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1章 陸雪琪和碧瑤(190)


  第811章 陸雪琪和碧瑤(190)

  他的靈識穿透了腳下的岩石和泥土,一層一層地往下探。剛開始的十幾丈是普通的山石土層,偶爾夾雜著一些碎裂的陶片和炭屑,大概是三百年前那場大火留下的痕跡;繼續往下探到大約五十丈的深度時,靈識忽然觸到了一層硬殼一樣的東西,質地緊密光滑,像某種琉璃質地的物質,但那層東西極厚,靈識穿不過去。

  蘇寒皺了皺眉,將靈識凝成一根針尖粗細的細線,集中全力往那層硬殼上刺了一下。

  那層硬殼微微震顫了一下,像一面蒙了灰的銅鏡被人輕輕敲了敲,發出了一聲極其細微的共鳴聲。共鳴聲順著靈識傳回來,在蘇寒的意識里盪開一圈漣漪。那漣漪中裹著的信息比昨夜在隘口捕捉到的更清晰了一些—那依然是某種古老的、模糊的意識,但這一次蘇寒辨認出了一個確切的詞:

  ——等只有一個字。像是某個沉睡的存在在混沌中吐出的一個斷斷續續的音節,又像是一扇沉重的門扉後面透出來的一縷氣音,模模糊糊的,分不清是請求還是命令。

  蘇寒緩緩睜開眼,額頭上沁出了一層薄汗。那一刺消耗了不少靈力,比尋常的靈識探查要吃力得多。他坐在峰頂上歇了一會兒,把那一個字翻來覆去地想了好幾遍。「等」—

  等什麼?等誰?是三百年前就留在這個谷地底下的某道指令,還是那個沉睡的存在自身的一種本能囈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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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沒有答案,但他隱隱覺得,那個字跟今天早上來谷口找麻煩的那幫人之間,或許存在著某種他還看不清的聯繫。那些人來搶地盤,表面上看是看中了火雲谷的這片地,但以他們的行事風格,一個貧瘠得種莊稼都不太出產的山谷有什麼值得大動干戈的?除非他們的目標從來就不是地。

  蘇寒站起身來,拍了拍袍子上沾的塵土。他沿著山坡往下走,回到谷底的時候已經快近午了。田地里有人在歇晌,把草帽蓋在臉上躺在樹蔭底下打盹,鋤頭隨手放在一旁。有女人在溪邊洗衣裳,棒槌敲在青石板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跟溪水的嘩嘩聲混在一起。

  他走到周老栓家院子外面的時候,周老栓正蹲在門檻上抽旱菸。看見他來了,周老栓把煙鍋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來招呼他:「蘇公子,吃過了沒?我家那口子正做飯呢,進來一塊兒吃。」

  蘇寒沒有推辭。他跟著周老栓進了院子,在昨天坐過的那張小木凳上坐下來。廚房裡傳來鍋鏟翻炒的聲響,混著一股油爆蔥花的香氣,聞著就讓人胃口大開。周老栓把菸袋別在腰上,搬了另一張凳子坐在蘇寒旁邊,壓低了聲音問他:「蘇公子,今天早上那幫人————是你打發走的?」

  「嗯。」

  「你————會法術?」周老栓說這話的時候看了蘇寒一眼,眼神裡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

  「會一點。」蘇寒說。

  周老栓「哦」了一聲,沉默了一會兒,又開口說:「其實俺們早就知道,這谷里不止孟先生一個人會法術。俺們這些老百姓雖然不懂那些門道,但有啥不一樣的氣兒俺們聞得出來。孟先生會法術,你也肯定有本事。以前俺們怕那幫人,是因為沒人能替俺們撐腰,孟先生一個人扛不住。現在你來了,俺們心裡踏實多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最尋常不過的家常事,但蘇寒聽得出那平實語氣底下的分量。那是一種把所有的指望都交託出去之後,才有的那種鬆快和坦然。

  蘇寒沒有說什麼客套話,只是點了點頭:「我這兩天不走。」

  「那就好。」周老栓咧嘴笑了一下,露出被煙燻黃的牙齒,「那就好。」

  周老栓家的午飯是小米粥配鹹菜和貼餅子,餅子是用玉米面做的,貼在鍋邊上烤出了一層焦黃的硬殼,咬在嘴裡又脆又香。蘇寒吃了兩個半餅子,喝了兩碗粥,把自己吃得有點撐。石頭兒蹲在他腳邊吃飯,端著一個小碗,用勺子舀著粥往嘴裡送,吃得嘴唇上糊了一圈米湯。

  吃完飯石頭兒拉著他的衣袖非要他講故事。蘇寒想了想,給她講了一個小時候師傅講過的關於一棵老槐樹精的童話,說那棵老槐樹活了一千年,會跟路過的人說話,但只有心地最乾淨的人才能聽見它在說什麼。石頭兒聽得入神,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等故事講完了,她歪著頭想了好一會兒,才認真地問:「那叔叔你聽見老槐樹說話了嗎?」

  蘇寒愣了一下,隨即笑著摸了摸她的腦袋:「還沒有。但我正在找它。」

  石頭兒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午後陽光正烈,谷地里熱烘烘的,紅色的山體被太陽曬得像燒紅的鐵塊。蘇寒沒有歇晌,他出了周老栓家的院子,沿著谷底的水渠走了一圈。水渠里的水是從谷口外面那條河裡引進來的,清凌凌的,一路淌過田埂下方的小溝,把水送到每一塊田地邊上。他走得很慢,一邊走一邊用靈識感應著地下的動靜。白天的地脈似乎比夜裡安靜得多,那道隘口方向沒有傳來任何波動,地底深處那層硬殼也沒有再發出共鳴。一切都沉寂著,像是白天的火雲谷只是一座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山谷,跟昨夜裡那個發出低沉脈搏的活物毫無關係。

  但他知道這只是表象。他走過那些田地和屋舍,走過那些在樹蔭底下歇晌的農人和在溪邊洗衣裳的女人,他能感覺到一種極淡極淡的靈氣正從地底深處緩緩滲上來,滲進那些莊稼的根須里,滲進那些人的骨骼血肉里。這就是孟先生說的「地氣」。靈氣稀薄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它確實存在,像一個沉睡者的呼吸,微弱的、規律的、不曾中斷過。

  他在水渠邊蹲下來,伸手撥了撥水裡的浮萍。浮萍底下有幾尾小魚游過去,尾巴一甩就鑽進了水草叢裡。他看著那些魚在水裡自在地游著,心裡那根弦忽然又鬆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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