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7章 沒什麼分別!
他的眼睛裡重新出現了那層極其冰冷的東西,像一塊沉在泥水底下的黑鐵,正在等著被重新鑄成刀的形狀。
「去海邊。」他重複了一遍。
皮卡在伐木公路上又掙扎了將近四十分鐘。
雨已經小得幾乎感覺不到,只剩下樹葉間偶爾滴落的積水和輪胎碾過爛泥時濺起來的細密水霧。
天光從東邊慢慢鋪開,像一張被水泡過的灰白色舊布,把整片沿海低地都罩在一種病態的亮里。
鍛造者把車停在一條通往海岸的小路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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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已經看不到路了,只有聯綿的灌木和斜著生長的海風樹。
車輪陷進半米深的泥溝里,引擎蓋里冒出一股發酸的焦味。
他拔掉鑰匙,推開車門,雙腿踩進泥地的時候踉蹌了一下,扶著車門才沒倒下去。
「到了。」他說。
林恩推開車門,雙腳落地的時候膝蓋一軟,但他用槍撐著地站住了。
他看向前方,濃霧正在散去,露出一片灰綠色的海岸線。
海風帶著咸腥味和腐木味吹過來,把他已經半乾的衣服又撩得貼在身上。
遠處的海面在晨光里泛著一種冷鐵般的青色,像一塊沒有打磨過的金屬板。
「飛機什麼時候到?」羅根問。
「邁爾斯說兩小時。」林恩看了看手腕,他的戰術手錶錶盤已經碎了,看不見數字,只能大致估算時間,「我們浪費了四十多分鐘在那些破路上。
他應該快到了。」
「你那個朋友到底是什麼人?」羅根從車裡把凱蒂抱下來,粗壯的手臂上還沾著已經結痂的血塊,「能搞到衛星圖,能干擾軍事雷達,還能一個電話叫來水上飛機。
這可不像是聯邦調查局文員。」
「他以前是。」林恩說。
「以前。」
「在我們認識之前,他在軍情工作過一段時間。
後來欠了點東西,就退出來了。」
羅根沒有繼續問。
他把凱蒂放在一片被海風壓得低矮的草叢裡,蹲下來看了看她腰上的傷。
傷口已經不再大量出血,但邊緣的皮膚變成了青紫色,像一塊正在壞死的果肉。
凱蒂咬著嘴唇,沖他搖了搖頭,示意自己還能撐住。
庫爾特坐在旁邊,頭埋在膝蓋里,像一隻被暴風雨打濕翅膀的藍鳥。
他的呼吸很淺,偶爾打個冷顫,尾巴再也沒動過,像一條乾死的繩子搭在沙灘上。
他們等了很久。
海風越來越大,把棕櫚葉吹得嘩嘩作響。
林恩一直站在海邊,背對著眾人,看著遠處的海平線。
他的左臂已經完全動不了,像一根被固定死在胸前的假肢。
整條手臂的顏色已經變成了灰褐色,和泥水泡過的樹皮沒什麼分別。
「有聲音。」羅根從草叢裡抬起頭。
所有人同時朝海面看去。
起初只有一片被風吹亂的浪花,但很快,一個模糊的灰影從海霧中鑽出來,貼著水面飛行。
那是一架經過深度改裝的中型水上飛機,機身塗著灰白相間的海洋迷彩。
起落架已經收起,浮筒擦著浪尖掠過,在海面上拉出兩條長長的白色水線。
「邁爾斯的人。」林恩說。
飛機在海面上顛簸著減速,像一隻大鳥落在水面上又彈了幾下,最終穩穩地滑行到離岸邊不到二十米處。
側門開啟,一道軟梯從機艙里丟擲來,拍進淺水裡。
一個穿著深綠色戰術雨衣的人站在艙門口,朝他們用力招手,示意他們快過去。
羅根把庫爾特扛在肩上,用另一隻胳膊夾住凱蒂,一腳踩進齊腰深的海水裡,朝飛機走去。
鍛造者跟在後面,機械臂在水裡拖出一片油花。
林恩走在最後,海水沒到他的胸口,冰冷得像有無數根針從毛孔里往裡鑽。
他幾乎已經感覺不到自己的下半身了。
爬上軟梯的時候,是羅根從艙門裡伸出一隻手,把他整個人拽上去的。
林恩仰面倒在飛機地板上,像一條被拖上船的魚,大口喘著氣。
機艙里只有兩個座位,其餘地方堆滿了醫療箱、彈藥箱和一些被油布蓋著的金屬裝備。
開飛機的人沒回頭,只透過耳機和外界聯絡。
那個穿戰術雨衣的人幫凱蒂和庫爾特做了簡單的檢查,給他們各打了一針廣譜抗生素和止痛劑。
他看了一眼林恩的左肩,面色很難看,但沒有說話,只是從箱子裡拿出一個銀色的急救包放在他旁邊。
「你的手。」那人終於開口,聲音有些含糊,像是嘴裡含著一口海水,「如果四小時內不處理,截肢是最輕的結果。」
「四小時內我有很多事要做。」林恩把背靠在一箱彈藥上,眼睛閉了一下,又猛地睜開,像是不允許自己睡過去。
飛機掉頭,朝南偏東方向飛去。
海面在下方迅速後退,很快只剩下浪花和霧。
機艙里沒人說話,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鳴和幾個傷員的呼吸聲。
羅根把凱蒂放在兩箱彈藥之間,用一件備用雨衣蓋住她。
庫爾特蜷縮在機尾,尾巴搭在自己腿上,像一條藍色的繩子。
鍛造者靠著一根捆貨物的綁帶,閉著眼,嘴唇發青。
「我們要去哪?」羅根終於問了一句。
「先繞到伊甸園島背面的一個無人小島。
那裡距離主島外緣不到三公里。」林恩說,「我們在那裡休整,等天黑。」
「索恩不會給我們一個白天的時間。」
「他當然不會。」林恩慢慢坐直,右手按住急救包,但沒拆開,「所以,這個白天,他的搜尋重點會放在紅樹林和近海。
他以為我們死了,或者還在海岸線上掙扎。
他想不到我們會主動朝他最核心的地方靠。」
「你用的那套衛星電話,他也可以追蹤。」羅根說。
「如果他用上了整個星圖資本的全球監聽網,我們早就被第二波攻擊壓碎了。」林恩把衛星電話拿出來,直接拔掉電池,拆成兩塊,塞進防水袋裡,「邁爾斯在幫我們。
他還在繼續發假訊號,偽裝成我們在海岸線附近向北移動。
只要他不被抓到,我們就有時間。」
「你信他?」
「我信他還想從我這得到點什麼。」林恩說。
午後時分,飛機降落在主島西側外圍的一片環礁上。
這裡水淺得只能勉強浮起浮筒,四周被一圈隆起的珊瑚礁擋住,從主島方向看過來只是一個空蕩蕩的海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