不巧?」

  李朔繼續說道:「解釋就是掩飾。你以為我是猜的?若我只是猜測,怎麼知道你們晚上會放火?」他眯眼盯著對方的臉,「因為有人通風報信,吐露了一些消息…我知道的或許比你還多。你只是一隻撲火的飛蛾,沒人真的在意你,給你的承諾也不會兌現…」

  「還有,你以為我一定會把你交給三法司?我可以直接以巡察署的名義關押審訊你,讓你嘗遍我的酷刑。我保證,你會後悔活在世上。」

  李朔很清楚人性:很多人之所以勇,那是因為有兜底。

  烏古論善台的臉色,終於難以掩飾的變了。

  任務失敗是因為有人告密?族叔身邊有人投靠李氏,出賣了自己?還是說,另一個大人物身邊有人想對李氏遞投名狀?

  若真是如此,那族叔給自己的承諾…就算失敗之後讓自己痛快死在獄中不用被凌遲的最壞承諾,也難以兌現了?

  正在烏古論善台心防已亂之際,李朔突然又不審問他了,竟是站起來準備離開。

  「世上最慘的就是蠢人。你就帶著那點秘密,哀嚎三天再死吧。把他關起來,千萬別讓他死了。我要讓他死的比凌遲更慘。」

  扔下一句話,李朔就再也不看他一眼,而是審問另一個人。不急,只要烏古論善台不是鐵人,就一定會交代,成為污點證人。

  怎麼就不審俺了?烏古論善台有點懵,被延遲的恐懼之心忽然就填滿了他的胸膛。他原本以為自己是大金勇士,無所畏懼,可是此時他忽然害怕了。

  好奇怪,之前的勇氣怎麼被人偷走了一般?

  就這樣,開始兩腿發軟的烏古論善台,就被拖著關進了柴房,嚴加看守。

  李朔開始用燈籠照著另一人的臉,這人是個莊客模樣的中年男子。

  「消息果然沒錯,他們想燒死我。」李朔好像在說與自己無關的事情,「你是爭取一個最好的下場主動說出來,還是我慢慢問?」

  「你覺得你家主人,比起蒲察辭不失如何?」

  那人呆呆看著眼前這個十三歲的少年,似乎比二十三歲的人還要老道。他忽然就想起了妖僧智究、黑龍精這等傳言,不禁毛骨悚然。

  「俺是謀克古里甲塔忠的阿里喜,俺叫烏延羅多慶,是謀克官人差遣,不敢不來。俺…其他的,俺一概不知啊。」

  他倒是沒有嘴硬的意思。傻子都知道,事情只要敗露,肯定要有人倒霉。難道只有自己倒霉麼?

  李朔沒有看出此人撒謊。古里甲、烏延,都是女真人中的普通姓氏,地位不高。此人是謀克的阿里喜(仆兵),倒也符合任務的人設。

  呵,女真人要是真硬,哪能讓蒙古人滅了?說明如今的女真人,大多都是烏延羅多慶這種軟骨頭。

  眼見此人只是終端執行者,不知道更多有價值的信息,李朔也懶得再問。問清了指使之人古里甲塔忠的住址,李朔立即決定抓人。

  以巡察署令的身份下令抓人。雖然衙門還沒有開張,但官職已經有了,當然可以執法。

  古里甲塔忠之所以被選擇執行這個任務,是因為他熟悉這個莊園,原來他就是附近的謀克官寨的世襲謀克(寨使),距離此處只有五里。

  想必此時,他正在焦急的等候消息吧。

  「走!去古里甲謀克寨!」李朔吩咐備馬,「我倒要看看,那個謀克官人,敢不敢率領他的一百披甲造反!我更想看看,如今的大金謀克,能不能夜裡迅速動員戰兵!」

  一聲令下,就帶著幾個少年,二十名合札騎兵,數十個牽攏官,直奔數里外的古里甲官寨。

  馬蹄踏破清月夜!

  ……

  古里甲謀克官寨,隸屬於奧屯猛安,是奧屯猛安大寨十個謀克官寨之一。

  謀克一般是從五品的世襲百戶。奧屯猛安是中都城南的一個官寨,負責屯田、河防、驛站、監視漢民等任務。

  古里甲謀克官寨的任務,就是監視附近貴族莊園的漢人莊客、驅奴,防止他們造反暴動。

  此時已是深夜,可謀克官寨中仍然燈火通明,戒備森嚴。寨中的不少女真百姓,都沒法子睡覺,就被寨使官人招來伺候京城來的貴人和馬匹。

  沒錯,今夜謀克官人在招待京中貴客,歌舞半夜未歇。

  這還不算,寨中最美貌的女真姑娘,也被官人傳喚去伺候貴客去了。你敢不去?不想在本寨待了麼?牛具田不要了麼?

  這些年,國人中的官員日子越過越舒坦。可國人中的底層,日子卻越來越靠近漢人百姓。京畿還好,外地很多猛安謀克官寨的國人,和漢人百姓的日子沒有什麼兩樣了,甚至還不如。

  底層女真人數量最多,等級說起來是國人,可地位其實遠不如漢人豪紳世族。

  而猛安、謀克等世襲的部族官員,卻個個田連阡陌、騾馬成群、奴僕成行。

  比如本官寨的世襲謀克,古里甲塔忠,就是本地富得流油的存在。他就像一隻吸血鬼,飽飲本寨女真編戶百姓的鮮血。

  謀克官廳之內,燈燭高照,絲竹悅耳,燈影搖曳之中,觥籌交錯,歌舞迷離,真是人間良夜盡清歡啊。

  堂下,十幾個女真少女,換了漢服在翩翩起舞,口中唱著生澀的漢地歌謠————沒辦法,貴人不愛國服,不愛女真歌謠,說是國人的東西難看、難聽。

  可是貴人明明又敵視漢人,這真是奇怪了。

  堂上,肥頭大耳、辮子油膩的能炒菜的謀克官人,正在殷勤的勸酒。

  「三郎主賞光大駕,下官受寵若驚,就算獻上本寨最好的食材、最美的女人也難以招待。只有這壺酒水,滿是下官的忠心和敬意啊。」

  那被稱為三郎君的女真貴人,是個二十來歲的青年,頭髮剃的錚亮,還專門抹了膏油(顯亮),兩條細細的小辮子,蛇一般纏繞在耳朵上,一對金耳環搖晃不已。

  此人乍看暴戾兇狠,再看卻又有點喜感。

  他的衣服也是左衽窄袖的『國服』。可是此君這副打扮,卻指明了要看漢服舞蹈,聽漢地歌謠,吃漢家美食。

  三郎主懶洋洋的喝了一杯酒,用堂下歌女們聽不見的聲音道:「你自己不去看看?萬一事情沒成,沒燒死李朔呢?你還能沒心沒肺在此喝酒?」

  古里甲塔忠聞言一呆,看看窗外道:

  「差不多了,應該有消息傳回來了。三郎主放心,那李朔雖然人小鬼大,可他還能真是黑龍精?哪裡知道香蒲院有陷阱?」

  三郎君有點心緒不寧,「此人年紀雖小,卻不能小看。辭不失都栽在他手裡,被逼的逃亡宋國。主上如今很信任他,真視他為國舅,萬一你的人被他抓住,供出你…」

  古里甲塔忠心中一突,強笑道:「他能掐會算?不至於吧?再說,有幾位郎主在,下管還怕他一個出身卑微的狗漢人?」

  他忽然有點後悔,怎麼就這麼痛快的答應徒單猛哥,幫他火燒香蒲院?還有,這不會是三郎主一個人的意思吧?難道大郎主、二郎主都不知情?

  想到這裡,古里甲塔忠不禁毛骨悚然。

  之前他想,三郎主是世宗顧命大臣、淄王、尚書令徒單克寧之子,淄王雖已逝去數年,可長子徒單帖哥襲國公、官居殿前都點檢,此子徒單迭哥是進士出身、官居大興府同知,加上淄王門生故吏遍布滿朝,應該能為自己開脫罪名?

  若這麼大的事情,只是三郎主徒單猛哥一個人的主意,那萬一事情敗露,他又怎麼顧得了自己?他可能自身難保。

  卻聽徒單猛哥道:「此事,俺大兄、二兄皆不知情。徒單家,只有俺一人知道。」

  「什麼?!」古里甲塔忠臉色驟變,「此事,大郎主、二郎主竟然不知?」

  真是怕什麼來什麼。身為國公、官居殿前都點檢的大郎主居然不知情,那萬一事情敗露,誰能保自己的命?靠這個只是刑部員外郎的三郎主?

  「怎麼?你慌了?」徒單猛哥語氣幽幽,「俺雖不像大兄掌握兵權,可俺也是刑部員外郎!是顧命大臣、淄王的兒子!」

  古里甲塔忠的冷汗一下子就出來了,「三郎主,其實…其實李朔也並未得罪你,為何要冒險…」

  徒單猛哥打了個酒嗝,斜乜著醉眼,「他沒得罪俺?可他害了徒單隗!徒單隗被打成鎬王一黨,說是寫信慫恿鎬王謀反,很快就要問斬!」

  「徒單隗雖只是俺族親,可俺自小和他最為親厚!」

  「更何況,李朔算什麼東西,竟敢痴心妄想當駙馬!這是壞我大金祖制,打國人的臉!他還敢當街射殺兗王妃,兗王妃是俺堂姑!俺小時喝過她的奶水!猶如母親!」

  「他射殺兗王妃,如殺俺母,不共戴天!」

  他並沒有失去理智,說這些話時全程壓低聲音,只有古里甲塔忠一人能聽見,卻說的咬牙切齒,恨意綿綿。

  古里甲塔忠聽了這話,心中更是後悔。

  搞了半天,真是三郎主一個人的意思!

  徒單猛哥也看出了古里甲塔忠畏懼,安慰道:「你放心便是。雖然俺大兄二兄都不知情,可此事也是別人找的俺,來頭都不小,你猜都有誰?」

  正說到這裡,忽聽外面傳來一陣噪雜,還有馬嘶聲,怒喝聲。

  兩人的酒意,頓時醒了一半。

  緊接著,一個阿里喜就連滾帶爬的衝進來,惶然對古里甲塔忠說道:

  「不好了郎主!外面來了一隊兵馬,自稱是什麼署令,要來捉拿郎主!」

  …

  ps:第二更十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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