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今晚這茶,喝得有點虧


  油麻地,金公主舞廳。

  夜已深,霓虹燈在前街閃爍,把半邊天空染成曖昧的粉紅色。

  舞廳里音樂震天,男男女女在舞池裡扭動,笑聲、碰杯聲、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混成一片。

  三樓辦公室的門關著,隔斷了樓下所有的喧囂。

  屋裡燈光調得很柔和,茶几上擺著一壺新泡的普洱,兩碟精緻的點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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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牆上的古董掛鍾指針指向十一點,鐘擺無聲地搖晃。

  權叔坐在沙發上,手裡夾著一支雪茄,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

  他對面,肥波坐在另一張沙發上。

  喪狗站在肥波身後,腰背挺得筆直,眼睛平視前方。

  另外四個打手站在門口,一字排開,手都揣在懷裡,隨時可以掏東西。

  湄湄坐在肥波旁邊。

  她今晚穿了一件月白色旗袍,頭髮高高挽起,露出修長的脖頸。

  臉上畫著淡妝,眉眼間帶著恰到好處的溫馴。

  一隻手搭在肥波手臂上,另一隻手放在自己膝頭,坐得很直,很乖。

  權叔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很淡,從她臉上掃過,又收回來。

  「阿肥。」

  他開口,聲音慢悠悠的,像在和老朋友聊天。

  「今晚怎麼有空過來?」

  肥波沒說話。

  他坐在沙發上,赤著上身,只披了一件寬大的綢衫。

  肚腩松垮地垂著,但那雙眼睛很亮,盯著權叔,像鷹盯著兔子。

  屋裡安靜了幾秒。

  權叔也不急。

  他抽了一口雪茄,慢慢吐出,煙霧在燈光下升騰。

  「阿權。」

  肥波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像砂紙磨鐵。

  「你這是幹什麼?搞我?」

  權叔的眉毛動了動。

  那動作很輕,一閃而過。

  「阿肥,」

  他說,臉上笑容不變,「話不是這麼說。我是真心實意想和你合作。」

  「合作?」

  肥波冷笑一聲。

  「你給我的那個魚檔,三天讓條子掃了八次。這叫合作?」

  權叔嘆了口氣。

  他把雪茄擱在菸灰缸邊沿,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搭在膝蓋上。

  「阿肥,」

  他說,語氣誠懇,「那個魚檔,我是真心想給你的。你也知道,九龍西這塊地方,條子盯得緊。三天掃八次,我也沒想到。」

  肥波看著他。

  那眼神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

  「沒想到?」

  他重複著這個詞,「阿權,你當我三歲小孩?」

  權叔沒說話。

  肥波繼續說:「那個魚檔是你的地盤。條子什麼時候掃,掃多少次,你會不知道?你給我一個被盯上的廢檔,然後看著它三天掃八次,什麼意思?」

  他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

  「你是不是覺得,我肥波在城寨窩了二十年,就好欺負?」

  權叔的臉色變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後他恢復了平靜。

  「阿肥,」

  他說,「你這話說的,就見外了。我阿權什麼時候欺負過你?」

  肥波冷笑。

  「沒欺負我?那今天這事,你打算怎麼解釋?」

  權叔沉默了幾秒。

  他重新拿起雪茄,吸了一口,慢慢吐出。

  煙霧在兩人之間升騰,模糊了彼此的視線。

  「阿肥,」

  他開口,聲音放得很低,「你說吧,你想怎麼辦?」

  肥波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後他慢慢靠進沙發靠背里。

  「權叔,」

  他說,聲音也放低了,但那股壓迫感一點沒減,「你就算明著搞我,我也不敢說什麼。咱們認識這麼多年,我肥波什麼脾氣,你知道。」

  他頓了頓。

  「不過——」

  權叔的眼睛微微眯起。

  肥波繼續說:「城寨里幾百個弟兄,要是有人看不慣,我可管不住。」

  權叔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屋裡安靜了。

  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的滴答聲,能聽見樓下隱約傳來的音樂聲,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

  湄湄坐在肥波旁邊,一動不動。

  她的手還搭在肥波手臂上,但指節微微泛白。

  她感覺到了。

  感覺到了這兩個男人之間那種看不見的、卻隨時可能爆發的張力。

  權叔先笑了。

  那笑容很短,但比之前那些笑容真實一些。

  「阿肥,」

  他說,「你這話,是威脅我?」

  肥波看著他,沒說話。

  權叔搖了搖頭。

  「阿肥,咱們認識多少年了?二十年有了吧?我阿權什麼人,你不知道?」

  他頓了頓。

  「我要是想搞你,還用得著這麼麻煩?」

  肥波沒說話。

  權叔繼續說:「那個魚檔,確實是被人盯上了。我也沒想到會這麼嚴重。但事已至此,咱們得想辦法解決,對不對?」

  他看著肥波,目光誠懇。

  「你說,要我怎麼補償?」

  肥波沉默了幾秒。

  他看著權叔那張誠懇的臉,看著那雙真誠的眼睛,看著那副推心置腹的表情。

  他想起這些年聽到的關於權叔的傳聞。

  這個人,笑著殺人的時候,也是這副表情。

  「補償?」

  他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嘲弄,「權叔,你覺得,我缺你那點補償?」

  權叔沒說話。

  肥波站起來。

  他走到窗前,背對著眾人,看著窗外油麻地的夜景。

  霓虹燈閃爍,車流穿梭,夜生活才剛剛開始。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

  「權叔,」

  他說,「那個魚檔,我不要了。」

  權叔愣了一下。

  「阿肥——」

  「聽我說完。」

  肥波打斷他。

  「那個魚檔,我不要了。但你也別想就這麼算了。」

  他走回沙發前,重新坐下。

  看著權叔,眼神幽深。

  「城寨外面,有幾個小檔口,是你的吧?」

  權叔的眼睛眯了起來。

  「阿肥,你什麼意思?」

  肥波笑了笑。

  那笑容很短,帶著一點說不清的意味——也許是嘲弄,也許是試探,也許只是覺得有意思。

  「我的意思是,」

  他說,「油麻地那幾條街,也該換人管管了。」

  權叔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看著肥波,看著這個從城寨出來的老狐狸,看著這個被自己陰了一手、現在反過來咬自己的老江湖。

  「阿肥,」

  他開口,聲音冷了下去,「你想搶我地盤?」

  肥波搖頭。

  「不是搶,」

  他說,「是合作。」

  他頓了頓。

  「權叔,你那個魚檔,三天掃八次,說明條子盯上你了。你這個當家人,日子也不好過吧?」

  權叔沒說話。

  肥波繼續說:「我幫你分擔分擔。外面那些小檔口,交給我管。條子那邊,我去打點。出了事,我扛。賺了錢,分你三成。」

  他靠在沙發靠背里,看著權叔。

  「權叔,你覺得怎麼樣?」

  辦公室里安靜極了。

  權叔坐在那兒,一動不動。

  他的手還夾著雪茄,但雪茄已經熄了。

  他看著肥波,看著這個敢在自己地盤上跟自己談條件的男人。

  他想起這些年,肥波一直縮在城寨里,從來不摻和外面的事。

  他一直以為,這個人膽小,怕事,好欺負。

  現在看來,他錯了。

  大錯特錯。

  「阿肥,」

  他開口,聲音沙啞,「你胃口不小。」

  肥波笑了。

  「權叔,不是胃口大,」

  他說,「是沒辦法。你陰我一手,我不能白挨。咱們都得過日子,對不對?」

  權叔沉默了很久。

  屋裡安靜得讓人窒息。

  湄湄坐在那兒,一動不動。

  她的手還搭在肥波手臂上,但手心已經出汗了。

  她知道,現在說的每一句話,都可能決定很多人的生死。

  包括她的。

  過了很久。

  權叔終於動了。

  他把熄了的雪茄擱在菸灰缸里,抬起頭,看著肥波。

  「阿肥,」

  他說,「你今天來,是早就想好了的?」

  肥波沒說話。

  權叔點了點頭。

  「行。」他說,「你厲害。」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所有人。

  看著窗外那片閃爍的霓虹燈。

  「油麻地東邊,有三條街。廟街那邊,有幾個小檔口。加起來,一個月流水不多,但夠你養幾十號人。」

  他頓了頓。

  「你拿去。」

  肥波的眼睛亮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後他恢復了平靜。

  「權叔,」他說,「爽快。」

  權叔轉過身。

  他走回沙發前,重新坐下。

  看著肥波,眼神複雜。

  「阿肥,」他說,「今天這事,我認了。但你也記住——」

  他頓了頓。

  「九龍西這塊地方,我阿權說了算。你拿那幾個小檔口,是你應得的。但再多,就別想了。」

  肥波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後他點了點頭。

  「行。」他說,「成交。」

  他站起來。

  喪狗立刻上前一步,跟在他身後。

  湄湄也站起來,挽住他的手臂。

  肥波走到門口,停下腳步。

  他回頭,看著權叔。

  「權叔,」

  他說,「今晚這茶,喝得不錯。下次,去城寨喝。我請你。」

  權叔笑了笑。

  那笑容很短,帶著一點說不清的意味。

  「好。」他說。

  肥波推開門,大步走出去。

  喪狗和幾個打手跟在後面。

  腳步聲在樓道里漸漸遠去。

  辦公室里重新安靜下來。

  權叔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

  他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看著茶几上那壺涼了的茶,看著那碟沒動過的點心。

  過了很久。

  他伸手,拿起那支熄了的雪茄,重新點燃。

  吸了一口。

  慢慢吐出。

  煙霧在燈光下升騰。

  「阿強。」他開口。

  阿強從門口走過來。

  「權叔?」

  權叔看著窗外那片霓虹燈。

  「盯緊肥波。」他說,「廟街那幾個小檔口,給他。但他要是再伸手——」

  他沒說完。

  但阿強明白。

  他點頭。

  「明白。」

  權叔揮了揮手。

  阿強退了出去。

  門輕輕關上。

  權叔獨自坐在沙發上,抽著雪茄。

  他看著窗外那片閃爍的霓虹燈,看著那條繁華的街道,看著那些還在營業的店鋪和來來往往的人流。

  他想起了肥波最後那句話。

  下次,去城寨喝。

  他笑了笑。

  那笑容很短,帶著一點說不清的意味——也許是嘲弄,也許是無奈,也許只是覺得有意思。

  城寨。

  那個三不管的地方。

  那個他從來不想踏足的地方。

  現在,那個地方的主人,正在一步一步,把手伸出來。

  權叔吸了一口雪茄。

  慢慢吐出。

  煙霧在夜色里升騰,被窗外的霓虹燈染成曖昧的粉紅色。

  他忽然覺得,今晚這茶,喝得有點虧。

  但沒辦法。

  有些虧,得吃。

  有些帳,得認。

  至於以後——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看著那片閃爍的霓虹燈。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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