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帳回家再算
邵子昂的消息亮在屏幕上。
【平安,剛才聊得不夠充分。明天上午方便見一面嗎?李博的事,我們可以單獨談。】
下面還有一句。
【有些規則,沒必要讓長輩誤會。】
我坐在計程車後排,手指停在屏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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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窗外,江岸里的燈一點點往後退。
李博坐在旁邊,安全帶扣了兩次才扣上。
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去哪兒?」
我報了小區名。
車子拐上主路。
李博低聲問:「昂哥又找你了?」
我把手機往他面前一亮。
他看完,臉色又往下沉了一層。
「他這是……想跟你單獨說?」
「嗯。」
「那你去嗎?」
我沒有立刻回。
明天上午。
中午前補七萬。
單獨談。
這幾個詞放在一起,像菜單上的隱藏消費。
我把手機鎖屏,塞進口袋。
「先回去算帳。」
李博縮了縮脖子:「非得見你爸媽啊?」
我看他:「你怕我爸媽,還是怕帳?」
他不說話了。
計程車開過一排夜宵攤。
燒烤爐上的炭火紅著,油煙被風吹到路邊。
我晚上只吃了一個飯糰。
現在聞到烤串味,胃裡很沒出息地響了一下。
李博也聽見了。
他小聲說:「哥,要不我們買點吃的再上去?」
「你想拖時間?」
「……有一點。」
「買兩份炒粉。」我說。
李博愣住:「真買啊?」
「我餓。」我看了眼手機時間,「而且你現在需要吃點東西。等會兒挨罵有體力。」
司機師傅在前面沒忍住笑了一聲。
李博臉更垮了。
車在小區門口停下。
二十九塊四。
我付款的時候,手指又停了一下。
今晚第二筆防禦性消費。
第一筆防邵子昂,第二筆防李博。
這錢花得不爽。
但很現實。
小區門口的炒粉攤還沒收。
老闆戴著袖套,鐵鍋里火一竄,米粉翻起來,油光亮亮的。
我買了兩份。
一份加蛋,一份不加。
李博看著我:「哥,為什麼你有蛋?」
「我付錢。」
他被噎了一下:「那我轉你。」
「你現在的轉帳功能暫時凍結。」
老闆把炒粉裝進一次性餐盒,筷子塞在塑膠袋裡。
塑膠袋拎在手裡,熱乎乎的。
我忽然覺得這才像真實生活。
三萬、七萬、核心合伙人,聽著離地。
九塊錢炒粉,加個蛋十一,拿在手裡才踏實。
我拎著炒粉,帶李博進小區。
樓道燈照例不亮。
感應燈閃了兩下,又死了。
李博抬頭看了一眼:「哥,你這燈真壞啊?」
「你以為統一口徑是虛構?」
他沒敢笑。
我們摸黑上樓。
到了門口,我剛掏鑰匙,門從裡面開了。
我爸站在門後,穿著舊背心,手裡拿著一把螺絲刀。
他先看我。
再看李博。
最後看我手裡的炒粉。
「吃飯了?」
「還沒。」我說。
我爸往旁邊讓了一步。
「進來。」
李博站在門口沒動,聲音很小:「姑父。」
我爸點了下頭:「進。」
一個字。
比邵子昂那一整套共創計劃都管用。
李博換拖鞋的時候,腳尖碰到鞋架,鞋架晃了一下。
他立刻扶住,像扶住自己最後一點體面。
我媽從屋裡探頭出來。
她穿著睡衣,外面披了件薄外套。
看見李博,她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把視線落到我手裡的炒粉上。
「就吃這個?」
我說:「便利店吃了點。」
「飯糰能叫飯?」她轉身去拿碗,「坐下。」
李博更緊張了。
「姑,我不餓。」
我媽瞪他:「不餓你臉白成這樣?」
李博閉嘴了。
我爸把桌上的東西往旁邊挪。
十來平的出租屋,忽然塞進四個人,連轉身都要講究路線。
桌上原本放著半碗洗過的葡萄、保溫桶、礦泉水,還有我爸剛換鎖剩下的包裝袋。
我媽把葡萄端到窗台,又把鎖芯包裝袋拿起來看了一眼。
「正好。」
我問:「什么正好?」
她把包裝袋放到李博面前。
「今天剛換鎖。你姑父六十八塊都要比價半天。你三萬塊怎麼就刷出去了?」
李博剛坐下,屁股還沒坐穩,直接被這句話砸回去了。
我忍了忍,沒笑。
這就是李桂芬同志。
審人之前,先擺證物。
李博低著頭:「姑,我知道錯了。」
「知道錯了沒用。」我媽把炒粉倒進碗裡,「先吃。」
李博抬頭:「啊?」
「餓著腦子不好使。」她把沒加蛋那碗推給他,「吃完算。」
我看了眼自己的加蛋炒粉。
還好。
我的蛋還在。
我爸拿了個小馬扎,坐在門口。
他沒急著問,先把螺絲刀放到鞋柜上。
那把螺絲刀剛才還在修鎖。
現在擺在那兒,像一把家用審判槌。
李博拿著筷子,吃得很慢。
我媽看不下去:「米粉不是合同,不用逐字看。」
李博差點嗆住。
我把礦泉水遞給他。
吃完幾口,李博臉色終於沒那麼白了。
我爸開口:「手機。」
李博手一抖。
「姑父?」
「帳單。」我爸說。
李博看向我。
我點頭:「給吧。」
他把手機遞過來。
我爸沒有亂翻。
他把手機放到桌上,推給我。
「你念。」
我打開截圖。
「信用卡,一萬二,分三期。」
我媽皺眉:「信用卡還能刷這個?」
李博小聲說:「先套出來轉的。」
我媽筷子一放。
「你還會套現?」
李博趕緊解釋:「不是那種,就是通過一個朋友那邊……」
我爸打斷:「別解釋。以後不弄。」
李博立刻點頭:「不弄了。」
我繼續念:「借唄八千,分十二個月。剩下工資和存款,大概一萬。」
我媽看向李博:「你一個月掙多少?」
「四千八,上個月。」
「房租?」
「一千六。」
「吃飯交通?」
「一千多。」
我媽拿過桌上的舊原子筆,找了一張快遞盒撕下來的紙板。
紙板上還印著「易碎品」。
她在背面寫數字。
四千八。
一千六。
一千多。
信用卡。
借唄。
她算了半天,皺著眉看我:「這怎麼算來著?」
我把計算器打開。
按了幾下。
「每個月至少要還兩千多。」
我媽把筆一拍:「那他還活不活?」
李博頭更低了。
我爸說:「能活。別再加債。」
「我不補七萬了。」李博立刻說,「真不補。」
我爸看他:「說給自己聽。」
李博愣了一下。
我爸把那張紙板推到他面前。
「寫。」
「寫什麼?」
「明天中午前,不補七萬。」
李博看了我一眼。
我沒說話。
他拿起筆,在紙板上寫:
【明天中午前,不補七萬。】
字有點歪。
我爸又說:「再寫,不借新錢還舊錢。」
李博停住。
「姑父……」
「寫。」
李博咬了咬牙,又寫:
【不借新錢還舊錢。】
我媽湊過去看:「再寫,不瞞家裡。」
李博手指僵住。
「姑……」
我媽看著他:「你現在最怕的不是欠錢,是你爸知道你欠錢。越怕越瞞,越瞞越補,最後你爸知道的時候就不是三萬,是十三萬。」
屋裡一下只剩風扇轉動的聲音。
那台小風扇是我去年買的,二十九塊九,扇葉轉起來有點響。
李博握著筆,半天沒動。
我爸說:「寫不寫,你自己決定。」
李博眼圈紅了。
他低頭,在紙板上寫:
【不瞞家裡。】
寫完,他把筆放下,像卸了一點力。
我媽把紙板拿起來,吹了吹上面還沒幹的筆跡。
「拍照。」
李博拿手機拍。
手抖。
第一張糊了。
我說:「再拍。」
他看了我一眼。
這句話今晚聽過太多遍。
他又拍了一張。
這次清楚了。
我媽把紙板又推回來。
「這個不是給我們看的,是給你自己看的。」
李博低聲:「嗯。」
我爸看向我:「那個姓邵的,怎麼說?」
我把邵子昂剛發來的消息給他看。
我爸念得慢。
「明天上午方便見一面……單獨談……有些規則,沒必要讓長輩誤會。」
他念完,把手機放下。
「不單獨。」
我點頭:「我也是這個意思。」
我媽說:「他什麼意思?怕長輩聽見?」
「差不多。」
「那更得讓長輩聽。」我媽說。
李博急了:「姑,別讓我爸去行不行?他去了肯定罵人。」
我媽看他:「你還挑觀眾?」
李博閉嘴。
我爸拿起那張收款說明照片,看了一會兒。
「這個寫得不好。」
我問:「哪不好?」
「不退寫了。為什麼收,沒寫清。服務內容,沒寫清。期限,沒寫清。對方身份證,也沒有。」
我看著我爸。
他一個修電器的,抓問題抓得比項目局合伙人准多了。
我媽在旁邊哼了一聲:「你爸修電器也要寫單子。修啥、多少錢、保幾天,都得寫。不寫,回頭人家說你亂收錢。」
我忽然覺得,世界上很多規則其實不複雜。
複雜的是有人不想寫清楚。
我拿手機記下來。
【明天要問:收款人身份、服務內容、期限、退款條件、補七萬依據。】
寫完,我又補了一條。
【不單獨見。】
李博小聲問:「那明天誰去?」
我爸說:「我去。」
我媽立刻看他:「你去幹嘛?你明天不是還得回去給老張家修熱水器?」
我爸說:「推半天。」
「老張等著洗澡呢。」
「洗冷水。」
我:「……」
這很像我爸。
為了三萬塊,別人熱水器可以暫時犧牲。
我說:「爸,你不用去。我去就行。」
我爸看我:「你一個人去?」
「我可以叫李博一起。」
我媽立刻說:「李博去了又被他說兩句熱血上頭怎麼辦?」
李博小聲:「不會了。」
我媽看他:「你剛才還想補七萬。」
李博不說話了。
我想了想:「不去他那邊。約到公開地方。便利店、咖啡館都行。」
我媽問:「咖啡館貴不貴?」
我說:「可以點美式。」
她皺眉:「苦水還賣錢。」
我爸說:「便利店。」
李博小聲:「是不是太寒酸了?」
我爸看他:「三萬都不退,還嫌便利店寒酸?」
李博再次閉嘴。
我差點沒繃住。
最終定下來。
明天上午十點半。
不去江岸里,不去包廂。
約在我公司附近一家便利店。
那裡有桌子,有監控,有熱水,有小票。
非常適合普通人討論三萬塊。
我給邵子昂回消息。
【明天上午十點半,華盛家電樓下便利店。李博一起。關於三萬誠意金和七萬補款,只談文字規則。】
發完後,我把手機放在桌上。
屋裡幾個人都盯著屏幕。
過了半分鐘。
邵子昂回復。
【便利店?】
就三個字。
隔著屏幕,我都能看出他的嫌棄。
我回:【方便。】
他又過了一會兒才回。
【可以。】
緊接著又來一句。
【不過平安,你這麼謹慎,其實很適合做我們項目的風控角色。明天可以一起聊聊。】
我還沒回,我媽先看見了。
「他還想拉你?」
我說:「習慣了。」
我爸說:「別聊你。」
我回:【不聊我,只聊李博的錢。】
這次邵子昂沒有立刻回。
我把手機扣下。
李博看著那張紙板,忽然小聲說:「哥。」
「嗯。」
「你今天要是不去,我可能真會補。」
我看了他一眼。
他低著頭,手指摳著紙板邊。
「我知道我蠢。」他說,「但當時他們都在說第一批、核心、機會。我就覺得,我要是不抓,好像又錯過一次。」
我媽原本張嘴想罵,聽見這句,又把話咽回去了。
我爸把螺絲刀拿起來,放回工具包。
「想做事,不丟人。」
李博抬頭看他。
我爸接著說:「錢沒算清,就先交,丟人。」
李博鼻子一下紅了。
他點頭:「嗯。」
我媽把剩下的炒粉推給他:「吃完。」
李博乖乖拿筷子。
我坐在床邊,看著這間小出租屋。
新換的鎖芯在門上反著一點銀光。
牆角的快遞盒還堆著。
風扇吱呀吱呀轉。
四千萬在銀行卡里。
我們四個人圍著一張快遞紙板,算三萬塊的帳。
這畫面說出去,估計沒人信。
但這比銀行會客室里的高淨值建議書踏實。
至少每個數字都疼在自己身上。
快十一點半時,李博終於準備走。
我媽不放心:「你現在回哪兒?」
「我租的地方。」
「一個人?」
「嗯。」
我看了他一眼。
李博立刻補:「我回去就睡,不看群,不回昂哥,不轉錢。」
我爸說:「到家發定位。」
李博點頭。
我媽說:「別發朋友圈。」
李博愣住:「我沒心情發。」
「沒心情也別發。」我媽說,「有些人倒霉都要配文案。」
李博嘴角動了一下。
這回是真笑了。
我把他送到樓下。
樓道燈還是沒亮。
他走到二樓時,忽然停住。
「哥。」
「嗯?」
「我爸那邊……」
「你自己跟他說一遍。」我說,「不用今晚,但明天之前。」
他沉默了一會兒。
「我怕他失望。」
我看著黑漆漆的樓道。
「他已經失望了。」
李博抬頭。
我繼續說:「但三萬的失望,比十萬便宜。」
他站了幾秒,點頭。
「我明天說。」
他走出樓道,上了網約車。
我看著車開走,剛準備上樓,手機震了一下。
這次是趙宏濤。
【明早九點前,補充版方案別忘。】
我盯著屏幕。
我差點忘了。
我還有班。
我還有方案。
我還有一個領導,正在等我明早九點前交東西。
這就是普通人的好處。
哪怕你晚上差點處理一場十萬項目坑,第二天照樣要上班。
我回:【收到。】
轉身上樓。
剛到門口,我媽把門打開一條縫。
「人走了?」
「走了。」
「邵子昂回了嗎?」
「約了明天十點半,便利店。」
我媽點點頭:「好。」
我爸在屋裡說:「明早我一起去。」
我愣住:「爸,你不是說便利店?」
「嗯。」他從工具包里拿出那把螺絲刀,擦了擦,「我坐旁邊。」
「爸,不至於吧。」
他抬頭看我。
「我不說話。」
我看著他手裡的螺絲刀。
「那你拿這個幹嘛?」
我爸低頭看了一眼。
「習慣。」
我:「……」
明天十點半。
便利店。
邵子昂。
李博。
還有一個帶螺絲刀但說自己不說話的我爸。
我忽然覺得,明天這場談話,可能比今晚項目局還難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