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家人


  第101章 家人

  陸蔓蔓拜見過她的媽咪大人,程遇卻迎來了她最不想見到的兩個人。

  剛剛結束訓練回到家,連氣息都沒有喘勻,便見自家父母佛爺一般,端端正正坐在客廳沙發上。

  母親抓起盤子裡的待客的餅乾花生,揣自己包里,這行為引得邊上泡茶的家政周阿姨不屑地哼了聲。

  而父親則端著茶碗,一口一口品鑑熱騰騰的普洱茶,砸吧砸吧嘴,對邊上伺候周到的顧折風笑了笑:「小伙子,好茶啊,是哪裡買的啊。」

  「我爸爸去雲南出差,朋友送的,我那裡還有兩餅,叔叔喜歡的話,我給叔叔拿下來。」

  「那多不好意思。」

  父親眼角笑得勾了起來,尾紋一顫一顫的:「那就謝謝了,真是個好孩子啊。」

  「不謝。」

  顧折風正要上樓,卻被程遇叫住:「不用拿,顧折風你回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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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親開口道:「小伙子有這份心,你阻攔什麼,又不是問你要的。」

  顧折風踟躕著,不知如何是好:「那……我還是……」

  「折風,你回房間。」

  顧折風不敢不聽程遇的話,只能擔憂地上樓,幾步一回頭看看他們。

  當然阿橫和陸蔓蔓他們更加不好呆在客廳,推推搡搡找藉口準備離開。

  程遇心下不是滋味,自己父母來了,卻把隊友趕走算怎麼回事,於是她對父母道:「你們跟我出來,有什麼話到外面去說。」

  母親有點不樂意:「就在這裡說唄,有吃的有喝的,外面太陽曬著呢,多熱啊,講點道理。」

  「噢,你們坐在這裡,把我的朋友們趕出去,這就講道理了?」

  母親挪挪身子,舒舒服服坐在沙發上,很是不高興地嘟噥:「我們可沒讓你朋友出去。」

  陸蔓蔓連忙說:「沒關係,我們回房間也可以,不會打擾你們講話。」

  程遇心裡更加不舒服,語氣堅決道:「你們要是不跟我出來,就在這沙發上坐一晚上吧,我不會管你們了。」

  父母了解程遇的性格,向來說一不二,態度如此堅決,而他們又是有事相求,只好依著她,跟著走出了房子。

  離開的時候母親嘴裡還在小聲絮叨:住在說這麼好這麼大的房子裡,真是過神仙一樣的好日子啊。

  程遇徑直往前走,沿著綠茵步道,走了約莫二十分鐘,來到了明陽湖畔,這個小湖位於山腳下,碧如明鏡,環境清幽無人打擾。

  程遇是極要面子的人,她不想讓自己的隊友們知道太多她家裡的事情,所以能走多遠走多遠。

  「說吧,又找我幹什麼?」

  她抱著手肘站在湖邊,冷冷問母親。

  母親訕訕一笑,討好地說:「你現在掙大錢,過上好日子啦。」

  程遇噁心她這副嘴臉,乾脆果斷道:「有事說事,沒事我就回去了。」

  今天整天的訓練,她累的不行了,根本不想和他們多費唇舌。

  母親見女兒也是個油鹽不進的,索性便直說道:「你弟弟在外面跟人打架,把人家打得脾臟破裂,現在住醫院呢,對方家裡有錢有勢,說要告你弟,告他去坐牢,必須賠償醫藥費和精神損失費十萬。」

  程遇:……

  果然,就知道無事不登三寶殿,一找上她就是要錢。

  「我沒錢。」

  她淡淡道:「十萬塊不是小數目。」

  沒錢這套說辭,都快被她用爛了,母親當然不會相信:「你現在住在這麼好的房子裡,聽程天說打一場比賽好幾十萬呢,怎麼可能沒錢。」

  果然,果然又是程天那傢伙。

  父母根本不懂什麼職業比賽,如果不是聽程天說,她們根本不可能知道她在做什麼,能掙多少錢。

  「一場比賽幾十萬不是我,是我朋友們。」

  程遇耐著性子對他們說道:「我掙不了那麼多,但是每一分都是我花了功夫用了力氣的,我不可能拿出來給程天收拾爛攤子,這樣你們能聽懂嗎?」

  母親聞言,正欲指著她鼻子開罵了,父親卻按住母親的肩膀,他點了根煙,抽了一口,看著程遇淡淡道:「過去是我們不好,帶程天帶得嬌慣了一點,而你又一向是讓人省心的聽話孩子,所以你會覺得我們忽視你,不愛你,可是天底下哪有不愛自己孩子的父母呢。」

  程遇默然,低著頭看著自己的三葉草白色運動鞋,踢開路邊一塊小碎石子。

  省心聽話的孩子,要麼是被管出來的,要麼是被冷出來的。

  夏天那種是前者,而她……是後者。

  她越漸心灰意冷:「程天今年都十八歲了,打了人就應該負責任,如果你們一直替他兜著,將來誰知道他會做出什麼殺人放火混帳事來。」

  「哼,我看你就巴不得你弟弟進局子裡去吧!」

  母親實在受不了了,指著程遇激動地說:「從小你就跟你弟弟不對頭,巴不得他死了才好。」

  「對啊,我就是巴不得他死了才好。」

  程遇咬牙切齒說:「我真是很討厭他啊,不,不是討厭,我恨他。」

  「果然。」

  母親激動地說:「小時候你尋絆子害得他摔跤,有一次差點把腿摔斷,還在他碗裡放死老鼠臭蟑螂,如果不是小天偷偷摸摸告訴我們,我們還一直蒙在鼓裡,被你偽裝出來的善良無辜的樣子騙了。」

  「真是沒有心肝。」

  父親搖著頭,失望地說:「我們對你的好,你一點都記不住,像你這樣的白眼狼,真不該把你生出來。」

  面對他們的指控,程遇一言未發,什麼蟑螂老鼠,什麼腿摔斷,都是程天自己搞的陰謀詭計嫁禍給她,然後去向父母告狀,害她被打。

  但是程遇沒有為自己辯解,因為她有沒有做其實不重要,父母根本不在乎,他們只在乎自己兒子有沒有受委屈。

  父親說真不該生她出來,如果連最親的父母都開始後悔讓你出生在這個世界上了,你的存在對別人而言,還能有多少價值呢。

  「快走吧。」

  她嘴角掠起一絲輕浮的笑意:「別來找我了,一分錢都沒有,就算有,我餵狗也不會給你們。」

  父母也著實沒有想到她心腸會這麼硬,要是換了從前,千二八百怎麼著一番糾纏也是能要得到,現在她有錢了,從她這裡伸手要錢居然這麼難。

  父母罵罵咧咧離開以後,程遇突然大笑了起來,笑得前合後仰,笑得眼角都滲出淚珠子。

  直到她回頭,望見顧折風站在不遠處的綠茵樹下,他手揣兜里,遠遠凝望著她。

  她嘴角的笑容頃刻間,隨風而逝。

  夕陽正好在落在他身後的山巒之上,他逆著光,眼眸埋入陰影中,看不清神情。

  程遇猜測自己現在的樣子肯定醜態畢露,猙獰至極。

  最不想被別人知道的一面,恰恰被可能會是最親近的人看到。

  小傢伙肯定嚇壞了。

  讓她想想,剛剛說了什麼,她好像有說讓自己弟弟去死的話……

  無論什麼男人,恐怕都很難接受自己女朋友心腸歹毒六親不認,寧肯眼睜睜看著自己親弟弟坐牢也不肯出手相助吧。

  顧折風這種乾淨清白的家庭出來的男孩子,他的女朋友應該像青春偶像劇里的女主角一樣,天真樂觀歲月靜好,這樣的女孩才和他相配啊。

  至於她……真不是良人啊

  「小子,傻了嗎?」

  她心頭荒涼,索性也就說開了:「站多久了?」

  顧折風踟躕著,支吾道:「剛剛到現在,一直……」

  「都聽到看到了?」

  顧折風猶豫著,點點頭。

  她猜測顧折風是有點受不了她剛剛的模樣,才會露出這樣受傷的表情。

  顧折風喜歡的她,是過去那個迷人又自信,一顰一笑散發著優雅成熟氣息的女人,可不是現在面前的這個瘋子。

  「那……快回去吧。」

  不知道為什麼,剛剛面對父母火力全開絲毫沒有感覺難受,而現在面對顧折風,她心裡有某處,竟然絲絲縷縷地抽著疼了起來。

  顧折風低頭想了想,聽話地離開。

  在他轉身的剎那,程遇喉嚨像是哽了什麼東西,眼睛酸酸楚楚,掉了一滴眼淚被她固執地拿衣袖用力拭去。

  哭什麼哭,她才不哭,父母就是那副德行又不是沒見識過,至於顧折風……

  書香世家養出來的謙謙少年,哪見過這種家長里短的撕逼場面,人設崩塌是遲早的事,兩個人在一起不可能永遠以光鮮的一面展示給對方。

  現在讓他早些看到,早些分手,對兩個人都好。

  程遇用力擦掉眼淚,邁著千斤重的步伐準備離開,卻不曾想走了幾步身後一股子巨大的力量,直接帶得她摔倒在了路邊的青草地上。

  頭頂是男人急促的喘息聲,濕潤的熱氣拍打在她腦門上,胸腔里,心跳瘋狂奔走……

  是顧折風,他撲過來緊緊抱住了她,結果兩個人都摔在草地上,屁股重重落地疼得她呲牙。

  這熊孩子。

  熊孩子顧折風撲在她身上,緊緊擁著她,似乎要將她箍進自己的身體裡一般。

  這根本不能成稱之為是擁抱了,他是用了全身的力量,把她揉碎了融進自己的血肉之中。

  「你別趕我走。」

  他將臉埋進程遇頸項的髮絲深處,用力呼吸:「親愛的別趕我走,別一個人。」

  這個時候叫出來這一聲「親愛的」,徹徹底底軟了程遇的鋼鐵心臟。

  前半輩子算什么女人啊,一人奔走,一人扛起整個家庭的負擔,即便打扮再光鮮又如何,她算什么女人。

  真的……這幾分鐘,在顧折風緊錮的懷裡,她才感覺自己是真的成了女人,成了被他用生命在呵護和疼惜的女人。

  夫復何求,顧折風。

  顧折風把抱著程遇抱在自己的腿上,倆人坐在湖邊,他快把她臉上的妝都舔花了。

  滿腔的柔情此刻都傾注在她身上,溫柔又憐憫,吻著她脖頸每一寸肌膚,分外動情。

  「折風,你得陪我去做一件事情。」

  「嗯。」

  刀山火海,我都陪你去。

  「你還得借我點錢。」

  顧折風:「嗯。」

  過了幾秒。

  顧折風:「嗯?」

  ……

  那晚弦月高懸,漆黑又潮濕的小巷子,顧折風左顧右盼,前面陰溝里有嘰嘰喳喳的小老鼠,從他面前一躥而過。

  顧折風嚇得差點跳起來,抱緊了程遇的手臂。

  「親愛的這是哪裡呀?」

  他看了看周圍漆黑的房屋,透著一股子陳腐的氣息,不遠處隱隱有窗戶透出微光。

  「這裡是我家。」

  「噢。」

  幾分鐘後,顧折風站直了身體,然後牽起了她的手。

  過了小巷子,視線開闊起來,前方有一棟四層高的住戶樓,程遇帶顧折風上了樓回了家。

  一家人正圍著桌子吃飯,弟弟程天頭上還纏著白色的繃帶,應該是跟人打架落下的,母親夾了一塊雞腿放進程天的碗裡,慈愛地說:「多吃點,傷口好的快。」

  程天很不屑地撇撇嘴:「你們要是問她拿到錢,我傷就好得快了。」

  「明天媽媽再去,肯定能拿到錢。」

  程遇推開虛掩的房門,沉聲說道:「明天不用來找我了,今晚我們把事情一次性解決。」

  父母沒料到她這個時候會過來,愣了愣:「解……解決什麼?」

  程遇從包里逃出原木色的兩沓信封,異常厚實:「十五萬。」

  父親看著那厚厚的信封,傻眼了:「十,十五萬啊!」

  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錢。

  母親最先反應過來,臉上立刻堆滿了笑意:「小遇還沒吃飯吧,快來一起吃飯。」

  她說著就要將信封收走,卻不曾想程遇按住信封,同時從包里摸出了一份文件:「錢可以拿走,但是你們得把這個簽了。」

  母親接過文件,那是一封脫離親緣關係的公正文件,程遇已經在上面簽了字。

  一個小時後,程遇和顧折風走在回家的路上,她全身虛脫,手還微微顫慄著。

  父親本來堅決不同意簽字,母親更是哭天搶地罵她沒良心,奈何那十五萬又實在不是一筆小數目,加上程天打了人現在又急需用錢,實在無可奈何,只能簽了字。

  簽了字,斷絕了關係,以後程遇在法律上,對他們就沒有任何義務了。

  十五萬,了斷二十年的養育之恩。

  「你看到了,這就是我的家,我的爸媽。」

  程遇目光悽愴,望向顧折風:「我現在沒有家了。」

  沒有家,也沒有積蓄了。

  她的眼神刺痛了顧折風,他緊緊牽起了她的手,卻不知該說些什麼好,似乎所有安慰,在此刻都略顯蒼白。

  顧折風思考片刻,突然有了好主意,於是認真對她說道:「你問我借的十萬,不用還。」

  程遇:……

  真會安慰人啊。

  「你跟了我,就不用還了,以後我就是你的家人,家人之間不說借,也沒有還。」

  那晚月色清明,一如少年明亮的眼眸。

  家人,程遇半生顛沛,尋尋覓覓,不就是為了這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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