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6章 陸雪琪和碧瑤(204)
第826章 陸雪琪和碧瑤(204)
蘇寒站了起來,走到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蔭涼底下。正午的日光透過樹葉縫隙在他肩背上落下一片細碎的光斑,像金色的碎銀子撒在青灰色的袍子上。他背對著孟先生站了一會兒,像是在整理腦海中某幅已經被他反覆琢磨了很多遍的圖景,然後轉過身來,面容逆著光看不太清楚,但聲音里有種清晰的穿透力。
「他布的是地火引」。」
孟先生猛地從青磚上站了起來,幅度太大險些趔趄了一下,扶著井台站穩了才急急追問:「地火引?你把話說清楚——那不是一百多年前封陣老陣師用來炸毀陣基的禁陣嗎?
誰教他的?他怎麼會————」
「我不知道誰教他的。」蘇寒走回井台邊,蹲下來用手指在那三塊冒白氣的青磚縫隙邊緣劃了一圈,「但我能肯定他布的就是這個。地火引的布陣手法有幾個逃不掉的特徵:
陣眼必須設在陣基的正上方,陣紋必須以井口為中心向外螺旋延伸,陣圖里必須埋一層銅精作為引火介質。昨天那具傀儡來探井口的時候,我注意到它在井台周圍走了一圈,每一步踩下去都極輕,但它走過之後青磚上的灰塵留下了幾個很淺的螺旋印子。那個螺旋的半徑是一尺三分,螺距是兩寸整——跟地火引第一層陣紋的尺寸完全吻合。」
他頓了頓,手指在那道磚縫裡摳了一下,指尖沾上了一點暗灰色的細末,湊到鼻子前面嗅了嗅,然後把手掌翻過來給孟先生看:「這是銅精研磨之後的細粉。很薄一層,混在灰塵里看不出來,但粉末本身帶著一種極淡的腥味,跟鐵鏽和硫磺混在一起的味道不一樣。銅精粉在陣紋里是引子,地火從井底被引上來之後先走銅精粉鋪過的線路,順著螺旋紋一層一層地往外擴散,最後把整座封陣從根基處炸開。」
孟先生的臉色已經白透了,嘴角抽動了兩下,聲音發緊:「那你還讓他布?你不是說那井底還有火靈嗎?地火引一旦啟動,井底的封陣被炸開,火靈脫困出來一到時候整個鎮子都要被地火燒成灰!」
「所以我安了那塊新盤。」蘇寒把指尖上的銅精粉在袍子上蹭乾淨,坐回井台邊,雙手擱在膝蓋上,姿態是鬆弛的,但眼神里沒有一絲散漫,「新盤刷了地脈灰漿,跟老盤粘在一起之後,在兩道盤面之間形成了一層半寸厚的隔層。隔層的靈力傳導效率比直接鑄鐵接觸低了七成,地火被引上來之後先要穿透這層隔層才能接觸到老盤的陣基一—穿透隔層需要多長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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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歪了歪頭,像是在問孟先生,又像是在自言自語:「七天。我剛才說了,他用那把銅綠鑰匙從外面插進去撬新盤,也得撬整整七天才能磨出第一條縫。這跟地火從井底升上來穿透那層地脈灰漿隔層需要的時間是一致的。七天之後,他布好地火引陣,啟動它,地火開始從井底上升,穿透隔層,到達老盤陣基一而七天之後,那三塊青磚縫隙里的白氣會徹底散乾淨,井口周圍的靈力場會進入三十年一次的周期性鬆弛。」
孟先生站在日頭底下,額頭上全是汗,一層又一層地往外冒,他抬手擦了一把,袖子立刻就濕了:「我還是沒聽懂。你讓他把地火引布好、讓他把地火引上來,然後呢?就算他用了七天時間才穿透你那個隔層,穿透之後封陣不還是會被炸開嗎?」
蘇寒抬頭看了他一眼,那種眼神在午後的強光里顯得格外清亮,像一眼被日光照透了的淺潭:「穿透之後,封陣確實會被炸開。但老盤上的舊紋不是普通的鎮紋那是地脈紋。地脈紋的特點是,它在靈力場鬆弛的狀態下可以被外力強行破開;但如果破開它的外力本身帶著地火的氣息,那兩道紋路會在炸裂的瞬間反轉結構,從鎮紋變成收束紋。」
他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這些話已經在他腦子裡反覆排演過很多遍,說到最後的時候嘴角那個淺淺的弧度又浮了起來:「他用地火引炸開老盤,地火燒穿了那道隔層撲到老盤上,那股火勢確實會把老盤上的封紋燒斷。但封紋燒斷的瞬間,紋路斷裂處會產生一個新的流向地火原本是要順著封紋擴散出去的,但封紋一斷,流向就斷了,地火無處可去,就會順著斷口倒灌回去,被反轉後的收束紋重新壓回井底。等於說他費了七天工夫布陣引上來的地火,最後自己把自己炸回了井底一而且回灌的地火比它上來的時候更猛,能把井底火靈重新壓回深層地脈里至少再壓五十年。」
他說完之後院子裡又靜了一陣。風從院牆外吹進來,把那棵老槐樹的葉子掀動得嘩嘩響,一片枯葉從枝頭落下來,在半空里旋了兩圈,落在井台邊的青磚縫隙旁邊,正好壓在那些還在冒著白氣的細縫上。葉子貼著磚面,被那股熱氣蒸得邊緣微微捲曲起來,發出很輕的嗶剝聲響。
孟先生站了半晌,忽然蹲下來,用兩隻手捂住臉。他的肩膀微微抖了幾下,隔了好久才鬆開手,抬起頭來的時候眼圈是紅的,但嘴角是向上彎的,臉上的表情又哭又笑,像個被吊在半空里很久的人終於踩到了實地:「蘇寒————你這些東西,你想了多久?」
「從三年前第一次看見那三塊青磚縫隙里冒出白氣的時候就開始想了。」蘇寒站起身,走到牆邊把晾著的濕外袍拿下來抖了抖重新穿上,系好衣帶之後回過頭來看孟先生,「初時我只是覺得那口井不太對勁,但我不知道是什麼。後來我在鎮外一座荒山的山神廟底下翻出了一卷老陣師的手稿手稿已經殘破了大半,但有幾頁保存得還算好,其中一頁上面畫了一幅簡圖,圖的上方寫著地火引·回灌解法」。我花了三年把那捲手稿里能辨認的字全部抄錄整理出來了,一幅圖一幅圖地推演、驗算、做小樣試刻,今年年初才把回灌的原理徹底吃透。然後我才開始找周瘸子刻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