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過目不忘


  岳承志還在看書,似乎對他們的對話毫無興趣。

  但令狐衝心里卻冒出一個疑問——

  師父說給「你們」啟蒙,指的是自己和靈珊師妹。

  那承志師弟呢?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沒忍住,小心翼翼地問道:

  「師父,弟子冒昧問一句……」

  岳不群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但說無妨。

  「弟子和靈珊師妹啟蒙,那承志師弟……」令狐沖斟酌著措辭,「他不一起嗎?」

  岳不群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岳承志一眼,嘴角微微翹起。

  

  這一翹,就有些收不回去了。

  因為他想起了一年前的事情。

  那時候岳承志才兩歲出頭,有一天晚上,他在書房整理門中帳目,寧中則端著茶進來,兩人隨口說了幾句閒話。

  具體說了什麼,岳不群已經記不太清了,大約是些門派里的瑣事。

  但第二天發生的事,他卻記得清清楚楚。

  那天早上,一家人圍坐在一起用早飯。

  岳靈珊坐在特製的高腳椅上,手裡抓著一個饅頭,啃得滿臉都是碎屑。

  承志坐在旁邊,小口小口地喝著粥,寧中則給兩個孩子夾菜,隨口說了一句:

  「承志,多吃點,正在長身體呢。」

  兩歲多的岳承志抬起頭,認真地說:

  「娘親,適可而止就好,吃太多了反而不消化。」

  岳不群的筷子頓住了。

  寧中則也愣住了。

  兩人對視一眼,都以為自己聽錯了。

  「承志,」

  岳不群放下筷子,儘量讓自己的語氣平靜,

  「你剛才說什麼?」

  「適可而止呀。」

  岳承志眨眨眼睛,小臉上滿是理所當然的神情,

  「爹你昨天晚上在書房說的,做什麼事都要適可而止,過猶不及。」

  岳不群想起來了。

  他昨晚確實說過這句話,是對寧中則說的,大意是門派事務繁雜,操心太多反而不好,適可而止就行。

  可他萬萬沒想到,這話會被一個兩歲的孩子聽去,不但記住了,還在第二天就用得恰到好處。

  「你……」岳不群斟酌著措辭,

  「你知道『適可而止』是什麼意思?」

  「就是差不多就行了,不要太多呀。」

  岳承志歪著小腦袋,語氣天真,

  「爹你昨天晚上說的時候,就是這個意思嘛。」

  岳不群沉默了。

  他當時只覺得這孩子記性好,說話也利索,倒沒有往深處想。

  但接下來幾天,類似的事情接二連三地發生了。

  承志嘴裡時不時蹦出幾個成語,什麼「亡羊補牢」「事半功倍」「飲水思源」,每一個都用得恰到好處。

  有一次岳不群在院子裡練劍,收勢之後隨口說了句「拳不離手,曲不離口」,意思是武功這東西一天都不能荒廢。

  結果第二天,岳承志坐在門檻上看他練劍,看完之後說了句:

  「爹爹果然是一日不練,手生荊棘。」

  岳不群當時差點把劍掉了。

  「承志,」他蹲下身,認真地看著兒子的眼睛,「你這些話都是從哪裡學來的?」

  岳承志眨了眨眼,一臉天真:「聽爹和娘說的呀。」

  「我什麼時候說過『一日不練,手生荊棘』?」

  「前天早上,爹你在院子裡說的呀。」

  岳不群仔細回想,好像確實說過這麼一句,當時是自言自語,聲音很輕,連寧中則都不一定聽見了。

  可這個兩歲的孩子聽見了,記住了,還在恰當的時機複述了出來。

  這已經不是記性好能解釋的了。

  真正讓岳不群下定決心一探究竟的,是另一件事。

  那天他在書房給岳靈珊講故事,岳靈珊根本坐不住,聽了兩句就跑去玩了。

  岳承志倒是安安靜靜地坐在旁邊玩木劍,也不知道聽沒聽進去。

  岳不群也沒在意,繼續看自己的書。

  過了幾天,一家人吃飯的時候,寧中則說起山下鎮子裡的一樁事,有戶人家的牛丟了,鄰居幫忙找回來,那戶人家卻說是鄰居偷走的。

  岳承志聽完,忽然冒出一句:「這豈不是『忘恩負義』?跟那個『東郭先生與狼』一樣。」

  岳不群筷子又頓住了。

  「你知道東郭先生與狼?」

  「知道呀。」岳承志點點頭,

  「爹你前幾天在書房講的嘛,東郭先生救了狼,狼反而要吃他。」

  岳不群放下筷子,盯著兒子看了好一會兒。

  「你那天不是在玩嗎?」岳不群問,「怎麼聽到的?」

  岳承志想了想,說:「我一邊玩一邊聽呀。」

  一邊玩一邊聽,就能把整個故事記下來,還能在幾天之後準確地引用其中的寓意。

  岳不群心裡忽然湧起一個念頭。

  當天下午,他把岳承志叫到書房。

  「承志,爹問你幾件事,你要老實回答。」

  岳承志乖乖點頭。

  「承志,」

  「你……你是不是把爹說的話都記住了?」

  岳承志想了想,點點頭:「大部分吧。」

  「那爹前幾天給你講的那篇《三字經》,你還記得多少?」

  「都記得呀。」

  岳不群心裡一震,起身從書架上取下那本《三字經》,翻到第一頁。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

  他念了一句,岳承志便接了下去,一字不差,甚至連他當時停頓的地方都復刻得一模一樣。

  岳不群翻了幾頁,挑了幾段讓他背,岳承志張口就來。

  可事實上,這篇《三字經》,岳不群只給他講過一遍。

  岳不群深吸一口氣,把書放下,看著面前這個小小的身影。

  他忽然覺得,自己可能撿到了一個了不得的孩子。

  從那天起,岳不群便開始正式教岳承志讀書。

  他教得認真,岳承志學得更認真。

  一教一學之間,岳不群越來越心驚。

  這孩子不僅僅記性好,理解能力也遠超常人。

  一篇《千字文》,岳不群只需要講解一遍,他就能記住不說,還能提出一些讓岳不群都意想不到的問題。

  此後的一個月里,岳不群幾乎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教岳承志讀書上。

  他從《千字文》講到《論語》,從《論語》又講到《孟子》......

  岳不群講一章,他能記住一章。

  岳不群講一本書,他能把整本書倒背如流。

  而且他不只是死記硬背,每學完一段,他都會問出幾個問題,有些問題淺顯,有些卻深刻得讓岳不群都答不上來。

  一個月後岳不群在書房整理書籍,忽然發現了一個問題——他已經沒什麼可教的了。

  欣慰?當然欣慰。

  自己的兒子如此聰慧,做父親的哪有不高興的道理?

  但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這孩子才兩歲多啊,我這就教不了了?

  唉......

  於是從那天開始岳不群就讓岳承志開始自己看書......

  ---

  回憶到此結束。

  而岳不群此時的嘴角已經咧到了耳根,但他很快意識到現在不是傻笑的時候。

  書房裡,令狐沖還坐在那裡,等著他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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