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5章 前進約克前進(二十二)
很多人會疑惑,為什麼美國的窮人明明有槍卻不反抗。除了神學對于思想的枷鎖之外,嚴密的階級隔離措施也是原因之一。除了富人的社區窮人去不了之外,他們甚至看都看不到。
人是沒有辦法想像自己從來沒見過的東西的。像是賽琳娜這樣出生於貧民窟的人,在信息媒體不發達的那個年代,她可能這輩子都接觸不到上流社會的人,完全不知道那種生活是什麼樣的。
就像是人們會想像皇帝拿著金鋤頭鋤地。某些概念不存在於他們的腦海里的時候,就不會激起太多的逆反心理。因為他們的印象當中,皇帝再厲害,也不過就是幹活的時候有人幫忙。他們設想不出那種沒有勞動的窮奢極欲的貴族生活,也就不會去想要過上這樣的生活,反抗的意志就沒有那麼強烈。
很多時候,意識不到貧富差距的反而是窮人。因為不能夠拿網絡信息發達時代的情況去套用以前。現在網絡上除了鬼,什麼都能看見,自然也就很容易意識到人和人的差距。可是以前那種封閉的、緩慢的通訊模式,只要有心封鎖,真的可以讓人坐井觀天還心滿意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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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是到了資訊時代,只要有心引導,也可以很容易的建立思維牢籠,讓人去相信一些很荒謬的事實,更不要提以前了。
而當賽琳娜成了富人以後,她體會到了富人的生活,又與之前在貧民窟的生活做對比,一下就意識到了這其中有多麼大的差距。這會給他帶來很大的心理衝擊,讓她意識到,客觀上來,窮人受的苦能有多苦。
「以前我是很樂觀的。」賽琳娜說,「因為我真不覺得自己很痛苦。出身貧民窟又怎樣?我還是好好的長大了。當小偷又怎麼樣?起碼我當小偷也成了飛賊之首,我已經比很多人都強了。」
「之前我一直不喜歡布魯斯憐憫我,因為我覺得自己並沒有什麼可憐之處。我在貧民窟過得比絕大多數人都好,不知有多少人羨慕我呢。」
「可是……」賽琳娜輕輕嘆了口氣,「其實現在我有些理解了。以前我不覺得痛苦,只是我見識的太少。那時候我能得到的,甚至是幻想出來的最好的生活,可能連真正的好日子的邊兒都摸不到。這確實有點可悲,不是嗎?」
「我能理解,你主觀上樂觀的態度和你在客觀評判標準下,確實經歷的窮苦的日子,其實並不衝突。」席勒說,「苦中作樂的根本在於知足常樂。越容易滿足,就越容易樂觀。」
「而滿足感來自於你自身的認知和配得感。你自身認知條件下,一個人能過的最好的生活評分是10,而你已經得到了8,且你覺得自己能配得上過8分的生活,那你自然會覺得幸福,不論實際上滿分是不是100。」
「而你現在,把認知提升到了100,也過上了90分的生活。那唯一的問題就在於,你是否覺得自己配得上這樣的生活。這是配得感問題。」
賽琳娜又陷入了思考。席勒接著說:「據我來看,你是一位配得感非常高的女士。你認為自己配得上所有美好生活。換了環境的時候,你可能會有些不適應,產生煩躁的情緒,但你從來不會想『我這樣的人真的配過這樣的好日子嗎?』」
「我確實沒想過。」賽琳娜說,「哪怕是我最煩心,來做心理諮詢的時候,我都沒往這個方面想過。我這麼聰明、強壯、幸運,刀山火海我都闖過來了,有什麼是我不配的?」
「所以,問題不在於這方面。」
「你有點把我搞糊塗了,教授。」賽琳娜說,「你一方面說我現在的困擾來自於配得感問題,一方面說又不是這方面……」
「我說的是,你的問題不在自身配得感方面。」席勒解釋道,「你自身配得感很高,並不會因為自卑而內耗,但不代表你沒有配得感問題。」
「你是從底層跨越階級來到上流社會的。同時,你相對比較堅定,認知和價值感沒有被扭曲。所以你會發現,有些人配不上他們現在的好生活。」
賽琳娜愣住了,然後恍然大悟。
「從之前你嘗試融入的時候,這個問題就一直存在。你反覆問我,為什麼愛莎某些同學的家長能那麼奇葩,他們到底是怎麼活到現在的。你問出這些問題的時候,其實就是在想,他們怎麼配。」
「你見過很多比他們更聰明,更努力,更善良的人,但是這些人過得都沒有他們好。可能是早早就死了,可能是還被困在貧民窟的泥潭裡打轉。你在上流社會見到的奇葩越多,你就越會受這個問題困擾。到底為什麼,到底憑什麼。」
賽琳娜沉默了一小會,然後說:「說出來你可能不信,我看不起他們當中大部分人。因為他們真的……不夠聰明,也沒有那麼強壯,情緒還很不穩定,性格也很糟糕。」
隨後她又解釋道:「這可不是我刻板偏見。我也見過很多比我厲害的多的富人,比如布魯斯,還有萊克斯。那個鋼鐵俠叫什麼來著?他也挺厲害。這些人能這麼有錢,我一點都不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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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有些人簡直是又蠢又壞。我有時候真忍不住想,要是我從小生活在他們那樣的環境裡,或者是麥克,或者是拉文,我們一定比他們好得多。」
「這正是關鍵所在,女士。」席勒一邊切著盤子裡的食物一邊說,「在原始社會,擁有你口中這些美好品質的人,會成為部落的首領,也就是那個時代的上流人士。他們可以利用自己的智慧和體魄,得到最多的食物、最大的房子和繁衍的權利。那麼為何在現代不行了呢?」
「為什麼?」賽琳娜喝了口酒後問道。
「人性是什麼?是在文明發展過程中,逐漸拋棄掉獸性的過程。人性就是非獸性。」席勒停頓了一下之後說,「野獸弱肉強食,自然淘汰,族群中年老的或是不夠健康的會被拋下。而人類卻一直試圖拯救他們,這就是非獸性,或者說人性的體現。」
「我們反對獸性,反對在人類內部採取太過殘酷的物競天擇的生存方式,而是相互幫助,讓更多人存留下來。這是一種正確的生存策略,幫助我們走到今天。」
「可是,反對獸性的過程中,我們逐漸搭建起一種,不再以天然條件,而是以積累傳承和更強的社會性為基準的評判框架。」
「等等,」賽琳娜打斷了他,「太學術了,有沒有簡單一點的比喻?」
「好吧。」席勒說,「你會發現,伴隨人類發展,體育的重要性是在逐步下降的。遠古時期,能夠追逐獵物最遠的人,是部落里最受人尊崇的獵手。古代的時候,跑得更快或者能騎更久的馬,也可以去當士兵和將軍,說不定還能當皇帝。而到了現代,只能去當體育明星。體育明星確實很賺錢,比很多人過得都好,但是遠遠達不到統治階層,決定不了社會的未來。」
賽琳娜點了點頭,說:「好像確實是這樣。」
「這是因為,人類在逐漸拋棄用自然界給我們的東西,去決定社會地位這種模式,也就是獸性模式。轉而走向極端的非獸性模式,也就是靠野獸沒有的、不是天然的東西,去決定社會地位。」
「什麼東西是大多數野獸沒有的?知識的傳承、財富的積累、教育和科學。這被認為是人性的、文明的,是高於那些獸性因素的。」
「也因此,老錢家族的富家子弟,即便不夠強壯和聰明,他們的起點也高於一般人。隨便做點什麼,成就就遠高於普通人。而出身於貧民窟的人,比如你,比如你的那些朋友,他們可能是天生擁有強壯體魄和過人智慧,可因為這些天然條件不受重視,即便努力拼搏一輩子,可能也還是夠不著上流社會的門檻。」
「你是想說,這是很正常的嗎?」
席勒搖了搖頭說:「不,我只是想讓你明白,這種模式的轉變,對人類整體的發展並非全無益處。人類靠這種模式獲得了許多,才能維持到今天,讓社會變成這個樣子。」
「我理解了。」賽琳娜說。
「可是,這種模式是否能永遠保持下去,走到盡頭,是否是理想的社會形態,答案並不一定是肯定的。」席勒接著說,「就像你說的,讓那些靠家族傳承和積累,獲得了過大的權力,以至於德不配位的人,來決定這個社會的未來,他們真的能做出正確的選擇嗎?」
賽琳娜又有些恍然。席勒嘆了口氣說:「世界是個巨大的草台班子。而世界之所以是個巨大的草台班子,正是因為,大多數做決定的人,都只是自以為有做出決定的能力。」
「所以,別懷疑你自己,女士。並不是你看錯了他們,或者真有什麼不得了的隱情。你可以當做是人類社會發展的慣性沒有被及時糾正,才讓比他們強的多的你和這些人在同一圈層碰面。」
「謝謝你。」賽琳娜說,「我感覺好多了。」
然後似乎是覺得這樣表達不夠真誠,賽琳娜想了想說:「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我跟我的朋友們說起這些事的時候,他們只會安慰我都是上帝的安排,讓我別想太多。只有你會給我詳細解釋這其中的原理,教授。」
「我很清楚,存在我心裡的長期的疑惑,並不是我在疑神疑鬼,或者杞人憂天。可是有時被說的多了,我偶爾也會懷疑和動搖,到底是我錯了,還是這個世界錯了。謝謝你告訴我,我所發現的問題,真的是個問題,而不是我多愁善感,想太多。」
「當然不是,女士。」席勒說,「這確實是一個曾被仔細研究和討論過許多次的社會問題,也已經有了很多不同的答案。不過,你能憑藉自己的眼睛發現,證明你很有社會學家的潛質。」
「布魯斯也這麼說。」賽琳娜笑了起來說,「我問他的時候,他給了我另一種解答,也算是很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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