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多寫幾篇
「娘！」
林衛東拔高了聲音喊了一嗓子。
林老太被這一聲喚得愣住了，扭過頭來，滿臉是淚，眼神茫然。
「你們搞錯了！」
林衛東看了蘇月一眼，掙開她的手，大步走林老大身邊扶住她。
「娘，他們不是來抓我的，是縣裡文化館來的，我寫的文章被他們用了，他們來送錢送獎勵的！」
說完，林衛東朝著周建國和孫德才擠出個歉意的笑，又看向李秀蓮和蘇月露出笑容。
兩人已經驚訝的捂住的小嘴。
林老太盯著他，眨了眨眼。
「……送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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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錢。」
「送獎勵？」
「對，獎勵。」
林老太又盯了他三秒，猛地扭過頭去，看向周建國。
「同志，這是真的？」
周建國用力點頭：「是真的，大娘！您兒子有才氣！」
院子裡哄的一聲，看熱鬧的鄉親都笑了開來。
旁邊有人扯起嗓門喊：「林老太，是真的！城裡人來獎勵衛東來的！」
「就是，發錢呢！」
林老太站在那兒，臉上的神色一層一層變換，從驚疑，到懵，再到說不清楚的什麼……然後抬手，使勁抹了把臉。
轉頭就沖周建國和孫德才堆出一臉笑：「兩位同志，快進屋坐，外頭冷！」
林衛東站在後面，嘴角扯了扯。
老太太這反應！
蘇月在旁邊戳了他一下，壓低聲音：「你嚇死老娘了！」
林衛東笑著沒說話，反而在她臉上捏了一把！
蘇月瞪他，林衛東已經轉身往院子裡走了。
李秀蓮拎著茶壺過來，給兩位同志倒上水，悄然退到一旁，也不多話。
周建國捧著茶杯，清了清嗓子，鄭重開口。
「林同志，趙組長這次專程讓我們來，一是送獎勵，二是傳達他的意思。」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您這篇文章，趙組長非常看重，他的原話是，今年收到最好的稿子，準備往省文聯推薦！」
林衛東點頭，表情平靜，心中卻是喜不自勝。
倒不是他不相信莫言的文筆，而是怕時代的巨獸，畢竟，雖然他已經淡化了很多其中的敏感內容，但萬一呢！
「那真是麻煩趙組長了，也麻煩兩位辛苦跑一趟！」
周建國笑著擺手：「這有什麼辛苦的，你家離著城裡也不遠，就十幾公里，你那個文章往省文聯推薦，流程會慢一點，但一旦過了，分量就不一樣了。」
孫德才補了一句，「趙組長的意思是，如果有新稿子就直接送過來，不用等，咱看能不能在年底多登幾篇。」
多登幾篇！！
再投幾篇，也不是不可以，多拿點補貼，過個好年，等明年省里的稿費下來，腰包可以一下子就鼓起來。
這算上約稿了！
「行，那我這幾天抓緊琢磨一下，看能不能趕出來！」
幾人又聊了幾句，孫德才又從包里拿出兩本樣刊，遞給林衛東。
「除了那八塊錢補貼，三個筆記本，一支英雄牌鋼筆，還有這兩本樣刊，您自己留著看。」
林衛東伸手接過，和之前的牛皮紙袋放到一旁。
就這麼個空當，蘇月已經在他身側坐下，一隻手肘輕輕靠上他胳膊，趁著他跟兩位同志寒暄的功夫，把那兩本樣刊連同牛皮紙袋，不動聲色地捻走了。
林衛東眼角瞥見，當沒看見。
蘇月拿走之後也不看，又轉手塞給李秀蓮。
等林衛東送走周建國和孫德才的時候，院門口還剩七八個鄉親，幾個人圍上來拍肩膀，說恭喜，說你小子有出息。
林衛東笑著應付，王麻子早不知什麼時候溜了。
林衛東拍了拍手，轉回院子，一下子就清淨了。
正想著去劈完剩那堆柴，就見張小婉房間的門虛掩著，裡頭有壓低的說話聲。
他步子放輕，走過去，推開一道縫往裡看！
張小婉靠在床頭，腿上蓋著被子，懷裡捧著那本樣刊，翻得認真，嘴唇輕動，像是在默讀。
李秀蓮坐在床邊，側著身子跟張小婉並排看同一頁，白淨的手指停在某一行字上。
蘇月早已經脫了鞋，鑽進張小婉的被子，腦袋靠著張小婉的肩膀。
「這一段寫得真好，」張小婉的聲音很輕，「就這一個'轉身'，後面接著屋裡的動靜，完全沒多餘的字。」
「嗯。」李秀蓮點頭，「寫宣傳隊那段我也喜歡，那個鞦韆……」
蘇月眨了眨眼睛用手指敲了敲某處：「這兒那個露天電影，是不是寫的會不會是咱村那次？」
林衛東站在門縫外，沒出聲。
心裡有點說不上來的滋味……
不是驕傲，就是覺得這畫面不一樣，哪裡不一樣說不清楚。
等裡頭看完，安靜下來，林衛東才推門進去。
張小婉先發現，猛地把樣刊往懷裡縮了一下，臉唰地就紅了。李秀蓮側過頭，對上他眼神，不著痕跡坐正了身子。
蘇月對著林衛東皺了皺鼻子，發出一身輕哼。
「你鬼一樣！走路沒聲音的嗎！」
林衛東也不和她吵吵，在張小婉床邊另一側坐下，沖蘇月抬了抬下巴：「寫得怎麼樣？」
蘇月哼了一聲，扭過臉去，嘴上一副不稀罕的模樣。
「就那樣，湊合。」
頓了兩秒。
「不過那個宣傳隊的部分……寫得不差。」她說這話聲音低了一截，沒再看他，「真沒想到你還記得那些事。」
李秀蓮低著頭，手指壓著書頁邊角，沒說話，其實這篇短篇，她算上帶入最深的那個。
雖然暖是個文盲，不是和她一樣的女知青，但兩人都最終嫁給了糙漢子。
李秀蓮隱隱約約總能在裡面找到自己的痕跡。
包括蘇月張小婉也是。
只能說，這個時代的女子，命運大同小異。
「衛東，那個……八塊錢……是不是有點少了？」
張小婉咬了一下嘴唇，三人剛剛翻了牛皮紙袋。
「我以前在公社宣傳隊，寫過幾篇，雖然沒過，但知道現在行情，一千字最少三塊，多的七塊，你這篇算下來怎麼也不止這點……」
林衛東笑了，他倒不知道，張小婉還是寫過文章。
「你說的沒錯！」他指著李秀蓮手中的牛皮紙袋：「但你算的那個，是稿費，文化館給的不叫稿費，叫誤工補貼。」
「有什麼區別？」蘇月歪過來。
「文化館不會發表，只會內部刊登，內部交流，所以是補貼。等往省里推，過了審，面對大眾發表出來，那才叫稿費。」
蘇月最先反應過來，眼睛瞬間亮了。
「等等……」她手指在空中比劃了一下：「你是說，這篇文章，你還能再拿一次錢？」
林衛東點了點頭，蘇月沉默了兩秒，猛地一拍張小婉大腿。
「那你還坐這兒幹什麼！趕緊去寫下一篇！」
張小婉被拍的痛呼一聲，眼中有些無奈，還好不是拍自己的小腿。
「對，衛東去多寫幾篇！」
李秀蓮也是連連點頭，去寫文章能賺錢，比起去賭錢喝酒好了千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