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真要起死回生嗎?
「我也捨不得你走。」張娘邊說邊替林慈整理行囊,塞了幾件首飾不夠,又往裡頭塞了許多銀票。
「殿下吩咐過了,讓我先安排你住處,待落腳了,再另行商議。娘子放心,有老奴陪著,絕對妥當。」
裴瑾宣說的那個信得過的人,便是張娘。想來他定是不放心將林慈託付給旁人,才將母后身邊的貼身嬤嬤都給了她。
林慈垂眸不語,手指一直摩挲著裴瑾宣給的令牌。這明明是塊玉,觸感卻溫潤如脂,玉上的雕花紋路繁複精美,光憑指尖便能摸出是求也求不來的好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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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娘。」林慈輕喚,「您能瞧瞧是玉上雕得是什麼紋樣。」
林慈雙手捧起玉佩,小心翼翼遞到半空。
張娘只是匆匆掃了眼,悄悄地嘆了口氣,隨即展眉笑道:「娘子只管收好便是。」
旁的,她一概不說。
林慈將玉佩緊緊攥回手心裡,過了會兒又問:「他去哪兒了?何時回來?」
「這……老奴不知。殿下走時也沒交代。」說著,張娘挑起件繡金裙輕抖,疊得齊整後擺入檀木箱內,就像一位老母親在給自己的閨女備嫁妝。
「我想等他回來。」林慈輕聲說,「我還沒跟他道別。」
「車馬已經備好了,就等著娘子呢。時候也不早了,城門一關,走都走不了。」
說著,張娘將包袱狠狠系了兩個結,提在手裡掂量幾下,背到肩上。
「來。」張娘扶起林慈,往她手心塞了那根竹棍,「跟著張娘走,別怕。」
林慈抿起嘴,微微點頭,然後以竹棍篤篤點著地,出了臥房。剛下石階就聽到遠處傳來銅鐘聲,不多不少,正好二十七下。
林慈側過頭,擰起柳眉仔細分辨鐘聲的方向,而後問道:「這是什麼鐘聲?」
「皇后娘娘薨了。」
「啊?」林慈驚訝,手中的竹棍都落了地,她連忙蹲身倉皇撿起。
皇后娘娘身康體健,怎麼突然就薨逝了?!她越想越覺得蹊蹺,不由抓住張娘的手,身子止不住地輕輕發顫了。
「出事了,一定出事了。裴瑾宣在哪兒?宮裡?」林慈的眼睛雖然看不見,但提及裴瑾宣的時候眼光發亮,突然有了神采,一字一句滿是急切。
張娘是宮裡的老人了,什麼妖魔鬼怪沒見過?人有沒有情義,一眼就看出來了。
林慈對裴瑾宣是有情的,只不過她從未說罷了,抑或她自己也不知道動了情,但喜歡一個人總會從眼睛裡漏出來。
張娘猶豫不決,她不知道該不該將裴瑾宣的下落告訴林慈,說了,林慈也幫不上什麼忙;不說,實在不忍。
「車已候了半個多時辰了,娘子還是隨我走吧。」
張娘仍是不願讓林慈踏入這潭深水,拉著她的手往門處引。林慈卻掙了開來,兩手緊攥著細長的竹棍,低聲問:「他是不是去會梁王了?」
張娘微怔,沒想到林慈猜得這般准。
「是了……就是了……」林慈點著頭喃喃道,兩手不安地摩挲起竹棍,竹上的細節早被裴瑾宣削平了,光溜溜的。
「張娘,我看不見你的臉,但我能感知到你的情緒。實話告訴我,出什麼事了。」
林慈步步逼問。張娘實在擋不住這軟刀子,只好將裴瑾宣孤身入梁王府的事全盤托出。說完,她又悔了,直拍自己的嘴,「殿下千叮萬囑別告訴你,我這嘴啊,實在管不住,也不忍心吶。」
「他去了,梁王定不會放過他!皇后娘娘薨了,宮中定會生變,都中還能調動兵馬的,除了梁王還有誰?」
張娘想了又想,斟酌著道:「奴在宮裡伺候先皇后時,朝政上的事懂得不多。但若說如今誰的權柄最大,除了當今聖上,怕是已無人能制衡梁王了。」
「張娘,快快送我入宮!」林慈急切地說道。
張娘張了張嘴,躊躇半晌,還是答應了。
裴瑾宣將玉佩留給林慈,原是想送她出城,卻不料將她送入腥風血雨的皇宮裡。
皇后薨逝,滿宮縞素。朱紅的宮柱纏上了素白的綾緞,檐下垂著的六角宮燈俱已換上白紗罩子。宮人們頭簪白花,往來無聲,將一匹又一匹素綢掛滿迴廊,層層疊疊的白把整座宮殿裹成了一座冰窖。
林慈由張娘引著,穿過重重素幔,在偏殿見到了高公公。他穿著素縞,背比往日又彎了許多,濕濡的雙眼紅通通的。他抬起袖子按了按眼角,啞著嗓子說:「林醫士來得正好。皇后娘娘薨了,陛下哀傷過度,從今早起便下不了榻。早晨派人去靖安王府尋過你,可靖安王說你已離了都城。」
看來裴瑾宣早已預料有事發生,他放棄「起死回生」這個念頭,便想護林慈周全。
這份心意林慈受之有愧,她沒有多解釋,只道:「陛下在哪兒?快些帶我去看他。」
高公公點頭,連忙在前引路。穿過幾重垂著素紗的殿門,乾元殿便在眼前。
殿中幔帳盡數換作了素白,如雪幕般從殿頂垂落。燕帝躺在龍榻上,蓋著素錦被,身形薄得像一片紙。他雙目微闔,顴骨高高凸起,兩頰深凹,若不是胸口尚有微微起伏,幾乎是一具穿著龍袍的枯骨。
聽見腳步聲,燕帝緩緩睜開眼。那雙眼渾濁昏花,卻在她踏入榻前時,忽然亮了亮,好似溺水的人望見了一根浮木。
「林醫士……」他顫巍巍地抬起手,指尖蒼白,手背上青筋根根凸起,懸在半空,像在抓一縷即將散盡的煙。他眼中滿是生的渴望,那渴望太強烈了,強烈到讓一個帝王的面孔都扭曲了起來。
林慈聽他氣息便知道自己來遲了,那呼吸細若遊絲,進少出多,肺腑間像漏了風,每一次吸氣都艱難得如同從枯井往上汲水。皇后娘娘的死,於他而言打擊太大,本就油盡燈枯的身子,經這一擊,已是回天乏術。
「林醫士……朕……朕還能活嗎?」燕帝氣促而短,一句話分了三四截才勉強說完。他拼著最後一絲氣力攥住林慈的手,那手涼得像剛從冰水裡撈出來。
林慈垂下眼帘,跪在榻前,任由那隻冰冷的手攥著自己。她是想請燕帝動用兵權救裴瑾宣的,可如今他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啊。
她的沉默令燕帝更是惶恐,指尖幾乎刺入到林慈的皮肉間,死死地不肯鬆開。
「你不是說能到立夏嗎?如今只是開了春。靖安王呢?他在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