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指導員查鋪


  「立正!」

  

  雷戰這一嗓子落下,整個操場的氣氛瞬間凝固。

  上午的隊列基礎考核,正式開始。

  這玩意兒看著簡單,真練起來比跑三公里還磨人。

  腳尖分開六十度,膝蓋繃直,胸要挺,肩要平,手指貼緊褲縫。

  誰敢動一下,班級扣分。

  誰慢半拍,班長跟著挨訓。

  雷戰拿著記錄夾在隊伍前踱步,像一頭巡視領地的獅子。

  「二班,孫明,右腳外撇!扣一分!」

  「七班,排面不齊!扣兩分!」

  「三班,李強,手指捏那麼緊幹什麼?要上台領獎嗎?」

  李強的臉瞬間漲紅。

  陳景行站在一班隊列里,額頭的汗跟漏水似的往下淌。

  他偷偷用餘光瞟了一眼斜前方的肖龍騰。

  那人站在那裡,像一根釘子釘進了水泥地。規矩,標準,但又沒什麼情緒。別人是咬著牙硬撐,他像是把自己放進了一個預設好的模具里,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王大山的聲音從旁邊幽幽飄來:「陳景行,看哪呢?」

  陳景行趕緊收回視線。

  二十分鐘後,劉海的腿開始篩糠。他體能底子最差,腿早就沒勁了。

  「劉海,晃什麼!」王大山的吼聲砸過來。

  劉海嚇得一哆嗦,晃得更厲害,帶著哭腔報告:「報告班長,我、我腿麻。」

  「腿麻就咬牙站著!全連就你麻?」

  劉海憋紅了臉,不敢再吭聲,呼吸卻越來越亂。

  站在他左後方的肖龍騰,趁王大山轉身的間隙,右腳的作戰靴鞋跟,在水泥地上極輕地叩擊了一下。

  「嗒。」

  一聲。

  劉海沒反應。

  「嗒。」

  又一聲,節奏很慢。

  劉海下意識地跟著那個節奏,把急促的呼吸往下壓了壓。腿還是麻,但胸口那股快要炸開的憋悶感,奇蹟般地順了下去。

  「休息五分鐘!」

  雷戰的哨聲一響,陳景行第一個坐到地上,抱著水壺猛灌。

  「我服了,我真服了。以前我覺得站著最輕鬆,現在我覺得躺著都是奢侈。」

  劉海蹲在地上,頭埋在膝蓋里,水壺擰了半天沒擰開。

  肖龍騰走過去,單手接過,擰開,又遞迴去。

  劉海接過水壺,聲音悶悶的:「肖哥,我是不是又拖後腿了?」

  「我、我也老是錯,」他越說越小聲,「班裡扣分,好幾次都是因為我。」

  肖龍騰沒說話,在他面前蹲下。

  他伸手,把劉海散開的鞋帶拆掉,重新穿了一遍孔位,拉緊,打結的位置壓到最低,再把多餘的褲腳嚴嚴實實地塞進靴筒。

  整個動作快得像幻影。

  接著,他手指在劉海腰帶上一撥,偏了一指寬的皮帶扣瞬間歸位。

  劉海站著,一動不敢動。

  陳景行在旁邊看得咋舌:「肖哥,你這比我媽送我上小學檢查得還細。」

  肖龍騰沒理他,順手把劉海歪斜的背包帶捋正。

  「鞋帶松,轉體亂。褲腳卡,起步慢。腰帶偏,最顯眼。」他站起身,「記住順序,從下到上。」

  劉海用力點頭:「嗯!」

  陳景行立刻把自己的水壺遞過去:「肖哥,那你也幫我……」

  肖龍騰瞥了他一眼。

  「你先把水壺蓋擰上。」

  陳景行低頭,水已經灑了半個褲腿。

  旁邊一直沒說話的李磊,沒忍住,「噗」地笑了一下。

  王大山站在不遠處,把這一切看在眼裡,沒罵,也沒夸。

  下午的訓練量更大,晚飯後,一班宿舍里死氣沉沉。

  劉海坐在床邊,低頭看自己的靴子。他白天還是扣了分,雖然比上午少。

  肖龍騰擦完臉,走到他旁邊,把毛巾搭在架子上。

  「再做一遍。」

  劉海趕緊站起來,從腳開始檢查。鞋帶、褲腳、腰帶……做到第三步,腰帶尾端又翹了起來,怎麼也塞不平整。

  肖龍騰伸手,食指在他腰帶尾端向內一勾,一壓,多餘的部分就完美地貼合了進去。

  「是手法。」

  劉海學著做了一遍,笨手笨腳。

  陳景行看得直搖頭:「劉海,你這手適合拿鋤頭,不適合搞精細活。」

  劉海急了:「我以前真拿鋤頭。」

  「那不正好嗎?」陳景行一拍大腿,「以後去炊事班……」

  「陳景行。」肖龍騰喊了一聲。

  陳景行立刻閉嘴:「開玩笑,開玩笑!」

  宿舍門被推開,王大山走了進來,把小木尺往桌上一拍。

  「都站起來,今晚指導員查鋪。」

  「查鋪查啥?」陳景行臉都白了。

  「查你們有沒有把自己當兵!」王大山挨個指過去,「被子不說了。鞋,鞋尖朝外,離床沿一拳。毛巾對摺,邊要齊。水杯把手統一朝右,臉盆放床下,盆邊跟床腿對齊。誰亂,誰明早加練。」

  他又掃了一眼肖龍騰,「尤其是當過兵的,別覺得自己懂!」

  肖龍騰立正:「是!」

  二十分鐘後,全班正襟危坐。

  走廊里傳來不急不緩的腳步聲,先是二班,然後是三班。指導員周正國的聲音很平和,但說出的話讓一班這邊聽得心驚膽戰。

  「孫明,你的鞋尖偏了。」

  「李強,手背的傷怎麼回事?去領點藥膏。還有,你床下臉盆離床腿差了兩指。」

  陳景行坐在一班宿舍里,大氣不敢出:「完了,他連兩指都看得出來。」

  王大山瞪他一眼,壓低聲音:「你再廢話,我現在讓他先看你!」

  腳步聲在門口停下。

  王大山立正:「指導員!」

  周正國走了進來,上尉軍銜,臉上帶著笑意,但屋裡的氣壓不降反升。

  他沒拿尺子,就那麼走著,看著。

  「李磊,被子角不錯,鞋子太靠外,明早起床容易踢到。」

  「是!」

  他走到陳景行床前,陳景行緊張得膝蓋碰到了凳子,凳子往外挪了半寸。

  周正國腳步剛到,肖龍騰的右腳極其隱蔽地向側邊一勾,鞋尖輕輕碰了下凳子腿。

  凳子瞬間回到了桌線內側。

  陳景行毫無察覺。

  周正國頓了一下,沒點破,只是看著陳景行:「白天訓練嘴還多嗎?」

  陳景行老實交代:「報告指導員,偶爾多。」

  周正國點點頭,走到劉海床前。

  「腳磨破了?」

  劉海愣住:「沒、沒有。」

  「左腳鞋帶比右腳緊,你走路會偏,明天調一下。真磨破了就報,不丟人。」

  劉海用力點頭:「是!」

  最後,周正國走到了肖龍騰的床前。

  屋裡徹底安靜了。

  肖龍騰的床位,乾淨得像個展示品。被子、水杯、毛巾、臉盆、鞋子,所有物品的擺放都像是用電腦計算過。

  床頭,一本條例小冊子,書脊貼著床板,邊線和枕頭齊平。

  周正國停了很久。

  「肖龍騰。」

  「到。」

  「二次入伍?」

  「是。」

  「公開檔案,下士退役。」

  「是。」

  周正國伸手指了指床下的鞋,「以前單位,內務標準也這麼嚴?」

  肖龍騰停了半秒。

  「報告指導員,個人習慣。」

  周正國拿起那本小冊子,翻到夾頁處。裡面沒有折角,沒有筆記,只有一根充當書籤的細線。

  他把書放回原處,角度、位置,和他拿起來前一模一樣。

  「繼續看。」

  「是。」

  周正國轉身,路過王大山的床鋪時,他伸手翻開了那本沒合嚴的花名冊。

  肖龍騰的名字旁邊,兩個圈,一個套著一個。

  王大山的喉結動了動。

  周正國只看了一眼,便把花名冊合上,放回原位,對王大山說:「整體不錯。別鬆懈,新兵連剛開始,毛病都在後頭。」

  「明白!」

  周正國走後,王大山把人趕去洗漱。他自己跟了出去,在樓梯口追上了指導員。

  「指導員,你給個準話,」王大山壓著聲音,「那小子,到底什麼情況?」

  周正國沒直接回答:「檔案怎麼寫,你就怎麼帶。按新兵訓,按條令管,不給特殊照顧,也別故意壓他。」

  「就當普通二次入伍?」

  「對,」周正國看著樓下漆黑的操場,「有些兵身上有故事,你越逼問,他藏得越深。你這個班長還在,就得你來帶,別讓他成了你們班第二個班長。」

  王大山臉有點掛不住:「我還能讓個新兵搶了活?」

  周正國笑了笑,往下走了兩步,又停住:「還有,盯歸盯,別太刻意。這個兵警覺性太高,你越盯,他越收。」

  王大山愣住,半晌才應了一聲:「是。」

  熄燈號響。

  宿舍陷入黑暗。

  陳景行翻了個身,小聲嘀咕:「肖哥,明天要是還隊列,我可能真廢了……」

  沒人回應他。

  肖龍騰躺在下鋪,睜著眼。

  營區很安靜。

  四年異國潛伏中某個雨夜的記憶,像生了鏽的鐵門被猛地推開。

  右手,不自覺地從被子裡滑出,五指張開,按在了冰涼的床沿上。

  只要手腕發力,他能在0.3秒內翻身下床,進入攻擊位置。

  他閉上眼,強迫自己放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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