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你他娘的真是個人才


  辦公室里的空氣像是被抽乾了。

  鄭國華那隻握著保溫杯的手,在半空中僵持了足足半分鐘。

  他死死盯著成績單上那個排在全校第十的名字,心臟跳得像是在打鼓。

  652分。

  這個數字,在1999年的江市一中,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只要高考不出意外,這孩子半隻腳已經踏進了國內那幾所最頂尖的名校大門。

  蘇航天看著老鄭那副活見鬼的表情,皺眉輕輕皺起,不甚理解。

  他微微側過身,視線也落在了那張還帶著油墨味的成績大表上。

  目光掃過。

  第一名,姜若水,720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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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個讓人絕望的高度,像是一座孤傲的雪山,俯瞰著眾生。

  往下移。

  第十名,蘇航天,652分。

  蘇航天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隨即嘴角扯出一抹滿意的弧度。

  呵,比他自己預估的還要高出好幾十分。

  看來最後那幾道理綜的大題,憑藉著王牌飛行員那種邏輯推演能力,確實蒙對了大半。

  不過,當他看到語文那一欄只有115分時,蘇航天還是無奈地撇了撇嘴。

  語文這東西,講究的是長年累月的積累,還有那種玄之又玄的語感。

  對於他這個上輩子只跟雷達和操縱杆打交道的飛行員來說,確實是塊硬骨頭。

  「文還是拉胯了點。」

  蘇航天低聲嘀咕了一句。

  要是語文能再多拿個十分二十分,他就能在那張長長的表格里,離姜若水的名字更近一些。

  「鄭老師?」

  蘇航天抬起頭,看著還在發愣的老鄭,輕聲喚了一句。

  鄭國華猛地回過神來。

  他看著眼前的少年,張了張嘴,原本肚子裡準備好的那些「差距論」、「階級論」,此時全變成了一個個乾巴巴的音節,一個也發不出來。

  差距?

  全校第十和全校第一,確實有差距。

  但在教育者的眼裡,這種差距已經不是無所其謂,都是寶貝疙瘩,稍有金銀之分罷了。

  「啊……啊?」

  老鄭有些呆滯地應了一聲,眼神依舊飄忽不定。

  蘇航天露出禮貌的微笑。

  「要是您沒事的話,我就先回去了,我想趁著午休這點時間,再回去背背書,順便把語文的錯題集重新刷一遍。」

  蘇航天指了指門口。

  鄭國華欲言又止,最後只能僵硬地擺了擺手。

  「行……行,你先回去吧,好好複習,別……別太有壓力。」

  蘇航天點了點頭,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推門而出的那一刻,走廊上的陽光正濃,斜斜地灑在他身上。

  蘇航天深吸一口氣,覺得胸腔里那股子鬱結了很久的氣息,終於散了個乾淨。

  三模考了全校第十,這個結果比他預想的要好得多,而且語文上的慘不忍睹反而證明他還有潛力可挖。

  蘇航天現在心情極佳,下樓的腳步都帶著點輕快的節奏。

  路過操場邊緣的林蔭道時,蘇航天看到了一道熟悉的風景。

  那是校警養的一隻大黃狗。

  那狗長得土裡土氣,平日裡凶得很,但這會兒正趴在梧桐樹下的陰涼里,睡得昏天黑地。

  蘇航天路過它身邊,突然起了點少年人的頑皮。

  他猛地停住腳步,用力朝地面跺了一腳,嘴裡發出一聲短促而響亮的吆喝:

  「嘿!」

  順便,他對著那狗咧嘴一笑。

  「嘿,李浩,你說我高考會不會旺?」

  大黃狗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嚇得渾身一激靈。

  它猛地從地上彈起來,耳朵豎得筆直,睡眼惺忪地看清了眼前這個始作俑者。

  發現是經常路過的學生之後,狗子先是愣了半秒,隨即像是感覺到了挑釁,頓時拉開了架勢。

  「汪!汪汪汪!」

  它繞著蘇航天的腿邊狂吠,尾巴卻不自覺地搖了搖,透著一股子幽怨。

  清脆的狗吠聲就這樣在課間的校園裡迴蕩。

  周圍不少路過的同學都被這一幕逗樂了。

  「看,又是蘇學長!」

  「這傢伙怎麼連狗都欺負,太逗了吧!」

  「你別說,蘇學長最近是真的有意思,感覺整個人都活過來了。」

  聽著周圍同學的議論,蘇航天哈哈大笑,對著狗子揮了揮手。

  「借你吉言,旺就行!」

  他正打算轉身繼續回教室,耳邊的狗吠聲卻並沒有停歇。

  不僅沒停,反而叫得越來越急促,越來越悽厲。

  蘇航天眉頭微微一皺。

  在那陣嘈雜的狗吠聲掩蓋下,他聽到了幾聲沉悶的撞擊聲,還有那種壓抑著的、充滿了暴戾氣息的叫罵。

  蘇航天停下腳步,回頭望去。

  原來那狗甚至不再盯著蘇航天,而是轉過頭,對著高二教學樓後面的一處死角拼命狂吠。

  在高二教學樓一樓的那個陰暗角落裡,一叢密集的冬青帶後面,正晃動著幾道人影。

  他踮起腳尖,目光越過低矮的灌木。

  十幾個穿著校服的男生,正圍成一個圈,拳腳像雨點一樣落在中間那個蜷縮的人影身上。

  那是有人打架?

  這種事在1999年的江市一中並不罕見,尤其是在這些剛升上高二、火氣正旺的愣頭青中間。

  蘇航天本不想管這種閒事。

  他現在的身份是個即將高考的考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但他看了一眼那些男生的動作。

  下手極重,有人甚至在往對方的頭上踹。

  十六七歲的年紀,正是下手沒輕沒重的時候。

  蘇航天知道,這種打法,再打下去是真的會出人命的。

  他嘆了口氣。

  這操淡的正義感。

  蘇航天沒吭聲,彎下腰在花壇邊的草叢裡摸索了一下。

  片刻後,他提著一塊邊緣參差不齊的紅磚頭,慢悠悠地走了過去。

  「砰!」

  他一腳踹在那個圈子外圍的一個男生屁股上,力量用得極巧,直接把那人踹了個狗吃屎。

  圍攻的人群猛地散開一條縫。

  十幾個高二的男生轉過頭,滿臉橫肉,眼神里還帶著沒散去的凶光。

  「誰特麼……」

  帶頭的男生剛想罵娘,卻看清了來人。

  蘇航天。

  那個前幾天在巷子裡單挑二十幾個地痞,又在升旗儀式上指點江山的猛人。

  哪怕隔著一個年級,蘇航天的名頭在這兩天的江市一中,也是響噹噹的。

  蘇航天掂了掂手裡的紅磚,臉上掛著一抹有些滑稽、又讓人摸不透的笑容。

  「哥幾個,練著呢?」

  他擠進人群,看著地上那個已經縮成一團、渾身是土的男生。

  隨即,蘇航天把手裡的紅磚往帶頭男生的懷裡一塞。

  「別打了,別打了。」

  蘇航天語氣誠懇,像是真的在為對方著想。

  「你們這麼赤手空拳地打,是打不死人的。」

  他指了指那塊磚頭。

  「用這個!照著後腦勺用力一拍,保證乾淨利落,當事人還沒痛苦,直接嗝屁。」

  「怎麼樣?要不試試?」

  蘇航天說得雲淡風輕,甚至還貼心地幫那個男生扶了扶握磚頭的手。

  那群高二的愣頭青徹底懵了。

  他們平時打架,拼的是一股狠勁和含媽量極高的對噴。

  什麼時候見過這種套路?

  不僅不勸架,還直接遞兇器的?

  關鍵是,蘇航天那雙冷靜得近乎冷酷的眼睛,讓他們心裡直發毛。

  哪怕是開玩笑,也帶著一股子讓人膽寒的死氣。

  帶頭的男生喉結艱難地上下滑動了一下。

  他看著手裡的紅磚,又看了看蘇航天那張似笑非笑的臉。

  「不是,蘇……蘇學長。」

  男生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以此來掩飾內心的慌亂。

  「這小子嘴太欠,欠收拾。」

  「成,今天給人個面子,咱們走!」

  他把磚頭往地上一扔,帶頭朝著教學樓另一側走去。

  臨走前,還沒忘回頭瞪一眼地上的人。

  一群人呼啦啦散了場。

  蘇航天看著他們的背影,收起了那副滑稽的表情。

  他走上前,伸出一隻手,把那個在地上蜷縮的男生拉了起來。

  「行了,別裝死,人都走了。」

  那男生慢慢撐著地坐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

  蘇航天這才看清。

  這男生個頭跟自己差不多,長得挺清秀,只是嘴角被撕開了一個口子,滲著血絲。

  但最讓蘇航天側目的,是這小子身上穿的衣服。

  那是1999年極其罕見的耐克套裝,那一抹標誌性的鉤子,在江市這種四線城市,幾乎就是家裡有礦的代名詞。

  在那個年代,這身配置,含金量不亞於二十多年後的一套始祖鳥或者巴黎世家。

  是個實打實的闊少。

  男生站起身,揉了揉發痛的臉頰,眼神里並沒有那種被霸凌後的懦弱,反而透著一股子乖張和不羈。

  他沒道謝,只是上下打量了一下蘇航天。

  最後,他扯動了一下紅腫的嘴角,有些含糊不清地開口了。

  「遞磚頭?」

  「你他娘的……真是個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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