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彩票店老闆比我先暈了


  彩票店老闆看完我手裡的號碼,手裡的保溫杯先砸在了櫃檯上。

  杯蓋彈開,枸杞水灑了一桌。

  我站在玻璃櫃前,右手還攥著一根咬了一半的烤腸。

  九塊九套餐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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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盒打折飯糰,一瓶臨期酸奶,一根掃碼減兩毛的烤腸。公司樓下便利店晚上八點半之後才有這個價,我蹲了三天,終於蹲到今天的飯糰沒被人搶光。

  結果烤腸剛送到嘴邊,劉老闆抬頭看我,臉白得像剛刮完一整本謝謝惠顧。

  「平安。」

  「嗯?」

  「你先別吃。」

  「為什麼?」

  「我怕你噎死在我店裡。」

  我嘴裡的烤腸一下沒敢嚼。

  彩票站開在臨江南路拐角,二十來平的小店,門口掛著褪色紅燈籠,牆上貼滿了「幸運從這裡開始」「熱烈祝賀本站喜中二等獎」的海報。

  平時我下班經過,偶爾花十塊錢買兩注。

  不求發財。

  主要是給一眼望到頭的人生續點費。

  昨晚我買了一張超級大樂透,今天在公司廁所里偷偷對了三遍,感覺前區中了兩個,後區好像也沾了點邊。

  我原本以為中了五塊。

  運氣好,十塊。

  要是真有二十塊,我明早買煎餅就敢加一根腸。

  可現在,劉老闆盯著出票機吐出來的小票,嘴唇抖了半天,一個字沒蹦出來。

  我心裡發虛。

  「老劉,你別嚇我。」我把烤腸慢慢放低,「沒中就沒中,我這個人經得起貧窮。」

  劉老闆沒理我。

  他把彩票拿起來,對著牆上的開獎號碼看了一遍,又放回機器上掃了一遍。

  機器「嘀」了一聲。

  小票又吐出來半截。

  劉老闆喉結滾了滾,伸手把那張小票按住。

  「機器壞了?」我問。

  「沒壞。」

  「那是我眼睛壞了?」

  「也不像。」

  「那你臉怎麼壞了?」

  劉老闆抬頭,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複雜。

  像看一個熟人,又像看一個剛從天上砸下來的麻煩。

  店角落裡還有個穿背心的大哥,正蹲在刮刮樂架子前颳得起勁。指甲颳得紙屑亂飛,嘴裡念念叨叨:「給個五十,五十就行,人不能太貪。」

  劉老闆立刻把小票扣在櫃檯上,沖我招手。

  「你過來點。」

  我往前湊了半步。

  「再過來。」

  「你有話直說,我心臟不太貴,但也不是一次性的。」

  劉老闆一把拽住我的袖子,把我拖到櫃檯最裡面。

  他把小票翻過來,只露給我一個人看。

  我第一眼看見的是「中獎金額」四個字。

  第二眼,看見後面那一串零。

  第三眼,我開始數。

  個、十、百、千、萬。

  數到萬的時候,我還穩得住。

  數到十萬的時候,手指開始不聽話。

  數到百萬的時候,烤腸從手裡滑下去,掉進了黑色塑膠袋。

  數到千萬的時候,我抬頭看劉老闆。

  「你這機器……是不是把別人的人生掃我票上了?」

  劉老闆嘴角抽了一下。

  「機器不是你們公司財務,沒這麼會亂做帳。」

  我又低頭看了一遍。

  前區,全中。

  後區,也中。

  一等獎。

  獎金預估五千萬左右,具體以開獎中心核算為準。

  「五千萬……左右?」

  我聲音壓得很低。

  劉老闆也壓低聲音:「嗯。」

  「這個左右,能不能往右邊多右一點?」

  「你現在還講價?」

  「習慣了。」我舔了舔發乾的嘴唇,「我買酸奶都挑臨期的。」

  劉老闆扶著櫃檯坐下,塑料凳子被他坐得「嘎吱」一聲。

  我趕緊伸手扶他。

  「你別真倒啊。」

  「我沒事。」

  「你要是倒了,我現在不敢打120。」

  「為什麼?」

  「我怕醫生來了問我怎麼回事。」

  劉老闆盯著我看了兩秒,突然把我的彩票從櫃檯邊往裡推了推。

  「你先別說話。」

  「我沒說。」

  「呼吸也小點。」

  我下意識屏住氣。

  屏了三秒,覺得自己像個傻子,又慢慢吐出來。

  背心大哥這時候刮完最後一張,站起來罵了一句:「又是謝謝惠顧。」

  他往櫃檯這邊走。

  「老闆,再打二十塊的。」

  我和劉老闆同時僵住。

  劉老闆一把將小票塞進抽屜,又把我的彩票按在計算器下面。動作快得不像彩票站老闆,像多年前練過反偵察。

  背心大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

  「你倆幹啥呢?」

  劉老闆端起保溫杯,杯里已經沒水了,他還裝模作樣抿了一口。

  「沒事。」

  背心大哥皺眉:「老闆,你臉怎麼白成這樣?」

  「低血糖。」

  他又看向我:「那你怎麼也白?」

  我張了張嘴,還沒編出來,劉老闆先開口:「他陪我低。」

  背心大哥沉默了一下。

  「你倆關係挺好。」

  劉老闆給他打了二十塊的彩票,第一張差點撕歪,第二張打完又忘了收錢。

  背心大哥拿著票走了兩步,又回頭:「老闆,錢。」

  劉老闆這才回神:「哦,二十。」

  等人出了門,劉老闆伸手把捲簾門往下拽了一截。

  嘩啦一聲。

  街上的車燈被擋住半邊,小店裡一下暗了下來。

  牆上那幾張中獎海報還在晃。

  「幸運從這裡開始」幾個大字紅得晃眼。

  我低頭看著櫃檯上的彩票。

  以前這紙輕得很,買完隨手塞錢包里,有時候洗衣服前還得從褲兜里掏出來。

  現在它就躺在那裡。

  薄薄一張。

  我卻不敢拿。

  「老劉。」我問,「這玩意兒……現在算不算比我命貴?」

  劉老闆沒笑。

  「平安,你聽我說。票收好,別折,別弄濕,別拍照,別發朋友圈,別告訴同事,別告訴親戚。」

  「爸媽呢?」

  劉老闆卡了一下。

  「爸媽……你自己掂量。」

  「你這話說得跟沒說一樣。」

  「我也沒中過。」劉老闆擦了把額頭,「我現在腿還軟呢。」

  這個回答很誠懇。

  一個沒中過大獎的人,正在給另一個沒中過大獎的人講中獎安全常識。

  我伸手去拿彩票。

  手指剛碰到紙邊,又縮回來,在褲子上蹭了兩下。

  手汗太多。

  蹭完再拿。

  那張彩票被我夾在兩根手指中間,像夾著一片剛出鍋的薄餅。

  「明天去省體彩中心核驗。」劉老闆從櫃檯抽出一張便簽紙,寫了個地址和電話,「帶身份證。路上別跟人搭話。票最好放硬殼文件袋裡。」

  「文件袋太明顯。」

  「那你放錢包。」

  「錢包會不會被偷?」

  「放包里。」

  「我包拉鏈壞過。」

  「那你想放哪兒?」

  我看了看上衣口袋。

  太淺。

  看了看褲兜。

  鼓包。

  看了看手機殼。

  手機發燙。

  最後,我低頭看向自己的襪子。

  劉老闆也順著我的目光看下去。

  他沉默了。

  「周平安。」

  「嗯?」

  「你冷靜一點。」

  「我很冷靜。」我蹲下身,把彩票用紙巾包了兩層,小心塞進左腳襪口,「至少沒人會搶我襪子。」

  劉老闆嘴張了張,最後什麼也沒說。

  大概五千萬面前,襪子也有了保險柜的氣質。

  我站起來,試著走了一步。

  硌腳。

  又走一步。

  還是硌。

  但很安心。

  我這輩子第一次覺得,左腳有了沉甸甸的責任。

  劉老闆從櫃檯底下拿出一個黑色塑膠袋,把我那盒飯糰、臨期酸奶,還有掉進去的半根烤腸一起塞進去。

  「拿著。路上別一驚一乍。」

  我接過袋子,想了想,還是問:「你不會跟別人說吧?」

  劉老闆瞪眼:「我瘋了?」

  「老婆也不說?」

  他頓了一下。

  我立刻後退半步。

  「你看,你猶豫了。」

  「我那是尊重婚姻。」

  「你先尊重一下我的生命安全。」

  劉老闆被我氣笑了,笑到一半又趕緊壓住聲音。

  「行,不說。等你領獎回來,能不能讓我店門口掛個橫幅?」

  「可以。」

  他眼睛一亮。

  「別寫我名字。」

  「那寫什麼?」

  我想了想:「寫,本站曾出現一位不願透露姓名的普通市民,老闆當場低血糖。」

  劉老闆揮手趕人。

  「走走走,我現在看見你腳脖子都緊張。」

  我提著塑膠袋出了彩票站。

  外面的街還是那條街。

  燒烤攤冒著煙,電瓶車貼著路邊竄過去,便利店音響還在喊「第二件半價」。一個大爺牽著狗從我面前經過,那狗抬頭看了我一眼,又低頭聞地。

  沒有煙花。

  沒有掌聲。

  沒有從天而降的美女秘書。

  只有我左腳襪子裡多了一張五千萬的彩票。

  我走路開始不正常。

  左腳不敢落重,右腳又不能太輕。走了二十米,我覺得自己像剛從骨科出來。

  路過路口,一個戴鴨舌帽的男人迎面過來。

  我立刻把塑膠袋換到左手,右手按住褲兜,眼睛盯著他。

  他也看我。

  三秒後,他把喝空的奶茶杯扔進垃圾桶,走了。

  我鬆了一口氣。

  走到公交站,一個大媽湊過來問:「小伙子,去火車站坐幾路?」

  我後背一緊,脫口而出:「阿姨,我沒錢。」

  大媽愣住。

  我也愣住。

  她看看我,又看看站牌。

  「我問路。」

  「哦。」我趕緊指站牌,「二十七路。」

  大媽盯著我看了幾秒,嘆了口氣。

  「現在年輕人壓力是真大。」

  公交來了。

  我本來想打車。

  手機都點開了,看到預估費用二十三塊八,又把軟體關了。

  倒不是捨不得。

  主要是一個剛中五千萬的人,更應該保持平常心。

  而且二十三塊八,確實有點貴。

  公交上人不算多。我找了最後排靠窗的位置坐下,左腳縮在座椅下面,膝蓋夾緊,生怕哪個小孩跑過來踩我一腳。

  車剛開兩站,一個小男孩扶著座椅晃過來,鞋尖差點碰到我。

  我立刻把腳收回。

  小男孩他媽趕緊說:「不好意思啊。」

  「沒事。」我努力笑,「孩子挺活潑,就是別往別人腳上發展。」

  她沒聽懂,抱著孩子往前去了。

  車窗外的霓虹一段一段往後退。

  我拿出手機,手指在搜索框裡打字。

  「中大獎後怎麼辦。」

  下面跳出來一堆相關推薦。

  「中大獎後注意事項。」

  「彩票丟了還能領獎嗎。」

  「彩票可以摺疊嗎。」

  「中獎後為什麼有人戴頭套。」

  「中大獎後如何保護自己。」

  我越看越不踏實。

  看到一條「中獎後親友紛紛借錢」的標題時,趕緊把手機扣在腿上。

  親友。

  這兩個字比五千萬還具體。

  五千萬隻是數字。

  親友會打電話。

  我回到出租屋時,已經晚上十點半。

  城南老小區,樓道燈壞了半個月。物業群里每天都有人罵,罵完第二天繼續摸黑上樓。以前我最多擔心踩到誰家的快遞盒。

  今晚不一樣。

  每層拐角都像有人蹲著。

  三樓有戶人家炒蒜苗,蒜味從門縫裡飄出來。我肚子叫了一聲,才想起自己晚飯只吃了半根烤腸。

  五千萬不能頂餓。

  至少今天晚上不能。

  我掏鑰匙開門。

  鑰匙插了兩次沒插進去,第三次才轉開。

  進屋後,我先反鎖。

  又把門鏈掛上。

  想了想,把舊電腦椅拖過來頂住門。

  再想了想,把裝冬衣的收納箱也推過去。

  十來平的出租屋,被我折騰得像臨時避難所。

  屋裡還是老樣子。

  床邊小風扇一開就噠噠響,窗台上的綠蘿半死不活,牆角的空調遙控器後蓋用透明膠粘著,書桌下面堆著外賣袋和快遞盒。

  我坐在床沿,把左腳慢慢抬起來。

  脫鞋。

  脫襪子。

  紙巾包著的彩票從襪口滑出來,帶著一點體溫。

  我趕緊接住。

  手心全是汗。

  我不敢擦得太用力,只用紙巾輕輕吸了吸邊角。

  號碼還在。

  字也還在。

  我從抽屜里翻出保鮮膜。

  這卷保鮮膜是去年雙十一湊單買的,平時只包過半個西瓜。今天晚上,它終於遇見了大場面。

  我把彩票攤平,用干紙巾墊著,包了一層。

  不放心。

  又包一層。

  還是不放心。

  第三層包完,彩票變成一塊透明小磚頭。

  我捧著它,在屋裡轉了三圈。

  放錢包里,不行,太容易翻到。

  放枕頭下,不行,睡著了壓壞。

  放抽屜里,不行,小偷進門第一件事就是翻抽屜。

  放冰箱裡,不行,萬一受潮。

  放鞋盒裡,不行,明早迷糊穿錯鞋怎麼辦?

  我蹲在床邊,盯著床底那堆舊書。

  最裡面有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擬》。

  表弟高考完扔給我的,說看著晦氣。我當時捨不得丟,想著賣廢紙還能賣兩塊錢。

  現在看來,知識確實改變命運。

  我把書抽出來,翻到函數與導數那一頁,把彩票夾進去。

  小偷如果真進來,翻到這一頁,大概率也會選擇放棄人生。

  我把書塞回床底最深處,外面擋上兩個鞋盒,一個壞電飯鍋內膽,還有一袋過期不知道多久的健身彈力帶。

  做完這些,我坐在地上,後背靠著床板。

  小風扇噠噠噠地響。

  樓上沖廁所的聲音順著管道傳下來。

  隔壁小情侶又開始因為誰洗碗吵架。

  手機銀行里,我的餘額還是三千七百二十一塊六毛。

  床底那本數學書里,躺著一張五千萬的彩票。

  我盯著手機餘額看了半天,忽然覺得這個世界挺會開玩笑。

  錢還沒到帳。

  人已經先慌了。

  就在這時,手機突然震了起來。

  屏幕亮起。

  來電顯示:媽。

  我手一滑,手機差點砸到鼻樑。

  鈴聲在十平米的小屋裡一聲接一聲。

  我盯著那個「媽」字,喉嚨一下發乾。

  接,還是不接?

  不接,我媽能連打十個。

  接了,我現在這個聲音,她一聽就能問出祖宗十八代。

  床底下,那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擬》靜靜躺著。

  手機還在響。

  我深吸一口氣,按下接聽。

  聽筒里立刻傳來我媽的大嗓門。

  「周平安,你幹什麼呢?怎麼這麼久才接?」

  我看了一眼被電腦椅和收納箱堵住的門,又看了一眼床底。

  「媽。」

  我咽了下口水。

  「我剛才……在學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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