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先天之上


  時光流轉,山中無日月。

  張浩然這一閉關,便是整整兩年。

  這一日,武當山上下著濛濛細雨。

  宋遠橋正在處理門派事務,忽然覺得衣袖被人拽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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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回過頭,張松溪站在他身後,臉上的表情很奇怪。

  「二弟?」

  張松溪沒有說話,只是抬手指了指窗外。

  宋遠橋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窗外是紫霄宮前的廣場,廣場中央那棵百年銀杏樹正沐浴在細雨之中。

  但宋遠橋注意到,雨絲落在樹冠上方時,不是筆直落下的,而是微微偏移了一個角度。

  「這是……」宋遠橋的聲音有些發緊。

  話音未落,腳下的地面猛地一震。

  不是地震,一股無形的波動以張浩然閉關的靜室為中心,向四面八方擴散開來。

  宋遠橋只覺得耳膜一陣刺痛,像是有千萬根針同時扎了進去。

  他下意識地捂住耳朵,丹田中的真氣不受控制地躁動起來,像是被什麼東西牽引著,要從經脈里衝出來。

  張松溪的臉色同樣不好看,額頭上已經見了汗。

  他咬著牙,將內力運轉到極致,強行壓住體內翻騰的真氣。

  廣場上練劍的弟子們早已東倒西歪。

  有幾個內力差些的,直接癱坐在地上,臉色慘白,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還能站著的幾個,也在強撐著,雙腿抖得厲害。

  這股壓力持續了約莫十幾個呼吸,然後倏地消散了。

  廣場上一片死寂。

  宋遠橋鬆開捂著耳朵的手,和張松溪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駭。

  然後,他們同時動了,朝著張三丰所住的地方跑去。

  兩人剛跑出兩步,就看見一道身影飛掠而來,快得只剩一道殘影。

  此人正是張三丰。

  他落在廣場中央,白眉下的眼睛緊緊盯著後山的方向,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驚還是喜。

  宋遠橋快步上前,還沒來得及開口,張三丰已經擺了擺手。

  「都留在原地,誰都不許靠近後山。」

  宋遠橋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點了點頭,退到一旁。

  張三丰站在原地,望著後山那片雲霧繚繞的山林,久久沒有說話。仔細看的話,他的手指在微微顫抖。

  不是害怕,是激動。

  「師父……」宋遠橋忍不住壓低聲音問,「小師弟他……」

  「先天之上。」張三丰吐出四個字,聲音裡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感慨,「他走到那一步了。」

  宋遠橋愣住了,張松溪也愣住了。

  站在不遠處的俞蓮舟、殷梨亭、莫聲谷,全都愣住了。

  先天之上。

  這四個字,他們只在師父口中聽過,那是張三丰自己也沒能完全踏入的境界。

  而現在,他們的小師弟,竟然走到了那一步。

  靜室里。

  張浩然盤腿坐在蒲團上,外面什麼樣他自然知道,不過他沒空去管。

  他的全部心神都沉在丹田之中。

  丹田裡已經徹底變了樣。

  原本涇渭分明的九陽真氣和九陰真氣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團混沌的氣旋。

  那氣旋比之前的真氣團大了足足一圈,通體呈現出一種極其淡薄的灰白色。

  不是那種死氣沉沉的灰,而是一種……怎麼說呢,像是天地初開時的那種混沌之色。

  氣旋在丹田中緩緩旋轉,每轉一圈,便有一絲灰白色的氣息從中分離出來,順著經脈往全身擴散。

  那股氣息所到之處,經脈像是被重新洗刷了一遍,以前修煉純陽無極功時留下的那些細微損傷,被這股氣息一一撫平,不留痕跡。

  最神奇的是,他發現自己的感知力比以前強了不止一個檔次。

  不是那種需要刻意運轉真氣才能做到的感知,而是一種自然而然的狀態。

  他能「看見」靜室外面那些被氣浪震得東倒西歪的武當弟子,能「看見」廣場中央皺著眉頭望著這邊的張三丰。

  他還能「看見」更遠的地方。

  這種感覺很難形容,就像他的意識不再被局限在這具身體裡,而是可以隨意延伸到身體的任何一個部位,甚至延伸到身體之外。

  他試著將神魂往上升。

  起初很困難,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往下拽他,每往上一寸都要費極大的力氣。

  但他的神魂每往上升一寸,那股往下拽的力量就減弱一分。

  升到三尺的時候,他忽然覺得渾身一輕。

  他低頭看去。

  蒲團上坐著一個白衣少年,雙眼緊閉,呼吸綿長。

  正是他自己。

  張浩然看著自己的肉身,覺得有點好笑。

  這畫面,跟靈魂出竅似的。

  他試著伸了伸手,發現自己的手穿過了肉身的手臂,什麼都沒碰到。

  「有意思。」

  他自言自語了一句,然後收回神魂,重新沉入肉身之中。

  睜開眼睛。

  靜室里很暗,但他看東西的感覺跟以前完全不一樣了,以前是眼睛在看,現在好像整個人都在看。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然後抬手,對著石壁輕輕一按。

  一道掌印無聲無息地出現在石壁上,深約三寸。

  張浩然看著那個掌印,嘴角微微翹起。

  他收回手,推開靜室的門,走了出去。

  門外,綿密的雨幕籠罩著整座武當山。

  廣場上擠滿了人。

  宋遠橋、俞蓮舟、張松溪、殷梨亭、莫聲谷,還有幾十個武當弟子,全都站在雨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間靜室的門上。

  門開了。

  張浩然走了出來。

  雨絲從天上落下來,卻沒有一滴沾到他的衣裳。

  雨幕在他頭頂三尺處自行分開,像有什麼無形的東西在托著雨水,將它們引向兩側。

  那些雨絲順著那層無形的屏障滑落,他就像是站在一隻倒扣的透明碗裡,滴水不沾。

  廣場上安靜了片刻。

  然後,張三丰動了。

  他的身形快得只剩一道殘影,越過廣場中央那棵百年銀杏樹,越過目瞪口呆的武當弟子們,一掌拍向張浩然胸口。

  這一掌沒有任何留手,掌風凌厲,帶著一股渾厚無匹的內力,將沿途的雨幕直接撕成了兩半。

  張浩然不退反進,右掌迎了上去。

  沒有掌力碰撞的悶響,沒有氣浪炸開。

  兩掌相交的瞬間,張三丰只覺得自己的掌力像是打在了虛空之中,渾不受力。

  緊接著,那股掌力被什麼東西裹住了,以一種極其柔和卻又完全不可抗拒的方式打了回來。

  張三丰連退七步,每一步都在石板上踩出深深的腳印。

  他穩住身形,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一瞬不瞬地盯著張浩然,問道:

  「剛才那一掌,叫什麼?」

  張浩然收回手掌,想了想,說道:「還沒想好名字。」

  話音剛落,張三丰的身形再次攻了上來。

  這一次,他的招式更快,更猛,拳掌交錯之間,隱隱有風雷之聲。

  張浩然側身避過這一掌,手腕一翻,一指點向張三丰的肩井穴。

  張三丰側身避開,反手一拳轟向張浩然胸口。

  兩人在雨幕中纏鬥在一處。

  招式快得肉眼根本看不清,只能看見兩道模糊的影子在廣場中央交錯碰撞。

  時而衝上半空,足尖踏過那棵百年銀杏的樹冠。

  時而落到地面,身形在雨幕中穿梭。所過之處,石板寸寸龜裂,碎石被氣浪捲起來,又落下去。

  武當弟子們已經全都退到了廣場邊緣,屏住呼吸,看得目瞪口呆。

  近百招後,張浩然忽然收招後退,落在廣場中央,擺了擺手。

  「老頭子,今天先到這兒吧,再打下去你就要輸了。」

  張三丰也收了招式,落在他對面,呼吸微亂,但臉上的笑意怎麼都壓不下去。

  他看著張浩然,

  「好。」他說,「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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