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2章 銅柱折,安南滅


  第592章 銅柱折,安南滅

  乾清宮,偏殿。

  陳仁已經在長凳上坐了兩個多時辰,屁股又疼又麻,卻不敢隨意走動。

  在安南,他是大興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可在這大明的皇城裡,他不過是一個等了幾個月才得到召見的藩邦來使,連太監端來的茶都不敢多喝怕喝多了要上茅房,上茅房怕錯過召見。

  陳峻坐在他身旁,情緒也越發的焦躁。

  「叔父。」

  陳峻壓低聲音:「這都什麼時候了?咱們天沒亮就來了,現在都快未時了————」

  陳仁不動聲色地瞥了他一眼,聲音極低:「閉嘴。」

  「可是「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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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仁的語氣重了幾分:「這是在乾清宮,不是在你家的王府,隔牆有耳這四個字,你給我記住。」

  陳峻抿了抿嘴,到底沒再說話。

  他只是偷偷環顧四周—偏殿不大,陳設簡樸,牆上掛著幾幅字畫,角落裡站著一個老太監,像是睡著了,又像是沒睡著。

  門口還有兩個帶刀侍衛,站得筆直,從早上到現在,連姿勢都沒換過。

  那種紀律、那種服從,安南軍中找不出十個來。

  而大明有數十萬這樣的軍隊。

  想到這裡,陳峻心中只剩下深深的無力和寒意取代了。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腳步聲,一個中年太監提著餐盒走了進來。

  那太監白白胖胖,臉上帶著標準的、看不出任何情緒的微笑。

  「二位貴使,陛下忙碌了一上午,已經午休了,怕是要再等一會兒。」

  說著,太監將托盤放在桌上,端出兩張饢餅、兩碟小菜、兩碗蛋花湯:「陛下吩咐,不能讓貴使餓著,先用些便飯。」

  陳仁連忙起身抱拳:「多謝陛下恩典,多謝公公。」

  「不敢不敢。」太監笑呵呵地退了出去。

  陳峻看著桌上的飯菜,饢餅又干又硬,小菜是一碟醃蘿蔔、一碟炒豆芽,蛋花湯里飄

  著幾縷蛋絲,連油星都少見。

  他皺了皺眉,堂堂大明的乾清宮,就給客人吃這個?

  「叔父。」

  陳峻聲音壓得極低:「您說————大明皇帝是不是故意晾著咱們?」

  陳仁沒有回答。

  陳峻自顧自地說下去:「其他各國的使臣,前兩個月都走了。」

  「大理的、高麗的、倭國的————人家都辦完了事回去了,就咱們,在這兒耗了幾個月。」

  「那是因為別人來就是朝貢,就是走個過場。」陳仁終於開了口,聲音同樣低得只有兩人能聽見。

  「咱們要談的,是結盟,是瓜分宋國,這種事情,能隨隨便便就定下來嗎?」

  陳峻張了張嘴,又把嘴閉上了。

  叔父說得對,大明皇帝的召見來得越晚,說明他要考慮的事情越多,而考慮得越多,說明這件事越有戲。

  若是沒有興趣,大可以直接不見,把他們打發給禮部就是了。

  道理他都懂,但在這偏殿裡從早晨坐到午後,實在是一種煎熬。

  兩人默默吃完了飯,開始閉目養神。

  又過了一個時辰,兩人才被傳召進入了乾清宮正殿。

  乾清宮正殿比偏殿大了何止十倍。

  殿內金磚墁地,立柱朱紅,藻井上繪著金龍祥雲,陽光從高高在上的窗欞間斜斜射入,將整座大殿照得明亮。

  兩人齊齊跪倒,行的是叩拜大禮。

  這已經是臣屬國的禮節了,但陳仁沒有猶豫,來之前他就決定了,只要能達成目的,跪一跪又算什麼?

  「臣,安南大興王陳仁。」

  「臣,安南南河王世子陳峻。」

  「叩見大明皇帝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額頭觸地,金磚冰涼。

  陳峻用餘光去瞥—他看見御案後面坐著一個身影,玄色常服,身姿如松,一隻手隨

  意地搭在扶手上,手指修長,骨節分明。

  「起來吧。」

  李驍淡淡說道,語氣中帶有一種居高臨下的、理所當然的、不容置疑的威嚴。

  兩人站起來,垂手而立,終於正面看見了這位傳說中的大明皇帝。

  模樣看起來三十多歲的年紀,面容稜角分明,目光像是兩把沒有出鞘的刀。

  皮膚是北疆草原上風吹日曬出來的古銅色,粗糙而堅硬,渾身上下沒有一絲多餘的贅肉,即便坐著也能看出那副身板里蘊藏的力量。

  這不是養尊處優的帝王,這是從屍山血海里殺出來的霸主。

  陳仁只看了一眼就垂下目光,卻聽李驍忽然開口。

  「馬援銅柱,可還安好?」

  陳仁忽然愣住了。

  他想過李驍會問什麼一問安南的兵力,問安南的糧草,問他們對宋國的態度,甚至直接開口要錢要糧要女人。

  他都準備好了對應的說辭,排練了不下百遍。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這位大明皇帝問出口的第一句話,居然是馬援銅柱。

  可這四個字卻像一記悶錘,狠狠砸在了陳仁的心口上。

  一千多年前,安南叛亂,襲擾大漢邊境。

  東漢皇帝派遣伏波將軍馬援,也就是三國時期馬超的祖宗,南征交趾。

  平定征側、征貳姐妹的叛亂之後,馬援立下兩根銅柱,作為漢朝最南端的邊界。

  銅柱上刻著六個字:「銅柱折,交趾滅。」

  這六個字像一把懸在安南人頭頂上千年的利劍,令人膽寒。

  交趾,就是安南。

  也就是說,銅柱什麼時候斷了,大漢天兵將會再次抵達,安南也就要滅亡。

  安南百姓甚至主動加固,每日往銅柱周圍堆砌石頭,生怕銅柱毀掉。

  而此刻的陳仁雖然表面上保持著鎮定,但腦子裡卻嗡嗡作響。

  馬援銅柱,早就沒了。

  這該怎麼回答?

  李驍沒有催促,就那麼安靜地坐著,手指不再敲扶手,目光平靜地看著陳仁,像是在等著他如何瞎編。

  陳仁深吸一口氣,腦子飛速轉動。

  銅柱肯定不在了。

  這一點他用腳後跟想都知道。

  先不說銅柱能不能經得住一千多年的風吹雨打、日曬雨淋一銅是會鏽的,是會腐蝕的,就算沒人動它,一千多年過去也早就鏽成一堆銅渣了。

  更何況,這一千多年來,華夏幾經衰落,對安南的掌控時斷時續。

  唐朝滅亡之後,安南更是事實上脫離了中原王朝的統治。

  到了北宋年間,安南甚至主動北侵,攻掠兩廣,屠殺漢民數萬。

  在這期間,自認為已經強大崛起,要北伐中原的安南人,怎麼可能會留著那根代表恥辱和臣服的銅柱?

  恐怕早就偷偷熔了,鑄成銅錢花了。

  但這話不能說啊。

  「銅柱折,交趾滅」——如果他說銅柱已經不在了,那豈不是說安南該亡?

  所以這個問題,是一個陷阱。

  一個看起來雲淡風輕、實則刀光劍影的陷阱。

  陳仁定了定神,緩緩開口,聲音沉穩,沒有一絲顫意:「陛下容稟。」

  「馬援銅柱年代久遠,已有一千餘年的歷史。」

  「臣聽聞,我安南先民世代感念伏波將軍平定南疆、安境保民之功,對銅柱一直愛護有加。」

  「歷經千年,銅柱雖有所鏽蝕,但先民們為了保存這一古蹟,用石頭在銅柱周圍堆砌保護,以免風雨侵蝕。」

  他停頓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觀察李驍的表情,卻是發現什麼表情都沒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陳仁硬著頭皮繼續說下去:「千百年下來,石頭越堆越多,銅柱被層層包裹,已然形成了一座小山,與周圍的群山融為一體。」

  「如今」

  他咽了口唾沫:「如今卻是不知道具體在哪一座山里了。」

  說完這句話,他心裡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這說辭是他現編的,但他自認為編得不錯。

  銅柱還在,只是被石頭包住了,包成了一座山,跟別的山混在一起找不著了。

  你沒有證據說銅柱不在了,也不能逼我把一座座山挖開來看。

  完美。

  李驍聽完,微微點頭,神色沒有任何變化。

  他沒有追問,只是淡淡叮囑道:「還是要儘早把銅柱找到才是。」

  他太清楚銅柱不可能還在了,但不打算追究這個,現在還不到時候。

  等到他準備對安南下刀的那一天,這就是最好的藉口。

  銅柱折了,交趾該滅了。

  「是。」陳仁連忙回應。

  李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急不慢地放下:「說吧。」

  「你們遠道而來,在大都等了幾個月,所求何事?」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像是全然不知情,但陳仁心裡清楚得很,這位皇帝什麼都知道。

  他們這幾個月在大都城裡沒閒著,該拜訪的朝廷重臣都拜訪了,該送的禮都送了,該說的話都說了。

  這些事,大明皇帝怎麼可能不知道?

  但問還是要問的,這是流程。

  陳仁朗聲道:「陛下,臣此番奉我安南國主之命前來,是有一件大事,想與陛下商議。」

  「我安南,願與大明結盟,共同討伐宋國。」

  李驍神色不變,只微微挑了挑眉。

  陳仁見他沒有拒絕,心中大定,繼續說道:「陛下文韜武略,乃千古一遇之聖君。」

  「大明自北疆崛起,滅遼平夏,西征萬里,所向披靡,如此偉業,前無古人。」

  「然臣斗膽進言陛下雖已一統北方,囊括西域,卻終究還有一件大事未了。」

  他的聲音變得慷慨激昂:「天下尚未一統,宋國仍盤踞江南,自稱華夏正統,與大明南北對峙。」

  「這口氣,陛下忍得,我安南都替陛下忍不得。」

  驍靠在椅背里,面無表情地看著他表演。

  「陛下,我安南雖小,卻願為大明前驅。」

  「待到陛下的百萬大軍從北方渡江南下之時,我安南軍隊將從南方進攻兩廣,牽制宋國兵力,與大明南北夾擊,共襄盛舉。」

  他越說越激動:「屆時,大明得宋國之土,我安南只取兩廣之地。其餘宋地,盡歸大明。」

  「如此,陛下不費吹灰之力,便可吞併江南,一統天下。」

  說完,他深深彎腰,姿態謙卑至極。

  陳峻也跟著彎腰,心跳如擂鼓。

  殿內安靜了許久。

  李驍端坐在御案之後,目光掃過這兩個安南人,忽然冷哼了一聲,那聲音不算大,但在安靜的大殿裡,像是一聲驚雷。

  「朕乃聖君。」

  「宋國乃我大明的兄弟之邦,朕豈會凱覦宋國的國土?簡直混帳。」

  陳仁猛地抬起頭,臉上滿是慌張。

  「兄————兄弟之邦?」

  陳仁結結巴巴地說:「陛下,這————臣————」

  他額頭上的汗珠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手足無措得像個小丑。

  一旁的陳峻也慌了,臉色煞白,張了張嘴,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陳仁心裡其實並不像表面上這麼慌張,他只是在演戲。

  如果大明皇帝真的對宋國沒有想法,根本就不會見他們。

  派人傳一句話的事:「安南來使所議之事,朕無意,讓他們回去吧。」

  多簡單。

  可李驍見了他們,這本身就說明了大明皇帝的態度。

  更何況,陳仁太了解李驍這種開國之君了。

  文韜武略,野心勃勃,恨不得把整個天下都納入囊中。

  這種人,對唾手可得的土地會沒有興趣?

  開什麼玩笑。

  尤其是宋國那是華夏故土,是中原正統所在。

  大明若是不拿下宋國,算哪門子大一統?

  算哪門子華夏正統王朝?

  皇帝的名號都不夠名正言順。

  所以他認為李驍這番話,不過是嚇唬人的。

  是想讓他們安南人多出點血,多讓點步。

  想到這裡,陳仁心裡有了底,但他沒有表現出來。

  他反而演得更像了臉上的慌張更甚,聲音也更加結巴:「聖————聖天子在上,臣失言了。」

  「陛下功德巍巍,仁慈寬厚,自然是不會覬覦兄弟之邦的領土————」

  他撲通一聲跪下去,聲音裡帶著哭腔:「可是陛下,宋國實在是過分啊。」

  李驍挑了挑眉。

  陳仁跪在地上,一樁一樁地數落宋國的「罪狀」

  一宋國如何欺負安南,如何阻撓安南朝貢,如何在邊境上挑釁,如何欺壓安南商賈————

  說到動情處,聲音都哽咽了:「求聖天子為安南做主啊!」

  李驍看著他表演,心裡覺得好笑。

  宋國欺負安南?

  大慫要是有這本事,李驍只會覺得欣慰。

  北宋年間安南北侵兩廣,屠殺數萬漢民的事,李驍可一直記著呢。

  但表面上,他的臉色還是好轉了一些:「安南是我大明的朋友,宋國也是我大明的兄弟,手心手背都是肉啊。」

  他嘆了口氣,看著陳仁:「你們兩家有了爭執,朕也不好抉擇。」

  陳仁跪在地上,耳朵卻豎得筆直,卻是聽明白了。

  李驍的意思很明白:大明幫安南,可以。

  但憑什麼?你和宋國都是我大明的「兄弟之邦」,我憑什麼偏幫你?

  除非你跟我更親近。

  更親近是什麼?

  稱臣納貢,成為臣屬國。

  只有成為大明的臣屬國,不是朋友,不是兄弟,而是主子與奴才的關係,大明才會名正言順地幫你對付宋國。

  李驍沒有明說,但話里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陳仁擦了一把額頭的汗,語氣恢復了平穩:「陛下聖明,臣————臣明白了。」

  「此事事關重大,臣需回國與我王及族中商議,方能定奪。」

  李驍點點頭,沒有繼續這個話題。

  接下來的談話就輕鬆多了。

  李驍問了些安南的風土人情、物產收成,陳仁一一作答。

  又談了些無關緊要的話題天氣、路途、大都城的繁華。

  李驍甚至還誇了陳峻一句「年輕有為」,嚇得陳峻差點跪下磕頭。

  一刻鐘後,陳仁和陳峻告退。

  出了乾清宮的大門,穿過重重宮門,直到坐上了回驛館的馬車,陳峻才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像是把憋了一整天的濁氣全部吐了出來。

  「叔父。」

  他迫不及待地湊過來:「大明皇帝到底是什麼意思?他同意了嗎?沒同意?我聽得稀里糊塗的。」

  陳仁靠在馬車壁上,閉著眼睛,嘴角微微上翹。

  「同意了。」

  「啊?」

  陳峻一愣:「可是他說豈會覬覦宋國的領土」,還說「混帳」

  「那是他要臉面。」陳仁睜開眼睛,看著這個侄子。

  「你想想,他是大明的皇帝,能當著你一個外國使臣的面說好啊好啊我們一起瓜分宋國吧」?」

  「那不成了勾結外敵、凱覦兄弟之邦的昏君了?」

  陳峻若有所思。

  陳仁繼續道:「你沒聽出來嗎?他說手心手背都是肉,不好抉擇,這話的意思就

  是你安南得跟我更親近,我才好「抉擇」

  」

  「什麼叫更親近?稱臣。」

  「只要安南向大明稱臣,那就不再是「朋友」而是主君幫臣屬,那就名正言順了。」

  陳峻恍然大悟:「所以————只要咱們回去跟王上商議,決定向大明稱臣,大明就會跟咱們一起打宋國?」

  「對。」陳仁的語氣篤定。

  「而且你放心,就算咱們不稱臣,等到大明準備南下伐宋的時候,也一定會派人來讓咱們出兵。」

  「兩廣對大明來說不重要,但對咱們安南來說,那是命脈,大明巴不得咱們在南邊牽制宋國的兵力,他們好渡江。」

  陳峻的眼睛亮了起來:「那咱們豈不是穩賺不賠?」

  「穩賺不賠。」

  陳仁笑了:「兩廣之地,遲早是咱們安南的。」

  陳峻搓著手說:「那咱們得趕緊回去,整頓兵馬,隨時準備北伐。」

  「不急。」

  陳仁擺擺手:「大宋雖然一直被大明壓制,但對於我安南來說也是一個龐然大物。」

  「咱們的士兵久疏戰陣,先找占城練練兵。」

  在大明待了這幾個月,他們也不是一直在吃喝玩樂—大明與安南之間的通商事宜,已經初步達成了協議。

  通商層面的具體事務,由禮部、商部便可決定,但一旦涉及國家盟約層面,就必須得到大明皇帝的首肯。

  而此次安南與商部商定的協議內容是:大明向安南出口布匹、明火、蠟燭、玻璃等工業品,安南則以糧食等物資進行交換。

  除了糧食之外,安南還可以向大明出售奴隸。

  此時的安南,位於後世越南的中北部地區,而越南的中南部,則是另一個國家,名叫占城國。

  兩者在人種、文化上截然不同安南與華夏較為接近,而占城國民眾多為馬來人,屬於東南亞土著人種,即矮黑人種。

  安南與占城乃是宿敵,衝突不斷。

  陳仁打算先拿占城練兵,將俘獲的占城戰俘賣給大明,用於修路、開礦。

  等通過占城練出一支精兵之後,待大明北伐大宋,安南也將揮師北上,一舉奪取兩廣。

  陳峻咧嘴笑了:「叔父高見。」

  「那些矮黑的馬來猴子,跟我們安南人對峙幾百年了,正好拿他們練兵。」

  乾清宮內,兩人走後安靜了下來。

  王承恩進來換了茶,又悄悄退了出去。

  殿內只剩下李驍和禮部尚書趙元朗等重臣。

  趙元朗猶豫了一下,問道:「陛下,臣斗膽一問,陛下真的打算與安南結盟,一起對付宋國?」

  李驍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才慢慢放下。

  「當然不是。」

  趙元朗一愣:「那陛下今日見他們「見他們,自然是準備要滅了他們,將安南徹底納入我華夏版圖。」

  李驍站起來走到殿中央,望著牆上那幅巨大的天下輿圖。

  輿圖上,大明占據了北方和西域,宋國盤踞在江南,而安南,在南端,像一小塊綠色的補丁。

  「趙元朗。」李驍沒有回頭。

  「臣在。」

  「你說,宋國是什麼?」

  趙元朗被這沒頭沒尾的問題弄得一怔,斟酌著回答:「宋國————是南方的割據政權,與我大明同宗同源,都是華夏苗裔。」

  「對。」

  李驍轉過身來:「同宗同源,華夏苗裔,可安南算什麼東西?」

  「大明和宋國的戰爭,那是內部戰爭,是兄弟之爭,是華夏正統之爭,朕豈會勾結外敵,對付華夏子民?」

  趙元朗神色一凜。

  「前宋時期,安南北侵兩廣,攻城略地,屠殺漢民數萬,這筆帳朕一直記著呢,你覺得,朕會讓這樣的事情再次發生嗎?」

  趙元朗垂下頭:「陛下聖明。」

  「朕攻宋,是堂堂正正的國戰,是統一之戰,是為了九州一統。」

  「豈會讓這些猴子插進來分一杯羹?」

  李驍重新坐回椅子上,語氣恢復了平靜:「而且,朕可沒有答應與安南結盟,一切都是他們自以為是。」

  趙元朗抬頭看了看李驍,雖然不明白李驍的謀劃,但心裡對這位帝王的深謀遠慮又多了一層認識。

  李驍揮手:「去吧,軍機處還有事,你們先忙。」

  趙元朗等人起身告退。

  隨後,錦衣衛萬戶張石到了。

  「陛下。」

  李驍沒有廢話:「有一件事要你去辦。」

  張石站直身體,垂手而立。

  「將安南欲與大明結盟、共謀瓜分宋國之事,悄悄透露給宋人。」李驍說道。

  張石沒問緣由,直接道:「遵旨。」

  「做得乾淨一些。」

  李驍淡淡道:「不要讓人看出是故意傳過去的,最好是讓宋國人自己打探」到這個消息。」

  張石點頭:「陛下放心,臣明白。」

  「去吧。」

  張石轉身大步走出殿外,李驍坐在御案後面,嘴角緩緩勾起一個弧度。

  宋國若是不想到時候腹背受敵,就得先解決掉安南這個麻煩。

  從南方牽制宋國兵力,可不僅僅是安南大軍殺入兩廣這一種方式。

  宋國大軍南下進攻安南,同樣能牽制宋軍的兵力。

  讓宋國和安南打去。

  他們消耗,大明看戲。

  若是宋國拿下安南,自然最好。

  等大明打敗宋國,直接前去接收,安南就成了大明的囊中之物。

  鷸蚌相爭,漁翁得利。

  當夜,咸寧宮。

  殿內的燭火已經熄了大半,只留下床頭一盞小小的琉璃燈,散發著昏黃而暖昧的光。

  帷帳低垂,帳內隱隱約約可以看見兩個交疊的身影。

  喘息聲漸漸平息,換來一聲悠長的、帶著顫音的嘆息,像是從雲端墜落後終於落到了實處。

  趙玥閉著眼睛,躺在李驍的臂彎里,額頭和後背上全是細密的汗珠。

  過了良久,她才感覺自己的魂魄終於從天上飄回來,重新落進了這副皮囊里。

  帳外,兩個宮女輕手輕腳地走進來,端著一盆溫水和乾淨的白布,無聲地收拾著殘局。

  李驍赤裸著上半身靠在床頭,胸膛寬闊,肌肉線條分明,即便年過四十,依然保持著草原漢子那種精悍結實的身板。

  他閉著眼睛,任由宮女擦拭,面色平靜,呼吸平穩,像是剛才那場激烈的運動對他來說不過是一碟開胃小菜。

  宮女們收拾完了,端著水盆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李驍睜開眼睛,側頭看了看懷裡的女人。

  趙玥是大明後宮中為數不多的宋國人,與金國公主完顏娜不同,趙玥從嫁過來的第一天起就表現得極為安分。

  不打聽朝政,不結交外臣,不傳消息回宋國,安安穩穩地做她的妃子,該侍寢侍寢,該請安請安,從不惹事。

  李驍對這一點還是很滿意的。

  「麗妃。」

  趙玥輕輕應了一聲,抬起頭看他。

  「朕記得。」李驍的手指在她肩頭慢慢划過。

  「宋國的禮部侍郎還留在大都呢吧?」

  趙玥的動作微微一頓,但很快恢復了自然。

  她沒有裝傻,也沒有慌張,只是平靜地點頭:「是,宋國禮部尚書和侍郎來大都城拜祭母后。」

  「祭拜過後,禮部尚書已經返回大宋,侍郎楊文清還留在大都,說是要採購一些宋國緊缺的藥材。」

  「哦。」李驍淡淡應了一聲,沒有評價,沒有追問。

  趙玥也沒有多說什麼,她侍寢多年,早就摸透了李驍的脾氣。

  他想說的事情你聽著就行,不想說的事情你問就是找死。

  至於宋國的事情,她更是從來不多嘴,這是她能在皇宮中舒坦過日子到今天的秘訣。

  沉默了一會兒,李驍忽然說:「派個可靠的心腹,去告訴那個楊文清。」

  「安南請求與我大明結盟,共同瓜分宋國。」

  趙玥的瞳孔驟然一縮,她猛地抬起頭,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掩飾不住的震驚。

  「陛下————您要對宋國開戰了?」

  雖然她早就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大明和宋國之間必有一戰,但她沒想到會來得這麼快,更沒想到李驍會這樣直白地告訴她。

  李驍輕輕搖頭,語氣平淡得不像是在說一件關平千萬人生死的大事:「沒有這個想法,宋國乃是朕的兄弟之國,怎會開戰?」

  趙玥看著他,心裡一百個不信。

  不開戰,你讓我去告訴楊文清安南要瓜分宋國?這不是讓宋國提前做準備嗎?

  「只是讓宋國明白安南的狼子野心。」

  李驍淡淡道:「讓他們小心一些。」

  他低下頭,看著懷裡的女人,目光中難得地帶上了一絲溫和:「順便讓你賣個好。」

  「你嫁到大都來之後,一直安分守己,從未在宋國的事情上多嘴,更不像完顏娜那樣泄露消息。朕對你還是放心的。」

  趙玥的心猛地一酸。

  這句話,從一個帝王嘴裡說出來,分量有多重,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在這深宮裡多年,如履薄冰,不敢行差踏錯半步,不敢多說一個字,時時刻刻提醒自己。

  她不是宋國的公主了,她是大明的麗妃,是李家的女人。

  她能做到這一點,並不容易。

  「陛下————」

  趙玥的聲音有些哽咽:「臣妾已經是大明的人,是李家的女人。」

  「這一點,從臣妾踏上和親之路的那一天起,臣妾就時刻銘記在心。

  李驍點點頭,沒有說話,只伸手拍了拍她的肩。

  趙玥深吸一口氣,平復了情緒,低聲道:「臣妾明白了。」

  「臣妾會派人去告訴楊文清,就說————是臣妾從陛下這裡偷聽來的消息。」

  李驍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揚:「聰明。」

  趙玥低下頭,不再說話。

  她知道這個消息傳回宋國會造成什麼樣的震動——宋國會緊張,會戒備,會開始向南方調兵。

  而一旦宋國在南方陳兵,在北方的兵力就會變少,如果宋國一怒之下主動進攻安南,那就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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