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浮黎二十六年


  初春的風從湖面上滾過來,還帶著冬末沒散乾淨的涼意,拂過參道兩側的櫻樹時,枝頭的花苞抖了兩抖,縮了回去。

  從二十三年那個夏秋交際之後,琉璃神社的早晨,從來都是從雞飛狗跳開始的。

  「殿下!把掃帚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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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不能騎!」

  牡丹的聲音從外廊那頭追過來,腳步啪嗒啪嗒踩得飛快。

  回應她的是半空中一串咯咯咯的笑聲。

  粉雕玉琢的小丫頭飛在離地七八尺的地方,底下騎著一根比她自己還長兩倍的竹掃帚。

  黑亮的頭髮紮成兩個小揪揪,一左一右地翹著,隨著她飛行的軌跡在空中一抖一抖。

  她飛得歪歪扭扭的,一會兒往左偏,一會兒往右栽,可偏偏就是掉不下來。

  「琉璃姐姐說可以騎的!」

  「整個天下都是我的!」

  諾諾的聲音又軟又脆,跟鈴鐺似的,甩在風裡飄出去老遠。

  「琉璃——!」

  牡丹的怨念都快從嗓子眼裡冒出來了。

  飛在諾諾身後、一臉淡然的山神琉璃,穿了一身淺灰小衣。

  雙髻上纏著幾縷翠綠的藤蔓,赤著小腳,飄飛在半空中。

  她朝牡丹露出一個純良無害的笑容,嗓音軟糯,「一個掃帚而已,不要著急嘛。」

  「什麼叫掃帚而已,神社的規矩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可是我的修煉道具!」

  諾諾身份尊貴,她可不敢隨便使用法術,只能跟在身後,怒視著微笑的琉璃,抱怨道。

  「真不知道都有法術了,還要掃帚這個老古董幹什麼。」

  「就算是要煉心,也有虛神界可以……」

  牡丹說著說著,自己就閉上了嘴巴,而諾諾騎著掃帚一個俯衝,從她頭頂嗖地一下掠了過去,帶起的氣流把牡丹鬢邊的碎發,吹得全糊在了臉上。

  「哈哈哈哈哈——牡丹姐姐抓不到我!」

  諾諾的聲音從外廊盡頭拐了個彎傳回來,人已經飛到了假山上頭,繞著一塊被小巫女們畫滿塗鴉的石頭轉圈。

  掃帚尾巴掃過假山旁的竹叢,翠綠的葉子嘩啦啦落了一地,驚得躲在竹叢里打盹的貓妖少女「喵」一聲躥出來,尾巴炸成了雞毛撣子。

  「小殿下,慢一點!」

  琉璃嘴上在說,臉上卻笑得眉眼彎彎,跟在諾諾身後,把那些被掃落的竹葉一片片接住。

  順手編成了一隻巴掌大的竹蜻蜓,遞給了飛過來的諾諾。

  諾諾接過竹蜻蜓,高興得在掃帚上蹦了一下,差點失去平衡,嚇得路過的紅葉花容失色。

  「小心——!」

  紅葉一個瞬步掠到正下方,雙手張開做好了接人的準備。

  結果諾諾只是在空中打了個旋,又坐回了掃帚上,還朝她眨了眨金澄澄的眼睛,一臉無辜。

  「紅葉姐姐,我利害吧!」

  「厲害厲害,整個神社最厲害的就是你。」紅葉捂著胸口,一副劫後餘生的模樣。

  「那當然啦。」

  「我媽媽最厲害,爹爹第二厲害,我第三厲害。」

  諾諾得意地一揚下巴,兩條小揪揪跟著晃了晃,然後一扯掃帚頭,朝著正殿的方向飛去。

  「對了,今天是你們的畢業儀式,我送你們去正殿吧。」

  琉璃朝底下的牡丹和紅葉一揮手,兩人便出現在正殿,她也轉身跟上了諾諾。

  諾諾在正殿門前的簷角停了一下,把掃帚往廊柱上一靠。

  自己像只小猴子似的四肢並用,噌噌噌爬上了門楣。

  兩隻小手扒著橫樑,兩條小短腿懸在半空,晃晃悠悠。

  琉璃飄在她的旁邊。

  兩對明亮的大眼睛,倒映著在朝陽的光芒下,一場關於結業與入學的巫女儀式。

  輪值的翠子站在中央,高馬尾垂在身後,英武帥氣。

  她面前站著一排穿正式巫女服的少女。

  個個身姿挺秀,眉眼間帶著這些年修行養出來的沉靜氣度。

  為首的是牡丹和紅葉。

  牡丹的頭髮盤成了端莊的髮髻,鬢邊別著一支素銀簪,衣襟整整齊齊,站姿筆挺。

  若是不看她在門外追諾諾時那副氣急敗壞的模樣,這會兒倒還真有幾分大巫女的風範。

  紅葉站在她旁邊,臉上難得收起了平日的嬉笑。

  她深吸了一口氣,把腰挺得比平時直了三分。

  可腳底下還是沒忍住,偷偷動了動腳尖,顯然有點緊張。

  再往後排,是另外十幾位同期畢業的巫女。

  其中還有一個是銀杏精化形後,在神社裡修行了兩年的小丫頭,個子最小,站得最認真。

  每一年都有巫女畢業,前往行省各地的神社駐守。

  隨著浮黎世界,尤其是神社內靈氣的攀升,與第五境的福澤,修為境界也不同以往。

  外派駐守的巫女,起步便是第三境,重要城市更是第四境。

  其中因為第四境巫女的增多,大巫女的稱呼也過渡到了第四境初期,能夠抵達後期的巫女們,才被稱作為執殿巫女。

  一招一式,便能摧毀星辰。

  第三境則是正式巫女,到了學有所成、可以遠遊的境界。

  翠子滿意的目光從她們身上掃過,清朗的音色,在殿梁間迴蕩,「修行五年有餘,從啟蒙到日輪,從術法到心性,你們各有長短,但都走到了這一步。」

  縱然經歷過數次,但翠子語氣仍然感懷,「今日之後,你們便是正式的巫女了。」

  「出了這個門,你們或許會被派往各行省的分社,或許會去各個分支世界。無論去哪裡,有一點我得讓你們記住——」

  翠子的眼神一沉,令畢業巫女們收斂了心中的歡喜。

  面對不苟言笑起來的教官,就算是樂天派的牡丹與紅葉,心裏面都在發怵,不敢炸毛。

  「巫女的第一職責是『看』,而不是『管』。」

  「看當地百姓過得怎麼樣,看城池有沒有出問題,看那些做主的城主有沒有走歪路。」

  「看到了就記下來,記下來就報上來,神社自然會安排。你們的眼睛,就是神社的眼睛。」

  翠子又道。

  「當然,若是發生我教過你們的緊急事件,或者你們判斷出必須出手,那就不要猶豫!」

  「是!」

  回應聲在殿中迴蕩。

  翠子微微頷首,神色柔和下來,從旁邊的案上拿起早已備好的巫女瓔珞,逐一分發。

  第一個就是牡丹,翠子把瓔珞掛在她脖子上,抬眼看她,低聲說了句,「成熟了不少。」

  「只是以後出門在外,要注意自己代表著神社的形象。」

  牡丹神情嚴肅,眼神堅定地似乎要當聖人,「是。」

  輪到紅葉,翠子將瓔珞在她脖子上正了正,又補了一句,「你也是,別跟小孩子一樣。」

  紅葉睜大眼睛,一臉無辜。

  翠子沒理她,繼續往下發。

  門楣上,諾諾的小短腿晃得歡快,只是不敢進去。

  翠子阿姨,好兇的。

  諾諾盯著殿裡羨慕道,「紅葉姐姐戴那個金色圈圈好看。」

  「那是瓔珞。」

  「瓔珞好看。」

  「等你長大了,也能戴。」

  「我現在就要戴。」

  「回頭我給你做一個。」

  「嘻嘻,琉璃最好了。」

  儀式已經進行到了尾聲。

  翠子訓完話,揮揮手讓新晉巫女站在一旁,大家一起看著殿裡今年新入的小蘿蔔頭們。

  一雙雙萌萌的大眼睛,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看得此時的牡丹,驕傲得像一隻白天鵝,令一旁的紅葉癟癟嘴。

  「接下來,就由我為大家發表獲勝、咳咳,是畢業感言。」

  在翠子瞥來的目光里,牡丹縮了縮頭,然後站直了身體,氣場瞬息一變,顯得相當精神。

  「五年前,我跟你們現在一樣,仰著頭看翠子大人,還有桔梗大人等人,那時候我腦子裡就一個念頭——害怕。」

  有一些小巫女不約而同地縮了縮脖子,顯然被說中了心事。

  都是六七歲的年齡,即便天賦異稟而早慧,可離開熟悉的家來到了神社,心裡總會不安。

  「怕做不好,怕挨訓,怕辜負了神社這麼多年的教導。尤其是頭一年,就連走路都怕走得不端正,讓大人們搖頭嘆氣。」

  牡丹說著,眼角彎彎,「後來發現,這裡就是大家的學堂與樂園,是另一個溫馨的家。」

  「在這個家裡,翠子大人就是大家威嚴滿滿的長姐。」

  牡丹的笑意收了幾分,聲音沉下來,「她管著神社的教育,管著行省的監督。」

  「每天要批的名冊摞起來比我都高。她不可能盯著每一個人的每一步,她只能給一個方向,剩下的,要靠我們自己去走。」

  她抬起眼,目光從小巫女們茫然的臉上一一掃過,就像是看到了自己的曾經,語氣放緩。

  「這五年,我學會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是做人的道理。」

  「分辨善惡,做好自己。」

  「你們以後也會知道。」

  牡丹朝殿裡還小的面孔們笑了笑,「希望在不久的將來,能看見大家順利畢業。」

  她俏皮地道,「畢業後,要是有機會,要來我這辦事哦。」

  「你膽子真大,還想拉幫結派?」翠子瞪著牡丹,後又擺了擺手,「入職登記去吧。」

  牡丹等人深深一躬,就像入學時一樣,排成隊伍出了正殿。

  殿外,春日的陽光白晃晃地落下來,牡丹眯了眯眼,把瓔珞在脖子上小心翼翼地扶了扶,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緊張死了。」她小聲說。

  「你方才說得挺好的。」紅葉湊過來,胳膊肘碰了碰她。

  「真的?」

  「嗯。就是有點長。翠子大人沒嫌你囉嗦,給你面子了。」

  「……你閉嘴吧。」

  「嘻嘻。」

  兩人一邊拌著嘴一邊沿著迴廊走遠,想要跟上去的諾諾,被一道目光鎖住。

  「進來。」

  諾諾渾身一僵,兩條小短腿並得筆直,小手「啪」地貼在身側,站出了標準的立正姿勢。

  只是那兩隻金澄澄的眼睛還在骨碌碌轉,正想找琉璃求救時,忽然發現對方跑了。

  『真是不講義氣!』

  諾諾心裡氣憤道。

  翠子走到門口,居高臨下地瞅著小不點,「又調皮了?」

  諾諾仰起頭,對上翠子,小嘴張了張,聲音小小的。

  「……嗯。」

  「行了,出去玩兒吧。」翠子側了側身,讓出殿門的通道。

  諾諾如蒙大赦。

  小短腿一蹬就要往外沖,衝到門檻時又猛地剎住,回頭飛快地補了一句「謝謝翠子阿姨」,才一溜煙躥了出去。

  此時殿內的小巫女們,也在各自臨時確定的小班長帶領下,一溜一溜地往外走。

  隊伍排得歪歪扭扭。

  前頭的走快了後頭的跟不上,後頭的走慢了又擠作一團。

  小班長們急得直揮手,活像趕著一群剛出殼的小鴨子。

  沒走遠的諾諾眼珠子一轉。

  『混進去一起玩。』

  心隨意動,她小碎步一挪,貼到了隊伍末尾。

  後面的小巫女看著新加入的諾諾,歪頭看了看諾諾,眨了眨眼睛,露出一個軟乎乎的笑容。

  「你好,我叫藍原延珠。」

  「你好,我叫諾諾。」

  「我們這是要去哪裡?」

  「去吃飯飯。」

  「耶,吃飯飯!」

  瞧著很快就手牽手離開的小巫女們,以及默默跟在後面的琉璃,翠子看著身後走來的楓,眉頭微微蹙起,語氣裡帶著惋惜。

  「諾諾這樣得天獨厚的天賦,真不該被封印。」

  「諾諾出生就是第二境,沒過半年就是第三境。」

  「封印她的天賦,桔梗姐姐只是想讓她有個快樂的童年。」

  楓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那兩個背影正歡快地往膳堂的方向跑,不以為意地說道。

  「浮黎有犬夜叉在,並不在乎那些許的時間。」

  「而且封印了天賦,並不意味諾諾體內的力量停止了增長,只是九成九用不了而已。」

  「快樂的童年麼?」

  翠子嘴角一抽,「我看是孫猴子大鬧天宮。」

  楓笑了起來,「那不是也有你這個如來佛在麼。」

  翠子偏過頭瞪了她一眼。

  可瞪完了,自己也沒繃住,嘴角到底鬆了一線,搖了搖頭。

  「如來佛壓孫猴子,靠的是一掌五指山。我要是真拿五指山壓她,桔梗第一個找我算帳。」

  「姐姐不會的。」

  楓笑眯眯地接話,「姐姐頂多讓犬夜叉來找你。」

  「來找我?」

  翠子神色莫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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