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7章 川南郡,流雲城


  一夜無話。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隊伍便照常出發了。

  晨光從東邊的地平線上鋪開,把乾裂的大地染成一種淺淡的金色。

  村民們收拾好行囊,把那些簡陋的帳篷和草蓆捲起來綁在板車上或是直接背在自己的後背上。

  孩子們被叫醒,老人們被扶上驢車,然後這支三百餘人的隊伍,便沿著官道繼續向南走。

  隊伍里的氣氛比前幾天沉悶了許多,沒有人多說話,只有車輪碾過干泥路的吱呀聲和腳步踩在硬土上的沙沙聲在晨風中交替響著。

  吳三妹走在隊伍的靠後位置。

  她和王家剩下的幾個婦孺一起,推著兩輛破舊的獨輪車,車上堆放著她們家僅剩的行李和口糧。

  沒有了王大虎、王二虎等男人的幫襯,她們的行動明顯慢了不少,獨輪車在坑窪的路面上顛簸著,有幾次都差點翻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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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人主動幫她們推車,也沒有人像以前那樣跟她們說笑。

  不怪大家冷血,沒有人可憐她們,願意搭把手。

  這畢竟是在逃難的路上,不似大家以前在村里,看到鄰居有難處還能伸手拉一把。

  現在大家都缺水少食,每日又在疲於奔命,各自都快要顧不住各自的家了,又哪裡有餘力去幫襯她們?

  吳三妹低著頭推車,沒有看任何人,也沒有說話,只是悶著頭往前走。

  她的臉上還留著那天晚上被江河扇過之後沒完全消退的腫痕,嘴角的結痂變成了深色,一張嘴就會抽扯著疼。

  昨天晚上看到自家男人和兒子們死在眼前時,她就已經預料到了今天這樣的結果。

  她不怪周圍的村民不出手幫忙,她只怪江河心思歹毒、見死不救,間接害死了她的男人和孩子,這才讓他們一家人落得如今這般艱難的下場。

  沒錯,直到現在她都還在堅持認為自家所遭遇到的這些不幸,全都是由江河一手造成的。

  雖然她昨晚迫於壓力選擇了低頭道歉,但她心中的這股怨氣卻並沒有隨之煙消雲散,反而隨著時間的推移變得越發濃烈了。

  只是現在,江河得勢,不止老族長、里正與幾位族老站在他那邊,村里九成以上的村民也都在稱讚他是救了所有人性命的大英雄。

  吳三妹心中有怨,可卻不敢再表露出分毫,她怕會因此遭到江河的報復,還有村里人的排擠。

  現在家裡只剩下她們幾個婦孺,若是被驅逐出去,離開了村裡的庇護,她們怕是連一天都活不過。

  就這樣又走了三天。

  隊伍沿著官道穿過一片又一片乾裂的田野和廢棄的村落,沿途遇到的流民越來越多。

  有些人遠遠地看了他們一眼便拐上了岔路。

  有些人蹲在路邊低著頭沒有動,像是已經沒有力氣再走了。

  也有人看著他們隊伍中那些驢車、板車上堆放的行李,眼中露出了毫不遮掩的貪婪與渴望的光芒。

  江河一如既往地走在隊伍的最後面,偶爾停下來喝口米酒解渴,或是側耳聽聽周圍的動靜。

  不過大多數的時候,他都只是沉默地跟著,步子不緊不慢。

  第四天傍晚,隊伍到達了川南郡郡守府所在的城池——流雲城。

  流雲城的城牆比三河縣高出足足一倍有餘,城門前的官道也極為寬闊,足有二十米寬,能同時容納十二輛馬車並排行進。

  城門前,來往的行人和車馬絡繹不絕。

  雖然大多數也是逃難的人,但至少能看到有人在維持秩序,有人在那規矩排隊等著進城。

  只是那進城的手續極為繁瑣,不但要有正規的官方路引,相應的戶籍證明,還要有當地秀才以上功名的讀書人來做擔保。

  除此之外,每人的入城費也高得離譜,竟需要足足一兩銀子,也就是一千文錢。

  他們這三百多人要想全部進城,那可就是三百多兩。

  先不說他們能不能掏得出這麼多錢來,僅就是那個本地秀才擔保的條件,他們就完全做不到。

  沈謙雖然是秀才公,但他的戶籍卻在河間府,在這裡完全幫不上忙。

  況且,村裡的村民大多都窮得叮噹響,莫說是一兩銀子了,就算是五十文、一百文,他們也夠戧能拿得出來。

  所以,這所謂的進城手續,根本就是在刻意限制他們這些逃難過來的流民,不讓他們有機會入城搗亂。

  江河在距離城門還有差不多兩里的地方下令讓隊伍停了下來。

  他在城外尋到了一處已經被搬空了的村子,讓王德順帶著大家暫時在這裡駐紮、歇息。

  這個村子名為後李村,村子裡的人早就已經逃走,街道上、庭院裡,全都空空蕩蕩的滿是蛛網和灰塵。

  王德順、王冶山帶著村裡的青壯刻意挑選了兩座最大的宅院,讓人略微打掃了一遍,便把村里人全都帶了進去。

  一如之前在路邊夜宿的時候,大家都聚在一起,生火取暖做飯,沒有人敢輕易離開人群,獨自到這荒廢的村子裡尋找空屋住下。

  待所有人都安置下來之後,江河尋到了王德順與王冶山的跟前。

  「老族長,里正叔,我準備進城去採辦一些物資,順便再看看城裡的情況。村裡的人就暫且勞煩你們二位幫著照看一二了。」

  王德順正坐在一座廢棄宅院的石階上抽著旱菸,聽到江河的話,他不由抬起頭來。

  「進城去?就你一個人?」

  江河點了點頭:「一個人方便一些,人多了反而扎眼。」

  王冶山插聲道:「不是說城門口那些兵卒查得極嚴,既要路引、要擔保,還要二兩銀子的入城費嗎?」

  「這路引和銀子倒是好辦,可那擔保誰能替你做?這府城裡也沒有咱們認識的人啊!」

  江河沒有說話,而是直接伸手入懷,從裡面掏出一塊巴掌大的銅製令牌,在二人的眼前晃了晃。

  令牌的邊緣磨得有些發亮,正面刻著一個方正的「姜」字,背面是幾道簡單的雲紋。

  王冶山湊近看了一眼,目光微微一凝:「這是……姜大人的令牌?」

  「嗯。」江河輕點了點頭,隨手又把令牌收回懷裡,接聲道:「姜大人之前給的,方便應對這些官面上的事情。」

  「總之,村裡的事就暫且勞煩二位了。這裡距離府城只有兩里地,安全問題應該不用擔心。」

  「天黑之前我如果能回來,就回來。如果天黑之後還沒回來,你們也不用等我,該生火生火,該歇息歇息。」

  「最遲明天天亮之前,我一定會趕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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