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墨墨來了(4.9K)
銀月高懸,薄雲一縷縷橫在夜空,繁星澄澈。
殺計遠者,是拓跋閥的人,不能同『江君』扯上干係。
因此江不系難得用輕功趕路,穿街過巷躲避行人,悄無聲息落入安恭街。
院中奴僕,興許有諜子,所以江不系哪怕回了家中,也不曾顯露一絲動靜。
他雖不在乎,但能將其揪出自然最好,於是落在外院房檐屋脊,側耳旁聽。
內院只有江不系與雲所思居住,奴婢只有打掃時才能靠近,此刻三進大院一片昏黑,奴僕皆在小屋休息。
倒是偶有幾位碎嘴小女睡不著,同住一榻,熄燈耳語。
「主人家待咱們真好,有乾淨被褥住,吃大白米飯……咱們當時剛被綁來山里,都是睡豬圈哩!」
「江老爺的恩情還不完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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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人家看著倒不似好色之徒。」
「主人家那般俊朗,若是好色些,還指不定是誰占誰便宜……」
「啐!說什麼呢,這才給主人家做事兒第一晚,你就想著這不知羞的事兒……」
「聽說主人家明晚要下山,是不是也會搶別家姐妹兄弟上山?」
「主人家是頂好的人!肯定不會和其餘惡匪那般壞!」
江不系旁聽一陣兒,都是些閒言碎語,而抓一個不知存不存在的諜子,顯然不值讓他花費太多心思,起身正欲離去。
餘光卻瞧見,自己的小丫鬟靠坐在院中石亭,貌似是在等自己回來。
江不系微微一怔,不露聲響落在院中。
小丫鬟不知從哪兒把他的狐裘翻出來裹在身上,小腦袋靠著石柱……已閉目睡著了。
她居然在等他。
江不系想起自己遠在千里之外的虞家妹妹,眼神不免柔和幾分。
他對這不知根底的丫鬟,的確有幾分防備,可近些日子相處,丫鬟心底於他有無敵意,自能看出來。
他心知肚明,丫鬟興許是有些秘密在身,但並無害他之心……而江湖人,誰沒有幾個秘密?
有些事捅出來,反倒不美……
於是上前,一手摟住雲所思纖細腰肢,一手穿過腿彎,將她攔腰抱起,一股清甜動人的幽香沁入鼻尖。
雲所思倒不是裝睡,武藝再高也會疲憊,她等了江不系許久,有些熬不住,這才小歇片刻。
以她的武功,若有動靜,自會驚醒。
可江不系偏偏形若鬼魅,又不攜一絲殺氣敵意。
直到江不系靠近三步之內,雲所思才精神一震……卻沒睜眼。
以『丫鬟』的人設,顯然不可能察覺到江不系的動作,於是三步化兩步,她便被男人抱了起來。
雲所思這輩子都沒被男人這般抱過,稍顯不適,心跳加速幾分,但氣度在這,並未流露異色。
何況江不系規規矩矩,並未碰什麼不該碰的地方,她也便故作酣睡。
哼!不知跑什麼地兒鬼混回來,害本小姐在大冷夜苦等,正好讓你伺候伺候。
可鼻尖卻傳來幾分渾厚的男子味道……江不系剛打過架,出了些汗,還有些味哩!
臭倒是不臭,反倒有幾分藥材古木的味道,得益於江不系自小就往虞家醫館跑。
就是聞著讓人莫名臉紅。
雲所思不似自家妹妹那般對男女一事大大方方,想了想還是別抱了,男女授受不親。
此時便聽江不系道:「醒了?」
距離這般近,雲所思心跳加速肯定瞞不過他。
「嗯……」
雲所思正想開口讓老爺放他下來,便聽江不系帶著幾分歉意道:
「方才幫雲所思殺了幾個人,回來遲了些,下次你不必等我。」
幫我殺人?哦!是青蝗蟲!
他居然真的去殺他們了……
江不系雖被南朝追殺,來了城內,既要為被拐賣的婦孺出氣殺人,又要君子一諾,還想收留奴僕一十二口人。
如今終於來做她雲所思的好大俠了……
雲所思怔然少頃,倒也沒那般牴觸讓江不系抱了……被抱的是丫鬟,反抗不了老爺的。
又不是她雲所思被抱。
哦,是了,她現在是丫鬟,於是雲所思心底又升起點不滿,嘴上不饒人。
「你去幫那什麼勞什子云所思殺人,卻把丫鬟撂屋裡,倒不怕我被什麼匪人殺了……你剛殺甄合歡,可是得罪不少人哩!」
「沒事,你死了,我肯定給你報仇。」
「我就一定要死嗎?」
話音落下,兩人一時無言,後又一起笑出了聲。
江不系抱著軟香暖玉,越過垂花門,設宴正廳,又來至內院,推門走進雲所思屋裡。
丫鬟雙手挽著江不系脖頸,心底還是有些不快,覺得江不系已被雲所思迷了心竅。
「老爺總幫雲所思做事,可是對她有所圖?」
「我幫她,她幫我,互惠互利,不必計較誰幫多些,誰幫少些。」
江不系把丫鬟放在軟榻上,直起腰來至桌前,點上燈火,又為自己倒了杯水,往嘴裡塞著桂花糕。
《充血經》最大的缺點便是氣血消耗,每每運功之後,皆會飢腸轆轆。
「江湖險惡,背後捅刀十之八九,但我並不喜蠅營狗苟,玩弄計謀,此時誠心待她,自也希望她能誠心待我。」
「若她仍想對我不利,那只能說我們不是一路人,日後分道揚鑣,各走他路便是。」
?
本姑娘問你這話,是來聽你講江湖道理的嗎?
不解風情。
而且這就是你把我一人撂宅子裡的理由?
又還說什麼,分道揚鑣,各走他路……哼!
本小姐對你哪裡不好?辛苦攢的銀子給你花,公帳為你報銷。
喬裝丫鬟,也不曾套問《赴流螢》的行功圖,反倒為你洗澡上藥捏肩收拾屋子。
除了想瞧瞧《小無相功》外,稱得上問心無愧正大光明。
方才擔心你,又坐在院中等你幾個時辰!你卻說什麼分道揚鑣的屁話!
這下是『丫鬟』不高興,『雲所思』也不高興。
雲所思笑意收斂,杏眼輕眯,語氣隱約有幾分危險。
「老爺不饞她身子?」
「饞。」江不系向來真誠待人,「加之正巧我也想尋人問話,此行有許多收穫……」
丫鬟頓時更為惱火,饞雲所思身子就屢次幫她,你莫非不知自己身份敏感?
你怎可被雲所思的美色迷住呢?你們才見了幾面啊?
女人顯然大多時候單聽自己想聽的,江不系的後半句已被她單方面忽略。
丫鬟想問自己哪點不如雲所思,你以為她會苦等你半夜?
哦!容色!
都怪江不系,當初選了這麼一個容貌只稱得上清秀的女子,遠不如我多矣。
不過也不能怪他,這窮山惡水,尋一個姿色比她三分的女人都難如登天。
她眼波一轉,有了主意,鵝黃皺裙下探出一隻小繡鞋,面無表情,
「老爺能幫我脫去鞋襪洗腳嗎?」
「你手斷了?」江不系又拿了顆蜜餞塞嘴裡。
「我方才在院裡等了您一個半時辰零三刻,中途冷得直發抖,才尋出您的狐裘裹著,也沒想過自個先睡……」
雲所思語氣幽怨。
江不系顯然是個誰待他好,他就待誰好的人,聞言默默放下蜜餞,去灶房打了盆熱水,來至軟榻前蹲下。
小丫鬟也確實受累,而他更不是在乎主僕規矩的人。
洗腳罷了,他也不是第一次,小時候在遠暮山,為姨娘洗過不少次,姨娘還總把腳往他臉上貼……唉,陳年舊事。
雲所思理所應當抬鞋。
江不系捏住鞋根,往下褪去繡鞋,雲所思穿著白襪的腳兒頓時落在江不系掌心。
腳兒小巧,曲線優美,溫熱順著羅襪稍顯粗糙的紋理感傳至掌心。
指尖勾住白襪里側,指背貼著腳踝,往下一勾,白襪毫無阻塞褪去。
肌膚過於滑膩,以至於江不系褪去白襪時甚至感覺不到幾分摩擦。
江不系將白襪搭在桶沿,目光自然而然望向掌心小腳。
自小腿至腳踝,足弓,構成一道極為優美的曲線,足背肌膚白皙勝雪,隱約瞧見幾根青筋肉色,讓宛若瓷娃娃般的小腳多了幾分人的生氣。
足心貼著江不系手掌,稍一對比,還不如他的手大,按理說,江湖兒女,多跋山涉水,總該有少許繭在。
可江不系掌心觸感卻滑膩溫熱,不見一絲瑕疵,直教人想細細把玩。
他是個從心的人,於是輕輕捏了捏。
「你好生洗便是,別亂碰。」雲所思心中微緊。
「不碰怎麼洗?」
也不知是不是方才運功《充血經》的緣故,導致他竟有幾分……口乾舌燥。
他默默褪去另一隻鞋襪,雙手托著如玉足兒,放入水中。
雲所思坐在床沿,目光自高而下俯視著江不系,姿態宛若高高在上的公主,眼神浮現一抹得意。
臉是易容的,但腳可是我的……怎麼樣?迷住了吧?比之雲所思如何?
哦……我又沒讓他碰過腳,比什麼比?
小腳被江不系的大手覆蓋,觸電感不斷傳來,讓她莫名面紅耳赤,心中惱火頓時消散,腦中冷靜。
不對,女兒家的腳豈是能被男人碰的?
不對不對!
雲所思心中微慌,面上卻依舊保持老江湖的從容,佯裝丫鬟矜持,微微收腳,
「好啦好啦,您是老爺,我是丫鬟,怎能如此?」
「好,但水不能浪費,你給我洗腳吧。」
?
雲所思忍住罵人的衝動,玉足又泡在水盆不動了。
貴氣美目一眯,意思很明顯……繼續。
江不系自是無所謂,撩起水花,揉著雲所思白嫩腳丫。
掌心觸感美妙動人,還真說不清是誰在伺候誰。
雲所思的臉愈發紅了,只是面上藥液易容,看不出紅潤臉蛋,單露一雙紅透了的小耳朵。
「嚶……」
「嗯?」
「沒,沒事……您,您快些……」
❀
「嗯……怎麼有些癢……」
孤寂小院中,燈火微搖,妹妹雲願知為自己燒了桶熱水,坐在床沿挽起褲腿,也在泡腳。
同胎所誕,姐妹倆兒自是有番難以明說的血脈默契在身,感同身受這個詞,於這對兒姐妹而言,有時也並非單指情緒。
她兩隻白軟腳兒搭攏在一起,上下揉捏緩解癢意,手中則抱著古籍,趁著細微燈火逐字翻看。
雖然小院破舊,她又孤苦伶仃,偶爾夜風一吹,房門嘎吱作響,宛若魑魅魍魎出沒,鬼氣森森……但她依舊怡然自得。
雲所思的車廂里,有諸多佛釋道典籍與各類江湖小傳……那些顯然是為雲願知買的。
只是自幼酷愛古籍小傳,所聞頗多,閾值自也拔高,很多書冊看了開頭便已知結尾,無甚趣味。
偶爾可見頗具靈氣的江湖小傳,往往也只有開頭精妙,再往後不過味同嚼蠟。
如今她單寄希望於自己能從中學到什麼,這才專心所治。
忽的,她耳根微動,兀的抬眼。
門窗緊閉,屋內單點一抹燈火,火光飄零,映著她的身影,影影綽綽。
雲願知美目一眨不眨盯著窗紙。
忽然間,一抹纖細身影映在窗外。
月光清幽,小院幽寂,夜風拂雪。
嗆!
忽然間,一抹劍鳴猝然響徹,驚得周邊飛鳥振翅而逃。
寒芒眨眼洞穿窗紙,似靈蛇吐芯直指來者咽喉。
雲願知自知如江大登徒子那般武藝的江湖人,絕對不多,可來者竟能尋到她具體住哪兒,顯然不可小覷。
寒光驟散,劍身被來者雙指夾住,長靴後踏,足下地磚瞬間開裂,卻是已瀉去力道。
打眼瞧去,雲願知未穿白襪,單套上繡鞋,足尖輕點,眨眼之間躍至夜空,消匿無形,剎那與小院拉開數丈距離。
妹妹自非胸大無腦之輩,謹記江不系教訓,飛劍誘敵,棄劍遁逃,一氣呵成,只待尋那『姐夫』庇佑。
而她的輕功,不單是縮地成寸,在隱匿氣息上更是一絕……可總歸不是隱身。
逃不出『天眼』。
銀月懸空,如水清輝穿雲破霧,束束垂落,雲願知飛身當空,月光層層自她衣裙擦過。
忽聽『呼呼』破空勁風刺耳傳來,月光眨眼無蹤,雲願知只覺黑雲蔽日,匆匆抬眼,額前髮絲左右浮動。
一抹黑影在眼前振翅,擋在身前,翼展數丈,巍峨若牆,遮蔽月光。
背光緣故,雲願知甚至看不清此物正面。
此物又生得龐大,擋住視野,更看不清背後,單覺眼前冷硬漆黑一片,好似撞向城牆。
咔咔!
風聲之內,可隱約聽得機括摩擦之聲。
「墨染江的機括之術!?」
雲願知博聞廣記,驚鴻一瞥便認出此物來歷,下一瞬機括巨鳥便似一輛大運俯衝而下。
雲願知神情微冷,全然不懼,對自己的輕功有十足信心,足尖在機括巨鳥頭上輕點,便欲借力而遁。
可她繡鞋方一踏上巨鳥頭顱,眼前巨物竟眨眼間化作無數機括小鳥四散而開,讓她一腳踏空。
雲願知宛若踏月玄女,周身無數飛鳥掠過,銀月在旁,美不勝收。
可只有她自己才知其中尷尬。
一腳踏空,無處借力,纖細身段兒當即下墜,在快落地時,雲願知才行氣運功,輕飄飄落入一棟不知名的別院內。
她已知來者是誰,逃也無用。
此院有人,正在磨刀,籌備著明日劫掠,忽然眼瞧天降仙女,頓時愣在原地。
太美了,下山搶過多少人家,更在青樓花銷過千兩紋銀,可從未有一人能與此女媲美。
惡匪提刀試圖站起,心中一跳,暗道這便是江湖小傳中常見的『天降奇緣』嗎……
他站了起來,視線越來越高,甚至高出他原本的身高……嗯?
惡匪一陣莫名,直到眼前的視線開始天旋地轉,他看到了坐在院中磨刀的無頭人,脖頸噴灑著鮮血。
也看到了那九天玄女似的女人,眼神凝重望著一個方向……那方向,一道纖細黑影緩緩自昏黑中走出。
他不知那是誰,更看不清,只覺得這是個女人……他心裡突生一道念頭。
這九天玄女都如此慎重對待的女人,一定也是江湖絕色吧。
可他也該學會,江湖上越漂亮的女人,便越危險。
而他也的確學會了……用自己的命。
緊接著視線一片黑暗。
噗通,咕嚕嚕————
頭顱滾地。
雲願知並未多看一眼無頭惡匪,單是凝望著昏黑陰影中的女人,不言不語。
踏踏踏————
清脆腳步聲在小院中步步響徹,來人緩緩走出陰影。
她的身姿高挑而窈窕,身穿玄色立領窄袖勁裝,外罩一件同色交領大敞,衣身遍繡暗銀流雲紋,銀製革帶束在腰間,懸掛玉制令牌與一柄黑鞘橫刀。
她的面龐乾淨而冷漠,一點朱紅落在薄薄唇間,黑髮簡單束成馬尾,但最引人注目的地方,是她的眼睛……黑布裹著。
她是個瞎子。
「墨枕辭……」
雲願知眼神愈發凝重,隱約帶著幾分咬牙切齒,「你如何尋到我?」
墨枕辭沒有搭理她的疑問,緩緩抬手,月下如玉的修長指尖抬起,一隻機括飛鳥落在她的蔥白指背。
她目中無人,語氣冷冽。
「江不系……你可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