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就是冷清了些
林衛東回到家，沒先坐下，徑直奔著張小婉過去。
張小婉懷裡還抱著那個布袋子，見他伸手，愣了一下，還沒來得及問，他已經從裡頭把剩下那包水果糖掏了出來。
他拎著糖，又折回院門口，衝著剛要散的林家老少喊了一嗓子。
「大爺，三叔，還有各位兄弟，先別急著走。」
眾人停住腳，回頭看他。
林衛東把紙包往手心裡一托，笑道：「今天這事兒，麻煩大傢伙兒了。也沒啥好東西孝敬，一人抓一把糖，往後咱們的日子，都甜甜蜜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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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剛落，院門口一下子熱鬧起來。
水果糖啊。
這年頭誰家捨得這麼吃？
逢年過節能買上半斤，那都算家裡寬裕，孩子們早就盯著那紙包不挪眼了，一個個咽著口水。
「你這孩子，客氣啥！」
「都是一個姓的，幫你還不是應該的？」
眾人嘴上推辭著，手卻沒往回縮。
林衛東直接拆開紙包，抓起糖就往人手裡塞。大人一把，孩子也一把，誰都沒落下。
林大爺剝了一顆塞進嘴裡，糖還沒化開，臉上的褶子先舒展開了。
「衛東這孩子，是真出息了，懂事了。」
林三叔在旁邊點了點頭，袖口上還沾著點土，也沒顧上撣。
「可不是嘛！以前是混帳了些，你們再看看現在，有擔當，會寫文章，還給咱村長臉，這才像我們林家的種！」
林衛東摸了摸鼻子，多少有點尷尬。
這話聽著，像是在誇他。
但怎麼感覺又像是說他以前不配。
幾個跟著去王麻子家的年輕後生更是興奮，嘴裡嚼著糖，說話含含糊糊的。
「東哥，你今兒可真厲害！王麻子那慫樣，我們還是頭回見。」
「往後有事你吱聲，叫我們幹啥都行。」
「對，誰再敢找你麻煩，咱去打斷他的腿！」
「打斷腿就算了。」林衛東趕緊擺手，「咱講理，講理。」
眾人又笑成一片。
院門口吵吵嚷嚷，熱氣都像從人堆里冒出來似的。幾顆糖當然不值當讓人這樣高興，可今天林衛東辦的事兒，大家心裡都有數。
有理，有面子，還沒把事兒做絕。
這分寸，不是誰都拿得住。
周圍還有不少別姓村民沒走遠，靠在牆角、柴垛邊，小聲嘀咕。
「林衛東這是轉性了？以前那個爛賭鬼，現在倒成文化人了。」
「別說，今天王麻子那事兒，他辦得是真敞亮。沒亂來，也沒慫。」
「人家現在會寫文章，能掙錢，還記著族裡人，怪不得林家人都向著他。」
不遠處的牆根下，蘇月、張小婉、李秀蓮並排站著。
蘇月抱著胳膊，下巴微微抬著，嘴角壓都壓不住。那模樣，明明就是得意。
偏她還要哼一聲。
「就知道出風頭，顯擺他那點能耐。」
張小婉站在中間，沒接話，只抿著嘴笑。她看著林衛東被眾人圍在當中，臉頰慢慢紅了，手指還在衣角上扣來扣去。
李秀蓮扶了扶鼻樑上的眼鏡，神色安安靜靜的。
她看著那個男人，心裡有些說不出的滋味。
他確實不一樣了。
不是從前那個一開口就讓人皺眉的林衛東了。
有時候，甚至讓人看不透。
也讓人不敢多看。
林衛東把糖分完，又陪著幾個長輩說了幾句閒話，大傢伙兒這才心滿意足地散開，孩子們攥著糖，跑得比兔子還快。
他一扭頭，就看見牆根下站著的三個人。
林衛東咧嘴一笑：「都站那兒幹啥呢？」
蘇月立刻揚起臉：「看你威風唄，林大作家。」
張小婉被他這麼一掃，臉更紅，趕緊低下頭。
李秀蓮倒是先開了口，催促道：「進屋吧，外頭冷。」
幾個人剛進屋沒多久，林老太也扛著鋤頭回來了。
老太太一進門，聽說今天王麻子的事，臉色當場就變了。她把鋤頭往牆邊一靠，拉過林衛東，上上下下看了一遍。
確定人沒傷著，她才鬆了口氣。
下一刻，抬手就在他胳膊上拍了一巴掌。
「你這孩子，膽子咋這麼大！叫那麼多人去，也不知道等我回來？萬一真打起來，可咋辦？」
林衛東吃痛，卻還笑著，把老太太扶到凳子上。
「娘，您放心。我心裡有數。一個村里住著，誰還能真往死里下手？就是帶人過去壯壯聲勢，讓王麻子知道，咱家不是好欺負的。省得他以後背地裡再起壞心。」
林老太瞪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到底沒再罵。
晚上，李秀蓮和蘇月一起進了廚房。
今天買的那一斤五花肉，被切成厚片，下鍋一燉，白菜、粉條全放進去。沒多會兒，鍋里香味就竄了出來，連院子裡都聞得見。
飯菜端上桌，一家人圍著坐下。
林老太看著那一大盆油汪汪的白菜粉條燉肉，嘴上先念叨起來。
「你這孩子，掙點錢就不知道攢著。買這麼多肉乾啥？這得花多少錢啊。」
話是這麼說，筷子卻沒慢。
林衛東笑了笑，把今天在縣文化館的事兒說了一遍。
從別人怎麼質疑他，到他怎麼當場應對，再到最後不光證明了清白，還額外拿了二十塊錢創作補貼。
林老太聽著聽著，眼睛就亮了。
等他說完，老太太也不念叨了，夾起一塊最大的肥肉塞進嘴裡，肉一咬，油都快順著嘴角冒出來。
吃的那是心滿意足，理所應當！
「哎喲，這日子過得，跟舊社會老地主似的，天天有肉吃，好，好啊！」
桌上幾個人都笑了。
可笑著笑著，林老太忽然又嘆了口氣。
她看了看蘇月，又看了看張小婉和李秀蓮，最後視線落回林衛東身上。
「家裡啥都好，就是冷清了點。」
老太太頓了頓。
「沒個孫子抱。」
這句話一出來，桌邊一下安靜了。
蘇月臉上的笑僵在那裡。
張小婉低著頭，眼睛盯著碗裡的粉條，一聲不吭。
李秀蓮也只是慢慢夾菜，眼鏡後面的神色看不清。
沒人接話。
屋裡只剩下燉肉的熱氣，慢慢往上飄。
林衛東心裡咯噔一下。
他知道老太太不是故意戳人心窩子，可這話，偏偏誰聽了都不好受。
他趕緊從內兜里掏出剩下的十二塊錢，放到桌上，又往李秀蓮面前推了推。
「秀蓮，這錢你拿著。」
他咳了一聲。
「以後家裡的開銷，你來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