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死最容易


  十一月的清蕪郡,北風未至,寒意先來。

  天空陰雲濕重,泛起層灰濛濛的冷氣。

  城西的清芙河尚未結冰,但河水已冷得刺骨。

  

  岸邊枯黃的蘆葦無序搖擺,被風一吹,蘆花簌簌飄落進河裡,緩緩沉入深幽的河底。

  河面上,老舊的青石拱橋高高隆起。

  年輕女子像根枯蘆葦杆似的,杵在橋頂。

  她頭髮蓬亂,形容枯槁,一動不動地站了許久,眼睛始終盯著河面上不停沉沒的蘆花。

  她未曾注意到,她在這橋上站了多久,就有七個人在橋下看了她多久。

  「我賭她最多再站一刻鐘,肯定跳。」

  「那她跳了以後,我可以把她身上錢財都拿走嗎?反正她肯定不要了。」

  「你倆真不愧是師姐妹,萍萍你是裴二世吧?」

  「這不就是進修分班考試上的考題再現嗎?有人跳河,真站旁邊看啊?缺德不缺德?」

  「老大,一會兒我們誰下去救?」

  「猜拳決定吧,老大最喜歡猜拳。」

  「咱們才剛離開華光山地界,甩掉追兵,你們能不能低調點?」

  守墨和陳規被裴靈幽這對師姐妹,還有任我飛和趙星星的對話氣得翻白眼,眼神看向鄺野,後者卻絲毫沒有要插手管的意思。

  三局下來,萍萍輸了。

  她特別不情願地將兩隻金瓜錘放在地上,正活動手腳和脖子呢,拱橋上那女子已縱身一躍,決絕投進河中。

  萍萍邊嘴裡抱怨手氣真差,邊束起衣袖和褲腿。

  裴靈幽則摸著身上乾爽的衣服,咧嘴直樂:

  「好師妹,師姐勸你動作快些,不然那姑娘喝飽水,可沉了,難拖得很。」

  守墨和陳規齊齊捂住耳朵,不敢聽這沒人性的話。

  萍萍不高興地噘嘴,鼓著河豚一樣的腮幫子向岸邊走去,正要跳下,這時旁邊路過一個背柴火的老頭兒,看樣子是本地人。

  老頭兒伸手攔住萍萍,急聲道:

  「小姑娘莫要自尋死路!你們是外地來的吧,肯定不知道這河鬧鬼,今年已經跳了十一個了,剛那女子是第十二個!大家都說河裡有水鬼,在勾引活人找替身呢!你們若下去救,萬一被勾走,豈不白白浪費一條性命!」

  「真的假的?你可不要仗著年紀大就胡說八道啊!」裴靈幽環顧四周。

  這才發現河橋附近除了他們七個,冷冷清清沒什麼人。

  就算偶爾有人經過,也是腳步匆匆,十分懼怕地離開。

  有人要過河,寧可繞遠路,都不走這河橋。

  裴靈幽感覺身上涼颼颼的,忍不住搓了搓肩膀。

  她這人天不怕,地不怕,唯獨怕那些虛無縹緲刀劍砍不著的玩意兒。

  一聽老頭說河裡有水鬼,她立馬離岸邊又站遠幾步。

  見萍萍聽鬼故事聽得津津有味,完全不管那投河的女子已經快沉底,河面上都不冒泡了,守墨和陳規急得要命,只能扔下佩劍,自己下河去救。

  等守墨和陳規渾身濕透、凍得哆哆嗦嗦,將那投河的女子救上來,那女子卻因溺水時間太久,人已昏迷。

  守墨和陳規趕緊用在同塵門學過的溺水急救法,又是掐人中,又是摁胸口的。

  可惜那女子始終雙目緊閉,沒有要甦醒的意思。

  「唉,等你倆磨嘰完,都可以開席了!」裴靈幽看不下去,嫌棄地推開守墨和陳規。

  她將那女子倒提雙腳背起,給了萍萍一個眼神。

  萍萍心領神會,立刻哈了哈小碗大的拳頭,狠狠給了那姑娘腹部幾拳。

  這簡單粗暴的架勢,把守墨和陳規都看愣了,心說我們到底是在救人還是虐待屍體呢?

  結果這招比什麼掐人中管用多了,那女子身子一縮,咳嗽兩聲,嘔出好幾大口水,人竟然活過來了。

  只是那女子為人所救,睜眼先一愣,而後便是哭。

  她嗚嗚咽咽哭個不停,聲音悽慘又綿長,迴蕩在冷清的河橋上,顯得頗為滲人。

  守墨和陳規趕忙從行囊里卸下披風,為女子添衣取暖;任我飛和趙星星忙去找熱水給那女子喝。

  只是幾個人忙活半天,都不抵那女子哭完,全程啥也沒幹、甚至連衣服都沒濕一點的裴靈幽笑問句:

  「死過一次,爽了吧,還死嗎?」

  這話叫在場的除了鄺野,其他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女子更是目光顫動,眉頭一蹙,如同見到親人般撲進了裴靈幽懷中。

  見此,守墨好像有點明白裴靈幽方才為什麼不著急救人了。

  在她看來,與其苦口婆心勸一場,不如在安全可控的範圍內,叫決意輕生的人真切死過一回。

  知道害怕和後悔,想起對人世諸多眷戀,今後才能徹底斷掉尋死的念頭。

  這法子直抵人心,遠比千言萬語要管用。

  守墨沒想到,看似最大大咧咧的裴靈幽,心思竟如此細膩洞明。

  他突然想起鄺野曾經形容裴靈幽那四個字:

  慧心妙真。

  聰慧通透,本心澄澈而不生妄念,是為超然純粹妙真人也。

  是這個意思嗎?

  還沒等守墨想明白,那投河的女子此時已緩過氣,開始哭訴。

  在她斷斷續續的訴說中,裴靈幽七人大致聽完了這個悲慘的故事。

  女子名叫沈蘭香,清蕪郡白霜鎮人氏,自幼父母雙亡,與親姐姐沈蓮貞相依為命。

  姐妹倆兒時乞討,街頭露宿為生;

  年歲稍長後,靠在街市起早貪黑賣豆餳,賺得幾文銅板。

  兩人從早忙到晚,所得本就不多,還要被朝廷稅收征走一大半,日子過得極為清貧,一日三餐都難進肚。

  冬天最冷的時候,姐妹倆買不起燒炭,只能縮在冰涼的草蓆上相擁取暖。

  即使這樣,兩人也依舊相互扶持,不離不棄。

  漸漸的,姐姐蓮貞出落得亭亭玉立,到了說親的年紀,由鎮上媒婆牽線,嫁給了同鎮的書生王斌。

  本以為,日子能就這樣好起來。

  誰知某天夜裡,姐姐蓮貞突然投河自盡。

  姐夫王斌對著屍體哭得肝腸寸斷。

  妹妹蘭香更是如遭五雷轟頂,環望這偌大世間,沒了姐姐,只剩自己孤零零一個,還有什麼活頭。

  加上朝廷前兩日又加稅,日子困苦艱難更甚從前,一日連一餐都難吃上。

  貧困哀慟交加,令蘭香一時想不開,這才有了追隨姐姐而去的念頭。

  蘭香說:

  「我姐姐就是在這裡跳河的,我想,我在同樣的地方跳,或許能追上她......」

  這話說完,萍萍直接「哇」一聲哭了出來。

  別看萍萍人小脾氣大,成天跟個竄天小炮仗似的,對誰都沒好臉。

  但她對裴靈幽真是死心塌地沒話說。

  因為裴靈幽是老幫主撿回混天幫的,萍萍是裴靈幽撿回去的。

  所以她一看到這種情景,就忍不住代入她和裴靈幽,難過地哭起來。

  旁邊守墨也哭得泣不成聲,陳規幾人亦偷偷擦眼淚,就連鄺野都面色不忍,眼中隱有淚光。

  那背柴火經過的老頭兒更誇張,剛才還因懼怕水鬼不敢摻和呢,這會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只剩裴靈幽一臉驚奇地左看看,右看看,心說你們都這樣,顯得我很畜生啊!

  她趕緊用手指頭沾沾口水,往臉上抹了點,努力將語氣放得沉痛:

  「妹子,你別哭。死是這世上最容易的事情,得先搞清楚你姐為啥死啊,瞅見我們七個人了沒?我們就是專門下山行俠仗義的,說吧,你姐埋在哪兒了,我去掙點分,啊不是,是給她報個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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