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3章 弔唁
眼下她名下需要打理的田產,加起來足有三百畝。
除了原本的一百畝地需要翻新整治,還有蕭征作為千戶的七十畝俸田,以及年關前托村長置辦下來的一百三十畝荒地。
為了耕種打理方便,那一百三十畝裡頭,有五十畝恰好緊挨著最初的百畝地,連成一片,倒也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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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八十畝,則在蕭家後院不遠處的一片荒地山坡上,蘇禾瞧著地勢合適,索性便把那整圈地都買了下來,打算用來種植果樹。
而七十畝俸田就在衛所附近,離蘇禾買下的地並不算遠,步行也就十來分鐘的路程。
當然,這不過是眼下暫時的田產數目。
過幾日若有合適的地塊規劃出來,她還打算再添置一百畝,專門用來大面積種植高產糧食。
這般算下來,她手頭極缺人手,便是那兩三百的流民,對她來說都不算多。
最初置辦的那百畝熟地還好打理,能省不少心,可半山坡的那片荒地便要麻煩許多。
她年前親自去看過了,放眼望去,滿坡的荒草雜樹,枯藤亂石,要徹底清整出來,只怕要耗上不少的時間與人力。
——
吃完早飯,夫妻倆便動身出門了。
念及今日要去弔唁慰問,兩人早起換衣時,便默契地選了顏色暗沉的衣裳,不張揚,不鮮亮,適合這樣的場合。
又因著今日蘇禾同去,還要攜帶物資,蕭征便沒有單獨騎馬,而是駕了馬車出行。
從千戶宅院區到大石村,駕車約摸兩刻鐘的路程。
一路上,夫妻倆都沒了往日閒聊打趣的心情,車廂里安安靜靜的。
只有車輪碾過土路的轆轆聲,伴著初春清晨的涼風,不緊不慢地響著。
漸漸地,馬車駛入了大石村。
村子裡已是一派開工後的忙碌景象,間或能聽見犬吠雞鳴,偶爾遇上幾個扛著農具出門的村人,神色匆匆,各有各的去處。
村子裡雖有人家在辦著喪事,可旁人的日子還是得照常過。
鋤頭還是要扛,灶火還是要燒,誰也不會因為別人家的悲痛,便讓這世道停下來等一等的道理。
蘇禾坐在車上,透過簾縫往外望著,心裡頭不由得暗暗感嘆。
老話講得不假,果然人世間的悲歡,有時候並不相通。
蕭征一路打聽,駕著馬車尋到了李家,也就是這次犧牲的李大勇家。
此時,院子裡已聚了不少村里人,屋檐下垂著白布,在灰色天光里,顯得格外素淨落寞。
而堂屋裡隱約傳出一陣唱詞聲,低沉綿延,夾雜著堂屋裡一陣陣的哭泣哀嚎聲。
夫妻倆下了馬車,邁步走了進去。
院裡的人瞧見蕭征身上那身甲服,一眼便認出了他的身份,人群不約而同地讓出了一條道,神情肅然。
兩人進入堂屋,入眼便是正中央那口棺木,樣式極簡,木料也算不上厚實,蓋板已經合嚴實了,靜靜地擱在那裡。
而在棺木右側,跪著一個披著麻衣的婦人,她身旁還跪著兩個姑娘,瞧著應當是母女關係。
可這母女三人瞧著皆是面黃肌瘦的模樣,瘦得叫人看了揪心。
那婦人瞧著約莫三十來歲,此刻臉色麻木,眼神空洞,整個人像是一具失了魂的軀殼,跪在那裡一動不動,也不哭,也不嚎。
她就那麼直直地盯著棺木,仿佛眼前的一切都與她無關,又仿佛她所有的力氣與眼淚,早在這幾日裡耗了個乾乾淨淨,
好似如今只剩這一副空殼子跪在地上。
年長的姑娘約有十二三歲,她垂著頭默默燒著紙錢,但淚水卻無聲地順著臉頰滑落,那一雙眼睛早已哭得紅腫,眼皮都是浮的。
可她卻沒發出一點聲響,只是一張一張地將紙錢送入火盆,動作機械而認真。
身旁那個年幼的約莫八九歲,也紅著一雙眼睛,跟在姐姐身側燒紙,神情乖巧而安靜。
或許年歲尚小,還不能完全明白死別意味著什麼,或是她沒有姐姐那般深刻的哀慟,只是懵懵懂懂地感知著這份沉重,安靜地陪在旁邊。
「......」
蘇禾站在原地,看著母女三人,心裡頭沉甸甸的。
方才在院外聽見的哀嚎聲,她本以為是李大勇的妻女發出的,可眼前這副景象,卻叫她一時說不出話來。
有時候,人在最深處的哀痛里,反而是無聲的。
眼淚哭盡了,嗓子啞透了,那種錐心的悲慟便沉了下去,沉進骨頭縫裡,反倒顯出一種令人心寒的平靜。
她們不是不痛,是痛到了另一個地方,一個旁人看不見、也觸碰不到的地方。
而堂屋的另一側,卻站著七八個中年男女,為首的是兩位老人,想來他們應當是李大勇的父母與兄嫂了。
只是這一邊倒是熱鬧,個個的嗓門都大,那哭嚎聲一個比一個高,聽著像是十分哀痛不已,撕心裂肺的模樣。
只是蘇禾細細留意了一眼,不由撇了撇嘴角。
這幾人嗓門雖響,但他們的眼眶並無一處紅腫,甚至眼角都沒一滴淚珠子掉下來,顯然是雷聲大雨點小,虛張聲勢罷了。
所以,這是演給院村里人聽的?
蘇禾心裡倍感無語。
或者說,他們這是知曉他們會來,故意做給他們看的?
借著這番哭嚎,顯出他們和李大勇情誼深重?
無論如何,她對這一家人的第一印象實在不好,只覺得處處透著虛偽。
這時蕭征邁步上前,神色肅穆,拱手開口,「在下前鋒營千戶蕭征,今日奉衛所之命,前來慰問陣亡兵士李大勇的家屬。」
「大勇兄弟為國盡忠,令人敬重,還望各位節哀順變。」
李家老兩口連忙迎上來,嘴上連連道謝,順勢就開始訴起苦來。
老婦人抹了一把根本沒有淚痕的臉,哀聲嘆道,「哎喲,蕭大人您能親自來,真是給我們李家臉面啊!」
「大勇那孩子沒了,往後這日子可咋過哦,他走得早,就留下兩個丫頭片子,我這當娘的,一想到這心裡就....」
「這是李大勇的撫恤金,一共二十五兩。」
蕭征拿出一個布錢袋遞了過去,一般撫恤金是給犧牲者的父母與妻女共享的.
而李大勇是普通衛所正軍陣亡,常規撫恤為3年全額軍餉,折算下來約有二十五兩銀子。
一眼看見沉甸甸的錢袋,老婦人方才刻意拔高的哭聲戛然而止,她快步上前,一把就將錢袋搶了過去。
那動作之利落,叫人咋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