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四個杯子招待不了一家人

  周六上午十點四十，我剛把四隻玻璃杯擺到茶几上，門鈴響了。

  門一開，我媽拎著兩大袋東西，先沒換鞋，目光已經從客廳掃到餐桌。

  她看見那四隻杯子，腳步停了停。

  「四個？」

  

  「嗯。」

  「碗呢？」

  「廚房。」

  我媽把菜放到地上，徑直往廚房走。

  我爸跟在後面，換鞋時順手推了推門，又低頭看了眼鎖舌。

  「鎖沒松。」

  「爸，你進門能不能先坐會兒？」

  「坐什麼，先看。」

  我媽已經把櫥櫃門拉開了。

  裡面兩隻飯碗，一個湯碗，一隻盤子，最裡面塞著半包一次性紙杯。

  她站在那兒沒說話。

  我靠在門邊，先替自己解釋了一句。

  「平時夠用。」

  「你平時怎麼吃？」

  「點外賣。」

  「外賣用什麼裝？」

  「盒子。」

  「吃完呢？」

  「扔。」

  我媽轉過身。

  「周平安，你這不是過日子。」

  「那是什麼？」

  「臨時駐點。」

  我爸走到灶台邊，拉開下面的櫃門，看見一口小湯鍋。

  「這鍋幹什麼的？」

  「煮麵。」

  「炒菜呢？」

  「也能湊合。」

  我爸把鍋拿出來，掂了掂，又放回去。

  「你這鍋，給三個人煮個湯都得輪班。」

  我媽又拉開冰箱。

  冷氣一下撲出來。

  半盒雞蛋，一瓶礦泉水，兩根有點蔫的蔥，角落裡還放著半盒酸奶。

  她盯著看了兩秒。

  「你冰箱裡就這些？」

  「還有酸奶。」

  「酸奶不是庫存，是遺物。」

  我爸把手裡那袋米放到廚房角落。

  「上回來只顧著做魚，沒翻到底。」

  我媽從購物袋裡拿出雞蛋、豆腐、青菜和排骨，一樣樣擺到檯面上。

  「今天先別做飯。」

  我愣了一下。

  「那幹嗎？」

  「去超市。」

  「這些網上買也行。」

  「網上今天能把碗給你送到？」

  「明天能。」

  「明天你還是吃外賣。」

  我爸已經把車鑰匙拿起來。

  「樓下大賣場有家居區。」

  我看了眼空櫥櫃，又看了眼地上那兩大袋菜。

  「先買碗？」

  我媽看著我。

  「先買能讓人坐下來吃飯的東西。」

  半小時後，我們推著購物車進了賣場。

  我媽先把一套餐具拿起來。

  八隻飯碗，八隻盤子，四隻湯碗。

  「這個怎麼樣？」

  我看了眼價格。

  「八隻會不會多？」

  「多什麼？」我媽說，「來兩個人就夠用，來四個人也不慌。摔一個還能剩七個。」

  我爸從旁邊拿起一個盤子，翻過來按了按底。

  「底平，拿著也不輕。」

  我媽直接放進購物車。

  接著是保鮮盒。

  我說：「我平時剩菜少。」

  「那是因為你沒做菜。」我媽說，「不是因為你吃得剛好。」

  我爸在旁邊補了一句。

  「飯也能裝。」

  「誰家飯還裝盒？」

  「他家。」我爸說。

  我沒接。

  走到電飯煲區，我媽腳步慢下來。

  「這個得買。」

  「我平時不怎麼煮飯。」

  「你不是不煮，是沒東西煮。」

  導購看見我們，立刻過來。

  「叔叔阿姨，這款現在有活動，煮飯、煮粥、煲湯、預約功能都——」

  我爸抬手。

  「內膽好不好洗？」

  導購卡了一下，趕緊打開樣機。

  「這個是不粘內膽，清洗比較方便。」

  我媽先看價格。

  「八百多，不要。」

  導購立刻指向旁邊一台。

  「那您看看這款，四百九十九，功能少一點，但日常煮飯煮粥都夠。」

  我爸把蓋子開合了兩下。

  「按鍵少，好認。」

  我看了眼那台電飯煲。

  沒什麼花哨屏幕，幾個按鈕，煮飯、煮粥、保溫。

  「就這個吧。」

  我媽看我一眼。

  「你今天怎麼沒說等發工資再買？」

  「以後你們來，總不能還用那口小鍋煮三碗飯。」

  我爸沒說話，只把電飯煲箱子放進購物車。

  路過米桶，我媽又停下。

  「這個也拿一個。」

  「米直接放袋裡不行？」

  「你袋子開著放，回頭長蟲了你吃？」

  我看了一眼。

  小號四十九塊九，大號九十九。

  我正要拿大的，我爸先開口。

  「小的夠他吃一陣。」

  我媽看了我一眼。

  「他能不能吃一陣都不一定。」

  最後拿了小的。

  購物車推到收銀台時，東西不算少。

  餐具、保鮮盒、電飯煲、米桶、砧板、鍋鏟、洗潔精，還有一雙新拖鞋。

  收銀員一件件掃過去。

  數字往上跳。

  我站在旁邊，習慣性看著屏幕。

  以前這種東西，我得分好幾趟買。

  碗這個月，鍋下個月，電飯煲等年終獎。

  今天總價過了一千，我還是問了一句：

  「這個有活動嗎？」

  我媽拍了下我胳膊。

  「別堵著後面人。」

  「我問問。」

  收銀員笑著說：「辦會員首單減二十。」

  我看了眼旁邊那張會員說明。

  積分、優惠券、滿減日、推送提醒，密密麻麻。

  「算了，不辦。」

  我媽問：「為什麼？」

  「我記不住領券，最後看著更難受。」

  我爸點頭。

  「他這個記性，不適合。」

  我掃碼付款，小票吐出來，長長一截。

  我下意識伸手拿走。

  我媽看著我。

  「買個鍋還留小票？」

  「習慣。」

  「你這習慣慢慢改。」

  「先別改太快。」我說，「米桶忘拿就麻煩了。」

  從賣場出來，我爸拎著兩袋東西，我抱著電飯煲箱子。

  我媽走在前面，走幾步就回頭問一次。

  「保鮮盒拿了嗎？」

  「拿了。」

  「鍋鏟？」

  「拿了。」

  「拖把？」

  「拿了。」

  我爸說：「他現在不會忘。」

  我媽看了我一眼，沒再說什麼。

  回到家，廚房一下擠了起來。

  我爸先把電飯煲拆開，看了眼插座位置。

  燒水壺、微波爐和插排擠在一起。

  他皺了下眉。

  「這個別這麼插。」

  「以前都這麼用。」

  「以前沒電飯煲。」

  他把插排挪開，又把電飯煲的線理到旁邊。

  「以後煮飯，別跟燒水壺一起開。」

  「知道。」

  「不是知道。」

  我看著他。

  「先拍照發你？」

  我爸這才點頭。

  我媽在水池邊洗新碗。

  白碗一個個倒扣在瀝水架上，旁邊是淺灰色盤子和透明保鮮盒。

  原來空得發亮的櫥櫃，慢慢被塞滿。

  她把雞蛋放進冰箱，又把豆腐、青菜分開擺好。

  關上門以後，她又重新拉開看了一眼。

  「這下順眼多了。」

  「就多了點東西。」

  「家裡不是看東西多不多。」她說，「是你餓的時候，能不能自己找著吃的。」

  電飯煲開始煮飯。

  小紅燈亮著。

  我媽切番茄，我爸坐在餐桌邊，拿著新鍋鏟看邊緣。

  「這個順手。」

  「爸，你買個鍋鏟還要驗收？」

  「天天用的東西，得順手。」

  中午飯終於沒再擺一次性紙杯。

  三隻新飯碗，三雙筷子，一盤番茄炒蛋，一盤清炒青菜，一鍋排骨豆腐湯。

  米飯是新電飯煲煮的。

  我媽給我盛了一碗。

  「硬不硬？」

  我吃了一口。

  「不硬。」

  我爸夾了塊菜。

  「鍋鏟也行。」

  我媽哼了一聲。

  「你們爺倆，一個盯飯，一個盯鏟。」

  「那你盯什麼？」我問。

  「盯你。」

  她夾了塊排骨到我碗裡。

  「以後別光煮麵。」

  我低頭扒飯。

  吃到一半，手機震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林見夏的名字。

  【周先生，您帳戶中有兩項資金安排需要您確認。下周方便到行里一趟嗎？】

  我拇指停在屏幕上。

  我媽正起身拿保鮮盒，看見我沒動。

  「誰啊？」

  「銀行那邊。」

  「又讓你辦卡？」

  「差不多。」

  我爸抬頭看了我一眼，沒追問。

  手機還亮著。

  我把它扣在桌上，先把碗裡的飯吃完。

  下午三點多，我爸媽準備走。

  我媽站在門口，回頭看了眼廚房。

  「米別受潮，菜吃不完就裝盒，碗別泡一夜。」

  「知道。」

  「還有，別買四個杯子就覺得家裡齊了。」

  「現在有八隻碗。」

  「八隻碗也別亂摔。」

  我爸拎起工具袋。

  「電飯煲第一次煮飯沒問題。以後跳閘，先別自己拆。」

  「知道。」

  「不是知道。」

  「我先拍照發你。」

  我爸點了下頭。

  門關上以後，屋裡一下空下來。

  廚房裡多了米、油、鹽、醬油，多了新碗和保鮮盒。

  我把桌上的手機翻過來。

  林見夏的消息還停在那兒。

  我點開對話框。

  【下周二下午可以。】

  對面很快回復。

  【好，我提前準備材料。】

  我把手機放到一邊，走進廚房。

  新電飯煲已經跳到保溫。

  櫥櫃裡，八隻新碗碼得整整齊齊。

  冰箱門上還貼著我媽用便簽寫的一行字。

  【豆腐先吃，別放壞。】

  我站在那兒看了兩秒，把便簽壓平。

  下周二要去銀行。

  今晚先把豆腐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