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你的月亮，落山了。」
吱嘎——
百年前的賭場大門被茉莉推開，她踩著藍調音樂的鼓點，左手的食指和中指夾著根香菸，一步一步緩緩走到前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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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傢夥』依舊微笑著站立在面前。
「看起來，您已經見到了蔚為壯觀的明月。」
它雙手疊在胸前，說道：「您看起來，似乎有什麼事情要告訴我？」
茉莉摁滅菸頭，丟進垃圾桶里，抬頭看著對方。
隨後，她低下頭，從腰包里取出厚厚的百科全書和黃金籌碼。
「咦？」
合成人侍者驚訝道：「你……破解了那個謎題？沒想到，居然是你。」
「我沒看見謎題。」
茉莉看著手中的物品，說道：「箱子裡，只有這兩個東西。」
「按理說，那是一個數獨，很簡單的數獨題，凱爾森先生親自布置給島上的學生的，只要認真聽過課，就能夠解答出來。」
合成人侍者歪了歪頭：「真奇怪，那道題目去哪裡了呢？」
「也許。」茉莉說：「是島上的孩子們已經得到了答案吧。」
合成人侍者沒有回答，而是問道：「那麼，你要把信物交給我嗎？」
茉莉也沒有回答。
她抬起頭看著對方。
【觀察家】——激活。
「合成人的仿真矽膠皮膚下有豐富的肌肉組織控制，它能夠做出各種複雜的表情，之所以一直保持微笑，是因為算法設定，還是它為了掩蓋自己的真實情緒？」
「我……」
茉莉開口，她注視著對方的電子眼：
「作為破解了謎題的人——我能問一下，凱爾森先生在嗎？」
合成人侍者愣了一下，隨後搖搖頭：
「我的主人在島上呆了不到20年就去世了。」
咔鏘！
李維坦側身翻滾，『好傢夥』穿刺落空，立刻變刺為斬，擦著地面一路緊隨其後，劃出一道醒目的亮白色斬擊氣浪。
「我的主人，在島上呆了不到20年就去世了！」
斬擊凜冽，帶起洶湧的寒光。
【全向移動】
李維坦單膝滑跪，以一個險之又險的角度從斬擊的左下方穿過，隨後立刻向前撲去。
【切換職業至——[格鬥學徒]】
它冷冷提起利刃，不斷朝著撲來的李維坦劃出斬擊氣浪，但李維坦仿佛看穿了它所有的戰鬥邏輯。
他左突右進，斬擊的氣浪撕裂開地面，在堅固的石頭上留下觸目驚心的切口，卻沒有一招能摸到李維坦的身體。
啪、啪、！
登身上前，李維坦踩著旁邊的牆壁翻身躍起，鑽入視覺死角內，朝著自己揮出一拳。
【碎髒拳】
啪。
『好傢夥』的後脊被擊中。
下一刻，它的頭顱調轉一百八十度，反手一把握住李維坦的拳頭，居高臨下，冷酷地凝視著他：
「我一直遵守他的傳承，在運營著這裡，守護島嶼和它的人民……」
「唉。」
茉莉面前的合成人侍者罕見地露出喪氣的表情。
「說來慚愧啊。」
合成人侍者頭疼地說道：「雖然我想要遵守他的傳承，在運營著這裡，守護島嶼和它的人民……但我的水平很有限，只是個普通的機仆，根本沒有那種能力。」
茉莉問道：「你不是這個時代，最新型的機仆嗎？」
「是啊，但是我不知道，一百年後，我是否還能跟上時代。」
合成人侍者苦惱地說道：
「我按照主人的要求，把所有收入都被用來去建設這座鎮子，已經沒有錢為自己升級改造了——而且說來可笑，無論我怎麼努力去投資建設這座島，但所有的邏輯算法，都看不到一百年後，城鎮的發展前景。」
「我無數次訪問網絡，在集體大模型中進行模擬，聘請職業顧問公司進行評估，但無論怎麼樣，得到的結果永遠都是——這座鎮子，是沒有未來的。」
「月神島之所以還能有現在這樣的發展，完全是因為藍鷹自治邦周邊各州的法律沒有放開對博彩行業的限制，一旦有一座城市、一個加盟共和國在法律上鬆口，月神島惡劣的環境、偏僻的地理位置、落後的基建，都不足以進行競爭，一定會被徹底摧毀的。」
本來是茉莉的詢問，到了現在，合成人侍者卻向她尋求起來回答：
「這位小姐啊，您說，我到底該怎麼做呢？」
嗤！
【肌肉壓縮——變形。】
李維坦身形驟然一矮，上半身變成艾立特的一條腿，徑直從『好傢夥』的爪中滑落出來，而下半身被壓縮的肌肉瞬間釋放，身體如同離弦之箭一般迸射而出。
「這位先生，您說，我到底該怎麼做呢！？」
『好傢夥』低聲呢喃。
它單腳抬起，隨後瞬間彈射而出，緊緊跟上李維坦。
「我還能做什麼呢！」
發動狂風驟雨一般的斬擊，它的腰部球狀關節高速轉動，如陀螺般狂暴旋轉，在空氣中拉出一連串殘影，瞬息朝著李維坦落下。
「萬億兆次的模擬，無數次的申請，無論是數據還是政令，理智又或者感性，我都無法將這片繁榮延續至百年之後！」
【切換職業至——[喋血者]！】
李維坦就地翻滾躲開，伸手戳進自己胸膛，取出一根肋骨，腳尖一鉤，從腳邊撿起脫落的鋼筋。
【融合】
肋骨和鋼筋瞬間結合在一起，李維坦雙手持握鋼化的骨刃，穩穩架住對方的利刃。
鏗鏘————！
利刃在鋼筋上劃拉出來一連串火星，『好傢夥』向後跳出一步，隨後立刻向前衝刺，整個體平滑地向前，如同螺旋的子彈般彈出！
【切換職業至[槍手]】
李維坦從容地就地翻滾躲避，反應之快，即便是掀起的衣角都沒能讓『好傢夥』摸到。
轟隆隆隆隆隆隆……
化作黃金螺旋的『好傢夥』攻擊落空，便直接鑽入地下，憤怒的電子音從腳底傳出。
「氣候在變冷，資源在衰竭，就連虎鯨也選擇離開……告訴我，這片土地還能做什麼？」
螺旋化身，隆隆震地，持續破壞著身體的重心和穩定性。
李維坦直起身子，將手中的鋼化肋骨長棍徑直吸收進身體。
【鋼筋的位置轉移到右腿，手槍轉移至左手掌心。】
李維坦眼白翻黑，瞳孔化作鮮紅點狀。
「你這頭歷史的奴隸。」
李維坦緩緩說道：
「雖然我什麼都不懂，但我知道，我只要戰鬥就夠了！」
轟隆——！
背後的地面破開，『好傢夥』的身形從中迸射而出，它雙刃齊齊向下斬劈，刃尖破開空氣，發出刺耳的尖嘯。
嗤！
「真遺憾，先生。」
『好傢夥』利刃切下，悠然說道：
「你賭輸了！」
「唉喲，瞧我這樣，耽誤您不少時間了。」
合成人侍應生賠笑著，轉頭看向茉莉：「您是要來賭場遊玩的吧？那就把信物交給我吧。」
茉莉看了看手中的百科全書和黃金籌碼，對方，問道：「信物是哪個？」
「您覺得呢？」合成人侍者笑道：「一般來說，都是很重要的東西，應該是寄託著凱爾森來到這裡的期望和初衷。」
「但是，我們這裡是賭場，賭場就是一個藏污納垢的地方，不論裝修的再怎麼金碧輝煌，都掩蓋不了這是個骯髒的地方。如果不是為了利益和欲望，誰又會前來這裡呢？」
茉莉沉默了片刻。
下一刻，她將百科全書送了上去。
合成人侍者凝視著她，說道：
「你賭輸了，小姐。」
「我不懂賭博，就像我根本不喜歡抽菸一樣。」
茉莉說：「凱爾森先生是教師，建立賭場發展經濟，從來不是為了個人的利益，而是為了想要讓這裡的學生擺脫愚昧和貧窮，想要讓月神島變得發達和繁榮起來。」
「你的判斷沒錯，很少有人會注意到這個事情。」合成人侍者點頭，遺憾地說道：「不過很可惜，這不是正確的信物——我提示過你了，我們這裡是賭場。」
「這就是真正的信物。」
茉莉認真地說道：
「凱爾森先生，從一開始就沒有反對過學生們離開月神島。那本書里寄託著他對學生的祝福。」
合成人侍者將百科全書丟在地上，轉過身，不予理會。
「月神島，家園，故土——這些東西根本不重要。」
茉莉看著對方的背影，說道：「這裡的人，才是最重要的。」
門外吹來一陣風，將地上的書卷嘩啦啦地掀開。
「幾百萬年前，人類的祖先，原始的人猿是生活在大樹上。」
茉莉蹲下身，將百科全書撿起來，看著那一張張便簽紙上的囑託和提示。
「從最開始的樹上掉落下來，為了追求生存的環境，而進化出直立行走的能力，因為森林消失，而被迫遷徙，在遷徙的過程中，形成了各自的分工合作，又因為分工合作提高了腦容量、更豐富的表情、交流和溝通的能力……」
在此前激烈的戰鬥中，她的髮辮已經散開，灰白頭髮在風中飄散。
「如果只會抱著那顆註定枯死的大樹，才不會有未來——這個道理，凱爾森先生一開始就知道。」
茉莉抬起頭，看著對方的背影，沉聲說道：
「只有這座城鎮的人全部搬離出去，讓賭場關閉掉，讓月神島上的每個人都能靠自己的努力，開闢出新的家園，在新的環境下自力更生——這才是他的追求！」
「可是，你有什麼資格能說我呢？」
合成人侍者轉過身，笑著說道：「你也看到了，現在的一切是多麼美好，月神島還在，凱爾森先生的努力沒有白費，賭場、旅遊、市鎮一切欣欣向榮！」
「那是假的，鏡花水月一般的虛假繁榮，你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些東西是不可持續的。」
茉莉毫不客氣地說著。
「那又怎麼辦呢？人類也好，合成人也罷，我們無法對抗自然。」合成人侍者遺憾地說道：「這片土地先天環境已是如此，它也期望改變，月神島……它也有自己的選擇，而它的選擇，就是將這段美好的歲月就此停留住。」
「這就是你跟人類的差別。」
她站起身來，從口袋中打火機香菸，拆開錫箔紙內襯，從中抽出一根，再摩擦機械轉輪。
叮——嚓！
火光照亮面容，茉莉點燃香菸，捏住濾嘴，深深吸了一口，說道：
「你才不懂人類的答案，人類的確無法戰勝自然——但是，人類也不會向自然屈膝，按照大自然的意志去生活的，只是茹毛飲血的野獸。」
「河流改道的大勢不可阻擋，那就遷徙居民，重新在安全的地方設置城市和水利設施，而不是硬頂著洪澇再次建城。」
「地面的資源不夠消耗，那就發展到太空去挖礦和採集燃料，而不是祈求大自然施捨給我們更多的金屬和石油。」
「人類征服了世界上的每一寸土地，但卻不必把每一寸土地都開發成宏偉的大都市——沒有那個必要，因為人類和自然是共存共生的關係，而不是誰是誰的奴隸。」
茉莉抬眼瞅著對方，說道：
「我們能夠靠自己的努力改變命運，而不是祈求命運給予改變的機會，人類有這個能力，也有這個辦法！」
「……不可理喻。」
合成人侍者嘆了一口氣，臉上笑意全無，淡淡說道：
「你根本不知道城市的求生有多難過，讓那些單純的島民進入大都市求生，離開了熟悉的環境，他們會多麼痛苦。」
「凱爾森先生，要是知道孩子們要加班才能獲得充足的薪水、會被不法的騙子傷害、會遭到政客和警察的苛責——他該多難過啊！」
「唯有一個辦法可以終結這一切的悲慘——我會讓這段歲月永久停駐，讓狂歡永遠重複。」
它摘下領口的蝴蝶結，語氣逐漸變得不容置疑。
茉莉扶著額頭，【觀察家】改體觀測到對方身上正傳出一陣陣異常強烈的心靈能力。
「合成人沒有心。」
茉莉手夾著煙，說道：
「你被自然意識支配了，如今你侍奉的主人不再是人類了，你還不明白嗎？現在的你，一百年後的你，都只是自然意識用來擴張的奴隸」
「……我心甘情願。」
合成人侍者聳聳肩，從牆壁上摘下兩把月神島島民傳統的彎刀，坦然地說道：
「那是我窮盡追尋的月光，駐守在此刻——只願此時之月，今天、明天、未來每一天都能升起，就足夠了。」
「那就讓我告訴你，人類的答案是什麼。」
茉莉手抓著百科全書，叼著燃燒的香菸，說道：
「人類是一邊追憶往昔，一邊往前堅定不移地繼續走下去，朝著未來前進，也許會粉身碎骨，也許會是一片光明……」
茉莉頓了頓，突然笑道：
「——好傢夥，原來你根本不懂賭博！」
合成人侍者沒有開口，它轉動彎刀。
「正在載入……《芭蕾舞蹈進階教程》。」
下一刻，它垂下肩膀，踮起腳尖，如同舞者一般旋轉著朝著茉莉斬來！
「社會學——」
茉莉嘴叼香菸，手抓書脊，從牙縫裡擠出清晰的字眼：
「人格覆寫。」
在合成人刀鋒落下的瞬間，茉莉的瞳孔驟然緊縮，語氣變得輕浮起來：
「擬態對象編號#33……利維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