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煙火氣


  竹林里安靜了一瞬。

  杜必書張著嘴,宋大仁也是一臉不可思議。

  田不易的眼角跳了一下。

  他看得分明,張浩然剛才那一刀並不是靠蠻力劈開的,而是順著竹紋切入,遇到竹節時巧妙地避開了最硬的部分,再從側面發力。

  雖然只是一個砍竹的動作,但那種精準掌控力道的能力,絕非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年能輕易做到的。

  即便是修煉了太極玄清道幾年的弟子,也未必能做得這麼幹淨利落。

  這小子,果然有些門道。

  田不易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已經開始盤算,掌門師兄說此子是周一仙的弟子,那位周前輩道行深不可測,這孩子在拜師之前,怕是早已打下了旁人難以企及的基礎。

  

  他壓下心中的震動,淡淡道:「不錯,繼續。」

  張浩然點了點頭,走向下一棵竹子。

  張小凡站在原地,看著張浩然面前那棵已經倒地的黑節竹,又看了看自己面前只留下一道白印的竹竿,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小凡,別急。」

  張浩然走過他身邊時,放低了聲音,

  「等一下我教你訣竅。」

  張小凡抬起頭,對上張浩然的目光,眼眶微微有些發紅,但還是用力點了點頭。

  張浩然說到做到。

  他砍完第二棵竹子後,便走到張小凡身邊,從握刀的姿勢開始教起。

  「手不要攥太緊,讓刀柄在掌心裡有一點活動的餘地。

  手腕放鬆,力道從腰腹發出去,不是從手臂。」

  他一邊說,一邊握著張小凡的手腕,帶著他揮了一刀。

  「看清楚竹身上的紋路了嗎?

  這些豎著的細線就是它的紋理。刀刃要順著這些紋理切進去,不能橫著砍。」

  張小凡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按照張浩然說的方法又試了一次。

  這回刀刃沒有打滑,在竹皮上切出了一道淺淺的口子,雖然離砍斷還差得遠,但比剛才好了太多。

  「對,就是這樣。」張浩然拍了拍他的肩膀,「慢慢來,不著急。」

  張小凡用力點頭,眼中終於有了一絲光亮。

  田不易站在竹林邊,看著這一幕,沒有出聲。

  他的目光在張浩然身上多停留了片刻,若有所思。

  入夜後,大竹峰上靜悄悄的。

  弟子們各自回房休息,只有遠處的蟲鳴聲不時傳來。

  田不易的書房裡還亮著燈。

  蘇茹端了一杯熱茶走進來,放在他面前,見他眉頭微蹙,便在他對面坐下。

  「還在想那兩個新來的孩子?」

  田不易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之後,沉默了片刻才開口。

  「張小凡那孩子,資質確實平庸。

  今天砍了一天竹子,手都磨破了,也不肯歇。

  這股韌勁倒是難得,可惜根骨實在太差。」

  蘇茹嘆了口氣:「也是個苦命的孩子。」

  「至於那個張浩然……」田不易說到這裡,語氣變得複雜起來,頓了頓才繼續,「此子絕非池中之物。」

  蘇茹看著他,等他說下去。

  「周前輩道行深不可測,能讓他親自送上青雲門的弟子,自然不是尋常資質。」

  田不易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但此子身上的特別之處,不僅是資質好,而是……太穩了。」

  「他看竹子的時候,不像個十二三歲的孩子。

  倒像個練了幾十年刀的老手,在找下刀的角度。」田不易搖了搖頭,

  「掌門師兄說他之前只跟著周前輩學過一些粗淺的樁功,你覺得可信嗎?」

  蘇茹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丈夫。

  「不管怎樣,既然入了我大竹峰,便是我的徒弟。」

  田不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的月色,

  「道玄師兄將他交給我,便是信得過我。

  我田不易教徒弟,從不看他們從哪兒來,只看他們能走到哪兒去。」

  蘇茹走到他身邊,輕聲道:「這兩個孩子,一個資質平庸但心性堅韌,一個天賦異稟卻來歷神秘。

  教好了,都是大竹峰的福氣。」

  田不易沒有說話,只是望著窗外的月光,眉頭依然微微皺著。

  與此同時,大竹峰弟子房內,張浩然躺在木板床上,雙手枕在腦後。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很輕,像是刻意壓低了動靜。

  張浩然翻身坐起,走到門邊,拉開門。

  月光下,張小凡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麵條站在門口。

  他的手上纏著幾道布條,還能看見滲出來的血跡,顯然是白天砍竹子磨破的。

  他端著麵條,有些侷促地站在那裡,看見張浩然開門,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一個憨厚的笑容。

  「浩然師兄,你還沒睡啊。」張小凡把碗往前遞了遞,「我看你晚上好像沒怎麼吃東西,就在廚房給你下了碗面。我雖然笨,但做飯還行,你別嫌棄。」

  張浩然看著面前這個少年。

  月色下,張小凡的臉被熱氣蒸得有些模糊,衣服上還沾著幾片炒菜時濺上的油漬。

  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那是一種哪怕在最深的黑暗中也努力發著光的亮。

  就是這個人,日後會成為那個手持噬魂棒、在青雲山上掀起滔天巨浪的鬼厲。

  他會背負著最沉的血債,承受著最痛的背叛,在正與邪之間反覆掙扎。

  張浩然伸手接過面碗,低頭看了一眼。

  麵條粗細不均,有些已經斷了,湯里浮著幾片菜葉和一個荷包蛋,賣相說不上好,但那股熱騰騰的香氣在夜風裡格外誘人,像是把整座大竹峰的煙火氣都煮進了這碗面里。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湯。

  「怎麼樣?」張小凡緊張地看著他。

  「好吃。」張浩然抬頭看著他,語氣認真,「小凡,記住我今天說的話。

  在這山上,有我一日,便沒人能真正欺負了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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