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9章 陸雪琪和碧瑤(207)
第829章 陸雪琪和碧瑤(207)
他從懷裡摸出一封已經封好了的火漆信遞給孟先生。信封上沒有寫收件人的名字,只在封口火漆上壓了一個極小的記號——三道弧線包著一個內圈,跟窯洞裡那具傀儡掌心的字符一模一樣。
孟先生接過信,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把信小心地收進自己懷裡貼身放好:「青崖城離這裡三百里,來回六百里。我騎馬走官道的話,天亮之前能趕回來一隻要路上不出岔子。」
「別走官道。」蘇寒說,「出鎮之後往南,從谷道翻過那座矮嶺,嶺後有一條廢棄的運煤棧道,沿著棧道一直往東走能比官道近八十里。那條路荒了二十多年了,沿途沒有人煙,不會有人攔你。棧道盡頭有一座塌了半邊的磚窯,從磚窯後面繞出去就是直通青崖城西門的野徑。」
孟先生站起來把衣襟緊了緊,系好腰帶,走到牆角那匹半舊的棗紅馬旁邊拍了拍馬脖子。馬打了個響鼻,甩了甩尾巴,像是感知到了要趕夜路的氣息,四蹄在地面上輕輕地交替踏了幾下。
「那我這就走了。」孟先生翻身上馬,勒住韁繩回過頭來看蘇寒,日光從他背後鋪過來把他整個人鍍成了一層暖金色,臉上的皺紋在逆光里顯得格外深,「你自己一個人在院子裡守著井,當心一些。那雲里的人——不管你叫他雲里的老東西還是叫你師父——他不會只有一隻精細傀儡。他能放一隻出來在鎮口啃燒餅,就能再放兩隻躲在別處盯著你。」
蘇寒站在院門口目送他,點了點頭:「我心裡有數。你只管趕路,別分心。那封信比什麼都重要。」
孟先生一抖韁繩,棗紅馬邁開步子小跑起來,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嘚嘚聲,一路遠去,拐過街角之後聲音越來越輕,最後徹底消失在了鎮東方向的暮色里。蘇寒站在院門口望著空蕩蕩的街口站了一會兒,暮風從谷道方向吹過來,帶著田野里曬了一整日的乾草氣息,還有一絲極淡的、從井底透出來的硫磺餘味,混在風裡幾平辨不出來。
他轉身回院,把院門從裡面插上了門門,又搬了一截粗木樁頂在門板後面。然後他走到井台邊上蹲下來,把那三塊冒白氣的青磚逐一掀開看了看底下的狀況。磚塊背面已經蒙上了一層薄薄的水汽,水汽的顏色偏黃,捏一點在指間搓開之後能聞到那種銅鏽特有的腥甜味是他今早抹下去的銅鏽花蜜糊在磚縫裡乾燥之後跟地氣反應生成的銅鏽霧。這層霧會在一夜之間慢慢凝結成極細的銅鏽結晶附著在磚縫內壁上,等他明天把十二根銅釘釘下去之後,這些結晶就會跟銅釘頭上的地髓苔糊產生磁感共振,開始生成銅磁膜。
他把三塊青磚小心地放回原處,位置保持得跟原來一模一樣,連磚塊之間的縫隙寬度都用一根草莖量過之後反覆調整到了跟之前相同的尺寸。做完這些之後他在井台邊坐了一會兒,看著天邊的暮色從橘紅漸漸轉成暗紫,又從暗紫轉成墨藍,第一顆星從東方的天際冒出來的時候,他站起身來走進堂屋,點了一盞油燈,從床底下拖出一隻積了灰的木箱子。
箱子裡裝的是他這三年收集和抄錄的各種材料:老陣師手稿的抄本、幾種銅礦渣的樣本、一小瓶暗紅色的火靈石碎屑、幾根長短不一的鐵釘和銅釘的試驗品、一卷畫滿了推演草圖的粗麻紙。他把木箱子裡的東西一樣一樣地拿出來在桌面上排列開,最後從箱底抽出一張疊得極整齊的羊皮紙。羊皮紙已經泛黃髮脆了,邊緣有好幾處被蟲蛀出了細小的孔洞,但紙上用硃砂畫的那幅陣圖還清晰地保留著—那是他從老陣師手稿殘頁上臨摹下來的地火引陣全圖。
他鋪開羊皮紙,把油燈挪近了一些,俯下身去仔細地看圖上每一根線條、每一個標
記。地火引陣的螺旋紋一共九圈,從井口中心向外逐圈擴展,每一圈的螺距遞增二分,到第九圈的時候螺距已經到了一寸半。陣圖邊緣標註著幾行極細小的蠅頭小字,字跡已經模糊了大半,但蘇寒早就把它們抄錄下來了,閉著眼睛都能複述出來:「地火引者,以地脈火氣破地脈封印之術也。陣成則火起,火起則封裂,封裂則地氣泄。然火氣上行之時必遇銅引而偏,偏則速,速則猛,猛則一擊而碎————」
他把那段話在心頭默念了一遍,手指沿著陣圖上的螺旋紋走了一圈。九圈螺旋,每一圈上都畫著幾個交叉的短橫線標記,那是銅精粉的鋪設位置。他拿起毛筆蘸了一點硃砂,在羊皮紙上那幅陣圖的第三圈螺旋上添了一道細弧線,又在第四圈和第五圈之間畫了一個小叉,然後把紙舉起來就著燈光看了看,又放下去,在第四圈的位置上用淡墨輕輕地描了一個圈。
描完之後他放下筆,盯著那個淡墨圈看了一會兒,忽然輕輕「哦」了一聲。
那個圈的位置是第四圈螺旋的東南側。那是他把銅鏽粉帶埋下去的位置,也是他在地圖上標註的弧形虛線末尾的那個小叉正對著的方向。但如果從整個地火引陣的結構來看,第四圈螺旋的東南側正好是陣圖上一個預留的「隙口」一老陣師手稿里沒有提到這個隙口的存在,但蘇寒在反覆臨摹陣圖的時候發現了一個奇怪的現象:第九圈螺旋的外緣有一道極淡的虛線向著東南方向延伸出去,那道虛線在紙面上幾平看不清,像是被人反覆擦拭過之後留下來的淺淺的鉛痕,在燈下側著光看才能分辨出來。
那道虛線延伸出去的方向————正好指向第四圈螺旋東南側的銅鏽粉帶位置。
蘇寒放下羊皮紙,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他想起了老陣師手稿里那些殘缺的頁面中有一頁被水泡爛了大半,只有右下角一小塊還能辨認出幾個字,那行字寫著「————以虛隙泄火,則力竭於內,反成自縛之局」。當時他沒能理解這行字的意思,但現在他忽然
明白了——那個隙口不是陣圖的瑕疵,而是老陣師在設計中故意留下的一個後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