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客戶能接，空話不接

  我到咖啡店的時候，許薇已經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面前那杯冰美式化得差不多了，杯壁上全是水珠。桌上壓著幾頁列印紙，最上面一行字很醒目。

  《臨江匯家電賣場夏日煥新聯動執行報價》

  我剛坐下，她就把文件推過來。

  「先說好，不是讓你替我做。」

  「那我放心了。」

  許薇抬眼。

  「你放心什麼？」

  「我現在最怕別人說『幫我看一眼』。」我把文件翻開，「看著看著，就變成我半夜回家還得改表。」

  她盯著我兩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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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最近是不是把工作開會開出後遺症了？」

  「有一點。」

  報價單是她們公司出的。

  活動預熱、門店視覺、短視頻拍攝、團購內容、現場執行、直播配合、報名頁維護，寫得一項不少。

  後面還有一頁目標。

  活動期到店人數不低於三千。

  銷售轉化率不低於百分之八。

  報名頁收集有效信息不低於兩千條。

  最下面還有一行小字。

  【具體執行內容及效果口徑，以甲方現場要求為準。】

  我看完，沒急著說話。

  許薇先開口。

  「你也覺得不對？」

  「你覺得哪裡不對？」

  「太多地方沒寫。」她把吸管紙捏成一團，又慢慢鋪開，「韓姐說這種客戶不常有，先把人接下來。細節後面慢慢談。」

  「你想接嗎？」

  「想。」

  「那你不想接什麼？」

  許薇靠回椅背，望著窗外。

  路邊一個外賣小哥剛停下電動車，蹲在花壇邊繫鞋帶，箱子歪到一邊，裡面的湯不知道有沒有灑。

  她看了一會兒，才開口。

  「我不想拿一張什麼都能往裡塞的報價單去接。」

  她把那頁目標抽出來，指尖按著最下面那行小字。

  「到店三千，轉化百分之八，報名兩千條，字寫得都挺漂亮。可誰拉人，誰投流，誰批預算，現場誰拍板，臨時加的東西算不算錢，全沒寫。」

  「還有報名信息。」她說，「他們希望我們做頁，活動結束以後把名單導給門店。」

  「頁面上怎麼寫？」

  「他們說寫一句『用於活動通知』就夠了。」

  我把紙放回桌上。

  這句我聽著就不舒服。

  不是因為我懂什麼數據合規。

  是因為「就夠了」這種話，往往意味著後面有人要來找你補剩下那半句。

  「你準備怎麼辦？」我問。

  許薇從包里拿出一支筆，在報價單空白處寫了幾行。

  現場臨時需求，誰確認。

  到店和轉化，到底按誰的數據算。

  報名信息交不交，怎麼交。

  首款、尾款什麼時候結。

  寫到最後，她停了停。

  「還有我。」

  「你怎麼了？」

  「韓姐說讓我先跟著，後面看情況。」許薇把筆帽扣上，「我現在是客戶執行，不是項目負責人。客戶要的是一整套活動，我不能先答應下來，最後發現公司把我一個人扔進去。」

  我點點頭。

  「那你把這句也寫上。」

  許薇看我。

  「寫什麼？」

  「你不是拒絕客戶。你只是要知道，自己接的是哪一段。」

  她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低頭在手機上敲字。

  敲了一行，又刪。

  再敲一行，停在那裡不動。

  我沒伸頭看。

  桌下的塑膠袋碰到椅子腿，發出一點響。

  許薇低頭。

  「你帶了什麼？」

  我把袋子往腳邊收了收。

  「豆腐。」

  她愣了一下。

  「你來咖啡店幫我看報價單，帶了塊豆腐？」

  「路過超市買的。」

  「不能晚點買嗎？」

  「我怕晚點忘。」

  許薇看著那個塑膠袋，嘴角終於鬆了一點。

  「你現在看起來，特別像一個怕豆腐壞掉的普通人。」

  「這評價我收下。」

  「你不覺得丟人？」

  「豆腐壞了才丟人。」

  她低頭繼續寫。

  這次沒刪。

  【韓姐，臨江匯這個客戶我願意跟，也願意先做首版執行拆解。只是報價里有幾項需要先和客戶確認：現場需求變更的確認人、活動數據口徑、報名信息的授權與交接方式、付款節點，以及我在項目里的職責範圍。】

  【這些內容沒有明確前，我不建議先承諾到店、轉化和報名數量。】

  她發出去，把手機扣在桌上。

  「會不會寫得太硬？」

  「你又沒說不接。」

  「韓姐肯定會覺得我事多。」

  「那她以後真讓你扛項目，客戶臨時加十條需求，事多的還是你。」

  許薇看了我一眼。

  「你現在說話越來越像你爸。」

  「我爸不會說『需求』。」

  「他會說什麼？」

  「他會說，『沒寫明白，別伸手接。』」

  許薇沒忍住笑了。

  手機很快響起來。

  韓姐的電話。

  許薇盯著屏幕看了兩秒，接通。

  「韓姐。」

  我端起杯子喝水，視線落在窗外。

  電話那頭聲音不大，斷斷續續能聽見幾個詞。

  「客戶難得。」

  「先把人約住。」

  「別一上來就卡那麼死。」

  許薇一直沒搶話。

  等那邊停下來，她才開口。

  「我不是不接。」

  她聲音不高。

  「我可以做首版方案，也可以去現場溝通。但報價里這些承諾，只寫我們這邊沒有用。客戶如果要到店人數、轉化和報名信息，資源、口徑和交接方式得一起談。」

  電話那邊又說了幾句。

  許薇捏著手機，指節有點發白。

  「我知道客戶會改需求。」她說，「所以才要先把誰確認、誰追加、誰付款說清楚。否則不是我們接項目，是把所有空白先裝進自己口袋。」

  她說完，停住。

  過了十幾秒，她點了點頭。

  「好。」

  「明天下午兩點，臨江匯現場見。」

  電話掛斷。

  許薇把手機放下，端起已經化得沒多少冰的咖啡喝了一口。

  「韓姐說，先去現場聊。」

  「她同意了？」

  「她說別把客戶嚇跑。」許薇頓了頓，「也說我現在只負責前期溝通，別先替公司承諾。」

  「這不挺好。」

  「算不上好。」她把文件重新疊齊，「只是至少沒讓我現在就把報價單發出去。」

  我點頭。

  這已經夠了。

  她翻到最後一頁聯繫人表，視線停在其中一行。

  「門店運營對接，馮靜。」

  我看著那個名字。

  李博上回拿著試用資料來時，提了不止一次「馮姐」。

  「怎麼了？」許薇問。

  「我表弟下周一去臨江匯上班。」

  她愣了一下。

  「那個你幫著改簡歷的表弟？」

  「嗯。」

  「那還挺巧。」

  我沒接這個「巧」字，掏出手機給李博發消息。

  【你們馮姐明天下午是不是有合作方過來？】

  李博回得很快。

  【哥，你怎麼知道？】

  緊跟著又發來一條。

  【她讓我把最近三場活動的物料表、現場照片和報名頁截圖都整理出來，明天一點半前給她。】

  許薇湊過來瞥了一眼。

  「你別告訴我，你要去。」

  「我沒說。」

  「那你皺什麼眉？」

  「我在想，李博第一天正式上班還沒到，就先被抓去整資料。」

  「這不是挺正常？」

  「正常。」我說，「只要他別把資料按黑襯衫、灰襯衫和通勤包分文件夾。」

  許薇笑了。

  「你別老拿人家黑襯衫說事。」

  「那是他爸的事，不是我的事。」

  我給李博回。

  【按馮姐要的整理。照片按活動分，表格按日期分。】

  【有人問你以前做過什麼，就說你做過什麼。別把別人負責的活動，說成你自己主導。】

  李博發來一個「收到」。

  隔了幾秒，又發來一句。

  【哥，報名頁截圖要不要把名單也一起導出來？馮姐說先別動，說等合作方明天來了再定。】

  我看著那條消息，手指停住。

  許薇也看見了。

  她把文件夾按在桌上，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拿起筆，在剛才那幾條旁邊又補了一行。

  報名名單不作為默認交付項。

  筆尖划過紙面，發出一點細響。

  「明天我自己去。」許薇說。

  「我知道。」

  「你別因為你表弟在那兒，就提前找人問。」

  「我不會。」

  「也別讓他幫我做什麼。」

  「他連正式工牌都還沒領。」

  許薇抬眼看我。

  「那就好。」

  她把文件夾塞進包里，站起身。

  「我回公司把方案拆一下。」

  我也站起來，拎起腳邊那袋豆腐。

  「我回家。」

  「今晚做飯？」

  「先研究豆腐和雞蛋能不能一起活下來。」

  「你有電飯煲了。」

  「電飯煲不能炒豆腐。」

  「你可以煮。」

  「我媽要是知道我拿新電飯煲煮豆腐，估計得坐車過來檢查。」

  許薇笑著往門口走。

  走到玻璃門前，她回頭。

  「周平安。」

  「嗯？」

  「明天下午，我會把那幾條問出來。」

  「問不出來呢？」

  「那就不往報價單里寫。」

  她推門出去。

  門口風鈴響了一聲。

  我低頭看手機。

  李博又發來消息。

  【哥，我報名頁截圖里看到有一列手機號。明天要是合作方問我要，我給嗎？】

  咖啡店外，公交車剛進站。

  我把豆腐往塑膠袋裡按了按，回他：

  【不給。】

  【誰讓你給，先讓他找馮姐。】

  李博很快回：

  【好。】

  我收起手機，往地鐵口走。

  明天下午兩點。

  臨江匯賣場。

  一個人去談報價。

  一個人去交資料。

  我只希望他們都別替別人把空白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