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寫她哭了,不能直接寫她哭
蘇月的頭髮在枕頭上鋪開來,還有幾縷被汗打濕了貼在脖頸上。
她側躺著,一隻手搭在林衛東胸口,指尖在無意識的摩挲。
兩人都沒說話,喘息聲慢慢平復下來。
煤油燈擱在窗台上,把屋子照得半明半暗。
蘇月微微抬起頭,看著林衛東的下巴,聲音有些沙啞。
「林衛東。」
「嗯?」
她半撐起身子,手肘杵在枕頭上,那雙丹鳳眼帶著水霧盯著林衛東。
「你別想拿這招糊弄我,我問你的事,你還沒給我交代清楚。」
林衛東笑呵呵的打量她白膩的脖頸,大手一拉,就把蘇月整個人撈進懷裡,感受著此女的香軟,下巴擱在她頭頂上。
蘇月掙了一下,沒掙動,索性不動了,嘴裡哼了一聲,在林衛東的腰上擰了一下。
「快說,為什麼不讓我做管錢?」
林衛東的手掌貼在她後背上,緩緩拍著。
「你所謂的管錢,不就是想拿些閒錢,去和鎮子裡那些人一樣,支個攤子,做些小買賣嘛!」
蘇月嗯了一聲,並沒有反駁,她就想支個小攤,像別人一樣,賣烤紅薯。
林衛東繼續道:「不是不讓你做,是時候沒到。」
「那什麼時候才算到?」
蘇月顯然對於這個回答很不滿意,別人現在都開始做了。
林衛東看向頭頂那根發黑的房梁。
前世的記憶清楚的記得,1980年,溫州第一批個體戶出現,1981年,國家正式承認個體經濟,1982年,確立了個體經濟的憲法法律地位
但在這之前呢,是最曖昧的真空期,有人悶聲發了財,也有人被抓了進去。
林衛東可不想蘇月出事,他寧願多等兩年。
「快了,現在外面的情況,就跟走夜路過獨木橋一樣,橋是有的,對岸也看得見,但橋上沒欄杆,底下是深溝,你走快了,一腳踩空,摔下去沒人撈你。」
蘇月嘴唇動了一下,想反駁,林衛東伸手按住她的嘴。
「你讓我說完。」
蘇月瞪了他一眼,到底沒出聲。
「我知道你想賺錢,你也有腦子,有膽量,以後一定會是個女強人。」
林衛東語氣變的鄭重。
「但你缺一樣東西。」
「什麼?」
蘇月的話含糊地從他手指縫裡擠出。
「身份,合法的身份。」
林衛東鬆開手。
「現在的你去做買賣,萬一被人盯上舉報,連個說理的地方都沒有,可等國家正式發文件後,你再動手,名正言順,誰也拿你沒辦法。」
蘇月安靜了好一會兒,林衛東把她摟緊了些!
「最多兩三年,到時候,到時候我給你出錢出力,你想做什麼都可以。」
蘇月沒說話,把臉埋進他胸口,鼻尖蹭著他,像只粘人的小貓。
過了半晌,她悶聲道:「你說的啊。」
「我說的。」
林衛東笑了一下,手掌覆在她後腦勺上。
他心裡清楚得很,前世的蘇月,白手起家做到上百家連鎖超市。今生有自己在,怎麼也不可能比上輩子差。
這個家以後真正賺大錢的,不是他林衛東,是懷裡的蘇月。
第二天一早,林衛東起得遲了些,出門的時候太陽已經升了老高。
蘇月比他還賴床,翻了個身把被子裹成蠶蛹,哼唧唧不肯動彈。
林衛東沒管她,洗了把臉去堂屋找吃的。
鍋里溫著紅薯粥,灶台邊上擱了兩個玉米餅子,是李秀蓮一大早蒸好的。
林衛東咬著餅子路過張小婉的門口,腳步頓了一下。
門半掩著,裡頭傳來窸窸窣的聲響。
他探頭一看,張小婉坐在床沿上,腳踝包著紗布,膝蓋上攤著一沓紙,手裡攥著鉛筆,正低頭寫著什麼。
聽見動靜,她連忙把紙翻過去扣在膝頭,兩隻手壓著,整個人像受驚的兔子。
「你……你怎麼過來了。」
林衛東靠在門框上,嚼著餅子。
「寫什麼呢?」
「沒寫什麼!」
張小婉連忙搖頭否認,只是聲音都尖了。
林衛東有些好笑,這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模樣。
林衛東走過去,在床沿另一頭坐下。
張小婉整個人往裡縮了縮,紙被她攥得皺了邊。
「給我看。」
「不……不行的,寫得很差……」
「我又不是老虎,還能吃了你?」林衛東語氣隨意:「讓我瞅瞅,萬一寫得好,我幫你投稿,也能掙錢。」
這話一出來,張小婉的眼睛亮了一瞬,又很快暗下去。
她咬著嘴唇,猶豫了好半天,手指一點點鬆開。
「你……你別笑話我。」
林衛東接過那幾張紙,上面的字並不好看,因為是在腿上寫的,歪歪扭扭。
只不過當林衛東看向故事的時候,卻有些楞了。
寫的並不是這個時代流行的傷痕文學,林衛東以為她會寫一個女人在婆家受苦受難的故事,然而並不是。
她寫的是一個愛情故事,一個女孩愛上了一個男孩的故事。
林衛東扯了扯嘴角,字數並不多,但故事很甜。
「怎麼樣?」
張小婉兩隻手絞著被角,頭低得快埋進膝蓋里,又偷偷抬眼看林衛東。
「是不是很差……哎呀!你別看了……」
她伸手要把紙搶回去。
林衛東側身躲開,一隻手輕輕按住她的肩膀,又順勢把她抱進懷裡。
張小婉楞住了,整張臉變的通紅。
兩個人離得太近了,她甚至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
「寫得不錯。」
林衛東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然後輕輕的把她放開。
並不是林衛東故意占張小婉便宜,而是在剛才莫名的有些心疼她。
這丫頭把生活中為數不多的甜,都寫進了故事,林衛東在其中看到不少自己的痕跡。
然而整個故事卻沒有一點埋怨和苦難。
「開頭可以再緊湊些,第一段別用景色起,直接寫人,寫動作,讀的人才能被抓住。」
張小婉愣地抬起頭,沒想到林衛東真的在看。
「還有這裡。」林衛東指著中間一段:「你寫她哭,但別直接寫'她哭了',寫她咬住袖口,寫她捏被角,寫她把臉轉向牆……這樣讀的人自己就能感覺到她在哭。」
林衛東說著,視線從紙上移開,落在張小婉臉上。
張小婉連忙轉過頭,看向牆,手又不自覺的輕輕捏著被角。
「你繼續寫。」林衛東把紙放回她膝頭:「寫完了拿給我看,我幫你改。」
張小婉攥著那幾張紙,悶悶的擠出兩個字。
「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