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軍屯紅薯
另一側,邊關衛所。
軍營的軍屯田,坐落在營地東側的一片開闊地上,地勢平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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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以土壟為界,與營地之間以一道矮牆略微隔開。
這裡的土地是一年年翻耕出來的,不似尋常村落的農田那般精細,壟溝寬而深。
而整片地被劃分成方方正正的,儼然透著一股軍中做事一板一眼的氣息。
平日裡沒有起收的時候,這片區域倒是安靜,只有屯軍三三兩兩的在裡頭勞作,鮮少有旁人踏足。
然而今日不同!
二十來畝的紅薯地連片鋪展開來,幾乎占據了整個軍屯田三分之二的面積。
那枯黃的紅薯藤匍匐在地面上,縱橫交錯,密密麻麻的鋪了一地。
遠處圍著簡易的荊條柵欄,而泥土因長久氣候乾燥略微發硬。
而這片紅薯藤蔓透出的一抹綠意,在蕭瑟荒蕪的營地郊野間,顯得格外扎眼。
在經過兩月的照料後,這片的紅薯已然熟透。
藤蔓下的土層被頂得微微隆起,壟溝兩側裂著的細縫,飽脹的像是憋了一肚的力氣,只等今日這一鋤頭下去。
當初,後勤處的李副司從前營村拉回了五千斤的紅薯藤苗,硬是在這片貧瘠的軍屯土地上種了下去。
如今看來,還真是種對了!
此時,屯田官沈監事與後勤李副司正站在紅薯地前,逐一清點到場的人手、核查鋤頭、粗麻袋等農具。
為了今日能一次全部採收完畢,兩人已連日排布工序、劃分組別,確保當日將二十餘畝的紅薯全部順利的收於糧倉。
而這次起收,他們一共調撥了五十名屯軍。
按照大靖衛所規制,屯軍是專門劃撥出來專職屯田耕種的軍丁,他們是不用承擔日常作戰、戍守任務的。
在軍營制度中,正軍是赴衛所當兵的旗軍,屯軍是從正軍編制中拆分出的專職的務農人員,戶籍雖仍屬軍籍,但本質更偏向於官家佃農。
所以他們不屬於常規意義上的士兵,與直接上陣的作戰旗軍有著明確的區分。
而有時農忙,部分隨營的軍戶余丁,也會輔助屯軍完成耕種起收的勞作任務。
此刻,五十名屯軍正有序的站在田邊上,手裡握著鋤頭、鐵鍬等農具,他們個個穿著粗布短打,褲腿也扎得緊實,腳上蹬著手編的麻鞋。
只不過那身上的布料大多都洗得發白,甚至多處還有磨破的補丁,可他們腰背挺直,目光沉穩,站姿整齊肅穆。
雖沒有那股作戰旗軍那般的肅殺之氣,卻透著常年躬耕勞作的沉穩幹練。
此時他們整整齊齊的候在原地,等候號令!
就在這時,一陣沉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為首的是總兵劉秉鉞,他大步領頭走了過來,在他的身後還跟著浩浩蕩蕩的一眾隨行人員。
只是在他的身側,跟著一位約莫二十五六歲的年輕男子。
其實軍營里本就是軍漢聚集的地方,一個男人並不奇怪,可這位年輕男子並未身著戎裝,反倒是一身錦緞直裰。
而他面容清秀白淨,渾身也透著一身文雅氣息,與粗獷的軍漢們站在一起,實在是有些格格不入。
明眼人一眼,便知他不是軍中人。
在劉秉鉞的左後方,緊跟著的是李寒山與蕭征。
二人皆著軍中棉甲,顏色深褐,甲面厚實。
李寒山身形沉穩,行走間不疾不徐。
而蕭征比他還略高出一個頭,肩背寬闊,腰間佩刀,步伐帶著軍中常年操練出來的一股利落勁。
他們二人作為紅薯良種引進與推廣的關鍵人物,在今日這般重要的場合,他們自然要隨同到場了。
人群再往後,便是總兵的幾名親兵參將,前前後後攏共二十來人。
他們清一色的深色棉甲,身量各有高低。
一眾邊關將士皆是常年浴血沙場的模樣,他們的面龐被邊關的風霜,曬得黝黑,可稜角硬朗分明。
個個更是身形魁梧、肩背寬厚,皆透著一股常年駐守邊關的粗糲氣息。
而他們身上的常服布料略顯粗糲,甲冑邊角還有磕碰出的劃痕與縫補痕跡。
一行人列隊而立,自帶著一股肅殺厚重的軍營威壓!
這一行人走近,沈監事與李副司連忙上前躬身見禮。
見此,劉秉鉞抬手虛扶,「不必多禮,說說,準備的如何了?」
沈監事挺直腰背,沉聲回道,「回將軍,五十名屯軍已全數到位,農具備齊,三組人手分配妥當,隨時可以起收。」
聞言,劉秉鉞沒有立即應聲,目光卻越過二人,落在了眼前那片遼闊的紅薯地上。
一想到這滿目綠意之下藏著的沉甸甸收成,他心底不由得泛起一陣激盪與期許。
邊關年年軍餉吃緊,若這二十餘畝的紅薯能有可觀的產量,那往後軍營的糧草壓力,便能大大的緩解了。
他當即沉聲道:「好,即刻開收。」
沈監事應聲上前,走到五十名屯軍的陣列前方,揚聲高聲號令。
「聽令!第一組割藤;第二組挖薯撿拾;第三組裝袋搬運,穩妥採收,切莫磕碰損耗了紅薯。」
「各就各位,動!」
「是!」
五十名屯軍齊聲應諾,迅速拆分三支隊伍,分工井然有序。
第一組手持鐮刀,彎腰俯身,刀刃貼著土面橫掃而過,一片枯黃的紅薯藤,嘩啦啦的翻倒在地,露出了底下綿延不斷的壟溝。
第二組緊隨其後,鋤頭高舉,穩穩的探進了壟溝側面,用力一撬。
只見土層裂開,一串圓滾滾、紅褐色的紅薯破土而出!
大的如拳頭,小的似雞蛋,有的三五個連在一根藤上,像是一串沉甸甸的珠串。
屯軍們彎腰撿拾,拍落浮土,動作乾脆利落,沒有半點遲疑。
他們一個接一個的將紅薯收進旁邊的竹筐里。
待筐子滿了。
第三組便立時接手,裝袋、扎口,肩扛手提的搬往土路旁的稱量處。
最後再由沈監事把控稱重,李副司登記產量。
整片田地里,人影攢動,節奏緊湊而有序。
不同於村民的零散刨挖的熱鬧,軍營採收章法分明,成壟的紅薯連片破土,大塊的根莖堆疊成堆,視覺衝擊力極強!
一旁圍觀的眾位武官親兵,以及那位錦衣公子,全都面露新奇,紛紛探頭張望,滿眼驚嘆。
在第一批紅薯挖出來時,劉秉鉞便已率先踏入了田壟,彎腰拾起了一顆胖乎乎的紅薯。
他的指尖摩挲著帶著濕土的紅薯表皮,反覆端詳半晌後,不由讚嘆。
「此物紮根耐旱,塊頭壯實,確是難得的備荒良種啊!」
見狀,一旁的參將們也紛紛湊了上去,眾人你拿一個我拿一個,好奇的翻來覆去的看著。
這時,有人把紅薯掰開一個斷面,露出了裡頭橙黃細密的薯肉。
他不由湊近聞了聞,「咦?這東西,生的就有甜味?」
「真的嗎?我瞧瞧呢!」
「瞧瞧這一串,連著七八個呢,就一鋤頭下去,竟帶出來這麼多的果子呢!」
眾人七嘴八舌的感嘆著,拿起紅薯相互傳看,一陣嘖嘖稱奇。
「看著分量就不輕,二十多畝的算下來,怕是能頂上不少畝麥子收成了。」
「邊關缺雨少糧、糧草吃緊,有了這高產好物,那咱們冬日的軍糧便能寬裕不少了。」
「是啊,這般利民利軍的好物,著實是一樁大功,為咱們邊關軍營謀了一個長久的口糧。」
....
人群之中,李寒山和蕭征反倒最為從容淡定。
見大家圍著紅薯地,討論的興致勃勃的樣子,二人相視一眼,默默的退到外圍空地處,把靠前的位置,讓給其他眾位將領。
然後他們便守在邊上,靜靜等候最終的稱重結果。
**
另一邊,前營村。
蘇禾一早便去到村裡的紅薯地里,待了大約兩刻時辰,見各家各戶的採收都井然有序,並未出什麼紕漏。
她便放心的與村長打過招呼,就匆匆趕回了家。
昨夜蕭征歸家時,捎來千戶大人那邊的傳話,要她今日前往軍屯田。
一來軍屯這邊,也是第一次起收紅薯,擔心遇上什麼狀況,而她則是首種紅薯的人,好歹有些經驗,可以從旁協助、解決問題。
二來,便是需要她去軍營的伙房,拿今日剛收的紅薯,置辦一桌紅薯宴。
千戶大人的用意,蘇禾心中瞭然,她自然會牢牢把握住這次機會。
今日總兵劉秉鉞也會親臨軍屯田,他可是邊關衛所最高的掌權之人。
若是能得他的認可,紅薯這一作物往後在邊關推廣,便會順暢許多。
其次,想要贏得總兵的看重,便要讓他實實在在的見識到紅薯多樣的用處與真正的價值。
一踏進家門,蘇禾便開口喚道,「娘,東西都收拾妥當了嗎?」
王桂香雙手各提著一隻竹籃,從屋內走了出來,笑著應聲。
「都收拾好了,隨時可以動身!」
「好。」
為了方便婆媳二人出行,蕭駿今日特意把家裡的騾車留了下來,他自己則趕著牛車去往鎮上。
婆媳二人登上騾車,便朝著軍營的方向趕去。
軍營之中儘是戍守的軍漢,不方便帶著未出閣的姑娘,因此這一趟,便只有她們婆媳二人。
**
營地軍屯田。
日頭漸漸移至天中,微暖的日光灑下整片軍屯田。
一眾將士駐足觀摩了許久,在親眼見證一串串飽滿碩大的紅薯接連破土而出,他們早已按捺不住新奇與欣喜的心情。
平日裡他們常年披甲戍邊、巡防沙場,日日與刀槍戰馬為伴,倒是極少有機會躬身田間、親歷農事。
這般親手採收糧谷的體驗,於久經戰事的他們而言,一時倒顯得格外新鮮別致。
於是,眾人不再觀望,也紛紛踏入田壟,跟著屯軍一同俯身起收紅薯。
而往日肅穆的軍營田地,在今日卻多了幾分煙火豐收的喜氣。
原本守在最邊上的李寒山與蕭征,見總兵與眾將皆親自下地收割紅薯了,自然也不好『袖手旁觀』。
於是,他們倆只好跟著去幫忙搬運紅薯了。
忙活了約摸一個多時辰,日頭爬得更高了些。
李寒山見時辰差不多了,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側過頭,朝著身邊人低聲示意。
「蕭征,你去營地大門瞧瞧,你媳婦來了沒?見著人了,便把人直接帶去伙房。」
「那邊我已經跟伙頭交代過了,稍後我會安排兩個小兵抬一筐紅薯過去,讓你家媳婦放開手腳做便是。」
他之所以這般費心安排,也是擔心呈上去的紅薯摺子出個什麼岔子。
因此他今日便想讓蘇禾在將軍面前露露臉,至少要在整個衛所里,徹底落實了他們夫妻倆的功勞!
其次,蕭征是他著重培養的幹將,他私心裡也是想讓他來接任千戶一職。
可如今,卻差點火候!
而蘇娘子是個有大才之人,她的本事能耐,他早已親眼見識過,那一手精妙廚藝更是叫人印象深刻。
倘若今日她能在總兵大人面前展露本事,博得幾分賞識,說不準還能順勢推蕭征一把。
夫妻本是一體,蕭征若是能夠更進一步步步高升,於她而言,同樣也是莫大的庇護與依仗。
去接他媳婦?
一聽這話,蕭征眼底便透著一抹亮光。
「好,我這就去!」
還不等李寒山再多交代一句,便見蕭征像是一陣風似得,直接沖向了營地大門的方向。
「這小子...」
李寒山望著他匆匆離去的背影,不由失笑,無奈的搖了搖頭。
而蕭征剛到營地大門,便遠遠瞧見騾車的車影。
是他媳婦來了!
他忍不住快步迎了上去,而蘇禾也瞧見了他,勒了勒繩索,減緩了行駛速度。
「我來!」
蕭征站在騾車跟前,伸手接過蘇禾手中的繩子,然後他便牽著繩索,引導著騾車進入營地。
在此之前,他已跟值守的士兵打過招呼了,李千戶的命令,小兵們自然不會阻擾。
於是,蕭征便直接牽著騾車,帶她們進入了邊關軍營。
坐在騾車上的蘇禾,不由緩緩的打量著四周的環境。
來了好幾次營地,但這還是她第一次進入營地裡面,她不禁對這邊關的軍營多了幾分好奇。
營地里比外頭想像的要開闊,道路寬而平。
兩側的營房低矮厚實,青灰色的夯土牆透著一股常年風吹日曬留下的陳舊與厚重。
而巡視的士兵三三兩兩地走過,步伐整齊,目光沉穩,遠處的校場上隱約可聞操練的喝令聲,在空曠的場地上傳得很遠。
蘇禾靜靜的看著,沒有出聲。
坐在她身側的王桂香,早已忍不住張望起來,把四周都打量了個遍,神情里藏不住的新奇。
今日託兒媳婦的福,她竟然進了軍營,這怕是也是家屬中的獨一份吧!
隨後,蕭征將騾車牽至營地里專門停放車馬的棚內。
安置妥當後,他快步回身,伸手攙扶。
而蘇禾與王桂香各自提著沉甸甸的竹籃,順勢的利落下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