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鎖骨菩薩


  明媚又燦爛。

  這是常用來形容美麗少女的詞語。

  比如裴靈幽,朝氣蓬勃充滿活力,渾身上下散發著耀眼的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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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些都是青歌從不曾感受過的東西。

  鏡子裡的自己,永遠瘦弱,蒼白,陰鬱,喪氣得像快斷氣的老嫗。

  一切從阿團,不,是從朝廷以徵稅之名將爹爹抓去修皇城那天開始崩塌。

  終結於裴靈幽和她那六個夥伴的雷霆大銅勺。

  裴靈幽挨個敲醒了所有信徒。

  那個叫杜川的又帶領官兵們徹底查封了渡心會。

  尊長和畫師被拉去菜市口行絞刑的時候,好多信徒都去圍觀了。

  青歌也去了。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兩人掙扎斷氣,惡臭的黃水順著兩人大腿流下。

  圍觀的百姓們拍手叫好。

  就連從前渡心會的信徒們也在鼓掌。

  所有人都好像大仇得報那樣欣喜,開始邁向新的明天。

  就連何秀禾都仿佛迷途知返,慢慢開始洗衣做飯,打理荒廢多年的田地。

  一切人與事都在向好。

  唯獨她青歌留在原地。

  好像所有人都把她忘了。

  忘記她從沒有服用過天仙子,也不是渡心會的信徒,並非心甘情願留在渡心會做那一切。

  她甚至都沒有畫過一張「委屈」。

  她感覺自己像高樓坍塌後的廢墟里,唯一被人遺棄在原地的破磚瓦。

  她知道自己也該和所有人一樣朝前看,像裴靈幽說過的那樣,去真切地活著。

  可心頭仿佛纏繞著經年不散的陰雲,叫她明明想深呼吸驅散,吐出來的卻還是冷雨。

  青歌感到不知所措,茫然在大街上走著。

  她懷裡抱著紅棗和小米,何秀禾說今晚要做她最愛吃的黃米八寶飯。

  她像過去幾日一樣,磨蹭了好久,天都快黑了,才慢吞吞往家的方向走。

  她站定在回家必經的路口,想深呼吸,試著露出笑容,整頓好面容再進家門,卻見一個白頭髮白鬍子的老道士坐在路口。

  那老道一身仙氣飄飄的嶄新道袍,卻並不講究,席地而坐,手裡拋花生米似地擺弄著三枚銅板。

  見青歌走來,懷裡抱著紅棗,那老道立刻把身旁豎著的寫有「一文錢一卦」的卦幡取下,猴子似的橫抓毛筆,一陣龍飛鳳舞后,又重新將幡豎了起來。

  上面「一文錢」被劃掉,改成了「一兜棗一卦」。

  青歌哭笑不得,只得上前。

  她估摸這老道應該是餓了,才整出這頗為滑稽的一幕。

  她將棗子放在老道面前,柔聲道:

  「道長,這棗子給您吃,不用客氣。」

  「孺子可教也!」老道語調低沉,故作高深模樣:「既然你付了卦金,貧道便為你算上一卦吧!」

  「不用了,道長,我沒什麼好算的。」青歌擺擺手。

  如今渡心會的事情過了,她與何秀禾慢慢回歸平靜的生活。

  她感覺沒什麼好算的,今後不過是與何秀禾在小茅屋相互依偎,了此殘生。

  她沒有什麼值得期待的未來,畢竟渡心會的案子鬧得滿城風雨,沒人會娶她這樣一個被尊長玩弄過無數次的殘花敗柳。

  但那老道卻不管青歌心裡怎麼想,三枚銅板往地上一扔,就開始掐訣起卦。

  老道裝模作樣地沉思了一會兒,「哎呀」一聲驚嘆,道:

  「姑娘竟是鎖骨菩薩轉世嗎?天吶!」

  老道連連感嘆,仿佛發現了什麼不得了的事情。

  惹得本來還沒什麼興趣的青歌,蹲身在老道旁坐下來:

  「我?菩薩轉世?道長莫拿小女子說笑。」

  「菩薩在此,貧道不敢猖狂!」老道捋動長長的白鬍鬚,將鎖骨菩薩的故事娓娓道來。

  傳說三百年前,延州有一位年輕貌美的女子,常年與城中好色之徒放蕩廝混,死後無親無故,草草葬在路邊。

  數年後,卻有高僧路過墳墓,對其虔誠跪拜。

  當地人十分不解,嘲諷墓中是淫婦,不值得高僧行禮。

  那高僧卻道,此女乃是鎖骨菩薩化身,悲憫此地淫慾執念太重,為消解執念與罪孽,救凡人解脫,她只得化作俗女,以身布施,以欲止欲。

  高僧說罷,當地人並不相信。

  可掘開墳墓一看,卻見那女子全身遺骨環環相扣如同鎖鏈,散發著淡淡金光。

  青歌微愣。

  她第一次聽說這麼離奇的故事。

  更驚奇的是,這老道竟然對著她稱「鎖骨菩薩轉世」。

  這令青歌大為震撼,心說這道士難道真有不凡本事?否則怎麼會看穿她身子髒污,如同故事裡菩薩在凡塵的俗身一般。

  「一身鎖骨承俗世罵名,萬般慈悲渡世間貪痴。姑娘既然是鎖骨菩薩轉世,這便是你在人世間最後一遭愛恨輪迴了。」老道搖頭晃腦,這樣說道。

  青歌被這寥寥幾句擊中心頭,千百般心潮湧動過後,眼中慢慢湧起水霧。

  好像經年沉重又黑暗的痛苦終於被人發掘。

  所有怨恨、不甘和委屈,第一次明明白白被人看見。

  她不懂自己為什麼要經歷這一切,想啊想,多少個日夜都想不明白。

  如今,這老道士終於叫她懂了。

  她是普度蒼生的菩薩來的。

  這殘破的身子也好,不堪的過去也罷,原來都不是她的錯,是她渡化塵世的印記罷了。

  一瞬間,青歌淚如泉湧,哭得泣不成聲。

  痛苦一旦有了緣由,甚至只是被看見,執念便可輕易消解。

  青歌蹲在原地哭了好久,待心頭陰霾散盡,無事空空輕鬆,她抬頭看去,那老道士已不知何時離開了,只留那兜香甜艷紅的棗子還在原地。

  只不過少了一半,應是被老道士拿走吃了。

  青歌見此破涕為笑,抱起棗子,輕快地跑向家的方向。

  另一邊,「老道士」離開丹霞城,輕功不停往東而去。

  一邊走,一邊將身上道袍、臉上白鬍子、頭上白髮頭套摘下來,裝進一個灰色的包裹。

  裴靈幽將包裹背在身上,愉快地拋起紅棗又用嘴接住,大步流星朝前飛奔。

  遠遠的,她看見鄺家那移動宮殿似的大馬車正滾滾前行。

  鄺野如同她離去的時候那樣,靜靜坐在車尾板上,眼神溫柔望著她。

  見裴靈幽回來,鄺野依舊什麼也沒有多說。

  甚至沒有好奇去問,裴靈幽編了怎樣的故事才令青歌走出她的困境與執念。

  裴靈幽感覺,她不必開口,鄺野全都知道。

  他早就知道她解決了渡心會所有人,唯獨覺得落下了青歌。

  也料定她一定放不下那個可憐的女孩子,要去給渡心會這件事一個真正圓滿的結局。

  所以他早早準備好包裹,不用她開口,就遞到了她的手上。

  裴靈幽有種不知不覺間,心意被輕輕打通的奇妙感覺。

  她少見地沒有用什麼俏皮話撩鄺野,剛想認真地道聲「謝謝」,馬車卻突然急剎,「轟」一聲停了下來。

  裴靈幽整個人因為慣力向前飛去,結結實實撞進鄺野懷裡。

  感覺自己難得正經一次,還沒開口,氣氛就被破壞,裴靈幽紅著臉從鄺野懷裡爬起來,罵罵咧咧鑽進車廂,去車頭找駕車的傢伙算帳。

  卻見任我飛拉著韁繩呆坐在那裡,神情是前所未有的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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