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昨是天子妹,今是臣子妻


  第147章 昨是天子妹,今是臣子妻

  鄴國公府的華燈徹夜不熄,照的庭院白晝一般。府中布置的彩綢紅花在燈光照耀下流光溢彩,數以百計的奴婢來往穿梭的忙碌不已。

  子時剛過,丑時初分。兩個中年女使來到李朔所在的衡門居,直趨李朔安寢的燕譽樓。

  李朔見到兩人出現,頓時心中有數。

  「郎主。」那年長些的中年女使說道,「我等前來教授郎主…房中之事,夫妻之道,人倫之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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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邊說一邊遞上一卷畫軸,「此畫乃名家春宮大秘,還請郎主仔細觀摩,侍奉公主,早生貴子。」

  李朔很是無語,掃了一眼畫軸,興趣缺缺的揮揮手,「不必學了,拿下去吧。」

  另一個中年女使訝然道:「不必學?這…莫非郎主無所不知,早就精通此道?」

  「誰早就精通此道?」李朔很是不悅,必須要辯駁了,「我才十六,你說的什麼虎狼之詞?我說不必就不必!下去吧。」

  兩人面面相覷,很是為難。

  郎主到底是早就知道,還是羞於去學?若不懂裝懂,洞房中怎麼侍奉公主殿下?公主若是不滿意,那對李家就不是好事了。

  怎麼對太夫人和兩位夫人交代?要不,讓太夫人或者大夫人、二夫人親自來勸?  贗品師目光如炬,一眼就洞穿了兩人的顧慮,笑罵道:

  「兩個老斑鳩!去你們的吧!放心,洞房中我自會應對!這種事情,哪裡還需要特意去教。」

  另一個女使只好訕訕笑道:

  「郎主聰明絕頂,自然無所不知,倒是奴婢等人多嘴了。也是,郎主乃是大金第一天才,豈是一般人可比?萬不會像某些新郎那樣,新婚之夜走了邪路,鬧出幾年不孕的笑話。奴婢等人真是多慮了…」

  口中說著『多嘴』、『多慮』,其實卻是拐著彎子的提醒李朔:你千萬不要鬧出笑話!

  還真不是她們多慮。而是如今這種笑話並不少見,時不時就有耳聞。總有那些無知懵懂的新人,結婚數年不孕不育,無奈之下找醫師一查,原來只是走了邪路,新娘竟然還是處子。

  李朔臉都綠了,不耐煩的揮手道:「知道多慮還多嘴!誰讓你們說這些!回去稟報太夫人和兩位嫂夫人,讓她們把心放在肚子裡!」

  兩人不敢再囉嗦,趕緊行禮退下。心中卻兀自擔心:」新娘子可是公主啊,萬一郎主不懂裝懂,洞房時走了邪路,公主一怒之下…後果不堪設想!」

  還是去請老夫人!

  ……

  李朔更衣之後,和一起更衣過的李大李二一起,去家祠中祭祖告廟。

  兄弟三人一起在新建不久的家祠神龕前肅然跪下。三人身穿朝服(也是祭服),李朔居中,李大居右,李二居左。  長長的神龕之上,擺放著皇帝賜予的國公祭器:籩八、豆八、簋二、簠二、鐙一、鉶二、俎二、鼎二。

  香菸繚繞之中,李朔祭告曰:

  「列祖列宗在上,維承安三年三月十八,子孫朔等謹告,今奉天子詔尚大金景國公主龍氏湘靈,將以親迎…祭以少牢,虔告祖靈,祈保家室,永承宗祀…尚饗!」

  接著,李朔又簡單的主持祭禮,禮畢辭家廟。

  三更剛過,東方將白,國公府中門大開。李朔身穿緋羅大袖衣,戴著七梁進賢冠,率領迎親隊伍出發。

  說是迎親,其實不可能將公主迎入國公府,而是護送到公主府。婚禮也是在公主府舉行。

  也就是說,李朔今日一整天都不能回府,必須待在公主府,洞房之後才能回家。公主如果要求留宿,那就還要在公主府過夜。

  李朔出府之時,王氏婆媳三人站在儀門前,一個勁兒的使眼色。三人身後,正站著那兩個中年使女。

  新娘畢竟是公主,是君,而且還是在公主府洞房。婆媳三人覺得壓力很大,生怕六郎在洞房得罪了公主。

  李朔很是無奈,只能對母親和嫂嫂點點頭,給她們一個寬慰的笑容,然後就帶著隊伍離開府邸。

  …

  此時的宮中張燈結彩。皇帝、元妃也喜氣洋洋的早早起床更衣。  「臣妾恭喜陛下嫁妹。」元妃一身盛妝的來到昭明殿,斂衽行禮,「皇家新婚大吉,鳳凰于飛,共沐天恩,福澤綿長。」

  皇帝歡喜之餘也很是感嘆,笑容有點哀傷。

  「朕這最後一個妹妹,終於要辭宮出降了。朕長景國十幾歲,待她似妹似女,今日她出嫁,朕如父母一般,還真是捨不得啊。」

  元妃道:「陛下和景國兄妹情深,猶如父女,這是景國的福氣,也是她的底氣。臣妾為陛下賀,也為景國妹妹賀。」

  皇帝心有所感,忍不住隨口吟道:

  「瓊華生龍女,瑤台出帝姬。昨為天子妹,今是臣子妻。」

  此詩一出,又覺得詩意隱有不甘之意,不合婚禮喜慶,不禁苦笑著自嘲道:

  「今日本是喜事,為何朕反而詩意枯澀?梓童可有佳作,待朕擬就?」

  李元妃立即解圍,曼聲吟道:

  「明月九天降,落入誰人家。容光清世界,皎皎照李花。」

  皇帝撫掌笑道:「好個容光清世界,皎皎照李花。梓童此詩,朕之心聲。」

  李元妃肅然道:「臣妾還要謝陛下將天子之妹下嫁李家,光耀門楣,澤被闔族。公主燦若星辰,皎如明月,真乃仙姝降臨凡塵。如此冰清玉潔,金尊玉貴,卻屈尊降貴下嫁舍弟,臣妾代舍弟千恩萬謝,感激涕零…」  皇帝溫言道:「你我夫妻一體,不分彼此,你何須客套?讓玄明當駙馬,也是為景國擇一良婿,朕也能放心了。玄明文武全才,智慮忠純,年少英睿,相貌堂堂,乃是世間難得的良材美玉,這也算景國的福氣。」

  兩人相互吹捧了一下對方的弟妹,彼此都覺得這樁婚事十分圓滿。

  可不僅僅是駙馬和公主的圓滿,也算他們的圓滿:總算破除了漢人不能當駙馬的祖制,硬生生的讓李朔當了駙馬。那麼接下來幾年,就是立皇后!

  …

  寅時初刻,大宗正府、禮部、宣徽院的禮官、贊禮、執事齊入仁政殿。皇帝一到,教坊樂工持笙、蕭、琵琶、箜篌等樂器奏於廊下,禮官們奏請公主出降行禮,皇帝曰:

  「可。」

  皇帝駕臨仁政殿之際,即將出降的公主正在壽康宮等候辭宮辭殿。

  壽康宮乃是皇太后正殿,但還有一個用途:公主出降下嫁時在此梳妝。意為在此聆聽太后教誨。不僅在此梳妝,年長女官還要在此教授新娘洞房之禮、房中秘術。這種學問,當然要在壽康宮學習。

  壽康宮中,滿是侍奉公主出嫁的命婦、女官,個個身穿禮服,頭面輝煌。其中赫然有蔡攸寧、李南芳兩個好友。

  龍湘靈頭戴綴滿珍珠、寶石、翠羽的珠冠,身穿百花翟衣,羅衫織五彩翟鳥,臉上點著花鈿,妝容精緻無比,映照在銅鏡之中,猶如神女仙妃,丹青難畫。

  可是她的神色,卻無出嫁女子的喜悅,反而眉鎖煙愁,憂色難掩。

  原來,她母妃此時病情兇險,完全靠著一口氣硬撐著,等自己婚禮結束,估計母妃就…  太醫說母妃油盡燈枯,之所以熬到現在,就是要看到自己出嫁。早在幾年前,母妃就數有薨逝之危。她內心之中,對此生死離別早有心理準備。

  所以眼下她還能把持自己的情緒。

  她剛才要去見母妃,可是元妃怕自己傷心,又怕加劇母妃病情,不許她去相見。

  公主不禁黯然神傷,這一去怕是再也見不到母妃了啊。

  「今日是殿下出降的大喜之日。」蔡攸寧勸慰道,「殿下莫要心傷,吉人自有天相,太妃娘娘會轉危為安的。」

  李南芳也說道:「是啊殿下,太妃娘娘若是知道殿下今日不樂,肯定也會傷心。殿下高興些,就是替太妃娘娘祈福了。」

  公主勉強露出一絲笑容,看上去卻有些淒哀。

  她哪裡相信這些安慰?母妃的身體,她比誰都清楚。母妃是心病成疾,無藥可醫。當年同母兄長、姊姊先後死去,母妃就垮了。

  說句犯忌諱的話,母妃其實算是多熬了幾年,能活到現在已屬意外之喜。

  李南芳又道:「殿下振作一些。殿下想想之前咱們在高麗時的經歷,大小數十戰,也算九死一生吧?臣說句不敬之言,生死有命富貴在天。就算太妃娘娘真有個萬一,那也是命數,殿下也只能順變。」

  公主聽到這裡,神色又變得平和起來,目光漸趨堅定。

  母妃希望我今日歡喜,那我就不能一臉喪氣的出宮!就是今日母妃有個三長兩短,我也要順利出嫁,不能貽人口實,授人以柄!  公主想到這裡,四個年長的司寢女官蹀躞著步子上前,一人手中捧著畫軸(嫁妝畫),一人手中捧著男子玉雕,一人捧著女子玉雕,最後一人捧著房中書。

  其中一人道:「公主殿下,奴婢等人為殿下講授閨房秘術,此乃人倫大禮,陰陽之道,事關子孫繁衍…還請殿下用心習之。」

  說罷對蔡攸寧等人一揮手,令她們退下,只留公主一人。

  公主頓時面紅耳赤,臉燙的能煎雞蛋,有點惱羞成怒的說道:

  「不學!這有什麼好學的?豈有此理!快些拿走!」

  最年長的司寢神色漠然道:「這是老規矩了,還請殿下虛心學習。否則…」

  公主臉色一沉,「否則什麼?你敢威脅我?好大的膽子!」

  那司寢不卑不亢的說道:

  「奴婢便是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對殿下不敬。奴婢只是按照宮中規矩,教習出降的公主略知人道。殿下務必學習,否則…會有人認為殿下無師自通、生來就會。」

  「誰無師自通、生來就會?」公主被這話嚇了一跳,差點跳起來,「康姆姆,你可不要胡說八道!」

  這八個字的殺傷力,實在太大了。

  康姆姆微微一笑,「公主冰雪聰明,秀外慧中,這是天下皆知的事情。可公主冰清玉潔,純真無邪,這種事情斷然不能無師自通、生來就會。既然如此,自然非學不可。否則鬧出笑話,那就會讓皇家蒙羞。這既然是千百年來的規矩,那就必有道理。」  她年過五旬,入宮三十年,教導過十幾個公主、幾十個嬪妃房中之事,資格極老。豈能拿捏不住一個少女?

  公主很是無奈,只能耐著性子,惱羞成怒的說道:「好了好了,你們快教吧,教完了我還要去看看母妃。」

  康姆姆肅然道:「此事對處子說來雖然神秘,其實就是窗戶紙,一捅就破,簡單的很。但殿下還是要認真學,接下來半個時辰,請殿下用心…」

  ……

  皇后正殿,隆徽宮。

  李元妃剛從昭明殿宮回來隆徽宮,心腹內侍李新喜就匆匆忙忙的來稟報導:「娘娘,太妃娘娘…」

  他一眼對上元妃寒潭般的眸子,頓時嚇了一跳,趕緊放低聲音,用只有元妃聽到的聲音道:

  「太妃娘娘…已經薨了。奴婢密令太妃左右,嚴禁外傳舉哀…」

  李元妃眼皮子一跳,臉色陰鬱。

  真是怕什麼來什麼,迎親大喜的日子,王太妃居然還是堅持不住了薨了,竟是一日也不多等!

  就是拖到今晚禮成再斷氣,那也不錯。可偏偏這個時候!

  眼下怎麼辦?  按制度,婚禮應該立刻停辦,等著公主服闋。可是如此一來,夜長夢多,變數太大,這婚禮還不知要拖延多久,甚至幾年也成不了。

  最好的辦法就是暫時隱瞞太妃死訊,隱瞞一日就可以了。但這個責任誰來擔?

  李新喜哭喪著臉:「也真難為了太妃娘娘。她其實早就不中了,這段日子為了婚禮,一直苦苦挨著,本來百年老山參吊著氣,還能堅持幾日,誰知今日一高興,突然就過去了。」

  李元妃目光森冷:「不要讓公主去瑞寧殿見她。此事暫時保密。」

  李新喜道:「那官家…」

  李元妃語氣平靜:「不能讓官家為難。告訴官家,官家怎麼辦?不是讓官家進退維谷?甚至會損害天子的威信!那些人巴不得婚禮成不了,對官家心懷怨望。此時傳出太妃薨逝,婚禮中途取消,就證明官家是錯的,他們就能大作文章。」

  「不能影響婚禮,此事我來擔!天塌不下來!」

  李元妃還有一句話沒說:此時太妃死訊傳出,不但婚禮要中斷,輿論上也會陷入極其不利的境地。甚至會讓李氏由此走下坡路,由盛轉衰。

  李新喜道:「那知道此事之人…」

  李元妃眼睛一眯,「暫時全部關起來,不聽話的…找個藉口杖斃!立刻去辦,越早封口越好!還有,立刻通知李仁惠、李仁願,讓他們封鎖宮中消息。」

  李新喜道:「娘娘放心,二郎時刻派人關注太妃病情,他也知道了消息,估計調動左右振肅封鎖瑞寧殿了,或許已經有人被他關到掖庭獄…」

  「二郎知道,大郎很快也會知道,宣徽院肯定也動起來了。」  李元妃點頭道:「他們動作還算快,你去告訴他們,動作不要太大,儘量收斂著做。」

  ……

  壽康宮中,公主好不容易學完了「秘術」,如釋重負之下,就迫不及待要去瑞寧宮探望母妃。

  誰知根本出不去。元妃有令,太妃病重,不宜大喜大悲,禁見出嫁女。

  公主擔心自己的探望真讓母妃一口氣過去了,無奈之下只能老老實實待在壽康宮,等著李朔來接自己。

  想到李朔,她的心情又好了很多。心情一好,就是那些讓她面紅耳赤的『秘術』,似乎也沒有那麼討厭了。

  此時天已大亮,李朔的迎親隊伍終於到了宮門外。

  李朔一身朝服,頭上簪花,在禮官的帶領下來到仁政殿。

  今日本非朝會,可因為公主出降大禮,禮部、大宗正府等衙門的官員、在京皇族親貴必須上朝觀禮。李朔到時,大殿上已有數十個禮官和內族貴胄。

  禮部尚書張??、壽王龍從憲(完顏從憲)、沂王龍從彝(完顏從彝)、大宗正龍愈(完顏愈)等人都在。

  看到李朔進殿,張??、龍從憲都是目露笑意。就是去年一起出使南朝的龍愈(完顏愈),也主動對李朔點頭。這本是頑固派的老頭如今不但傾向漢化,和李朔的私交也很好,是極少數和李朔相善的女真大臣。

  禮官唱和道:「…准尚公主待封駙馬都尉李朔覲見——!」  李朔跪下叩拜道:

  「臣李朔,奉詔謹遵吉禮,入宮親迎接景國公主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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