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張小婉的稿子
蘇長河跌撞撞走出院門，蘇月站在堂屋中間，兩隻手攥著衣角，嘴唇抿得發白。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轉過身看著林衛東，聲音壓得很低。
「衛東……謝謝。」
林衛東太了解這個女人了，蘇月嘴硬心軟，能把「謝謝」兩個字說出口，說明心裡堵得厲害。
他沒說什麼大道理，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掌心貼在她頭頂，輕按了按。
蘇月沒躲，只是揚起那張小臉，讓人看的有些心疼。
李秀蓮和張小婉也從各自屋裡出來了。
李秀蓮走到蘇月身邊，握住她的手，沒說話，就是握著。
張小婉也挽住蘇月的另一條手臂，小聲安慰：「月姐，妮妮會沒事的。」
蘇月深吸一口氣，硬把眼眶裡的水光逼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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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沒事。」她聲音恢復了幾分硬氣，看了看兩女，目光又落到林衛東臉上：「我就是覺得對不住你們，一百三十塊一下子掏空了，本來說今年過個好年……」
林衛東看著她這副逞強的樣子，心裡有些酸。
一百三十塊加上之前花的，確實沒什麼余錢了，但人命大過天，這帳他算得清。
「誰說不好過了？」
林衛東笑了笑，語氣鬆快。
「肉買了，年貨置辦齊了，灶房裡十幾斤豬肉掛著呢，那一百三十塊本來過年也花不上，放著也是放著。」
蘇月抬眼看著他，又很快低下頭。
林衛東繼續說：「錢沒了我再賺就是，反正我手上有活兒，年後肯定有進帳。」
這話不是畫大餅。
這幾天他白天忙完生產隊的事，晚上趴在八仙桌前寫稿，每天四千字的速度手寫《十三棍僧救唐王》。
目前為止，已經寫了三萬多字。
不過林衛東也沒打算一次性把全本寄出去，畢竟不是走出版路線。
他就想在故事會走走連載模式，分三期連載完，這樣的話，如果效果可以，以後可以長期合作，也有一筆穩定的收入。
李秀蓮聽完林衛東的話，嘴角微彎。
「蘇月妹子，別多想了。」李秀蓮輕聲開口，「比起往年，如今家裡好太多了。」
李秀蓮說完，回頭看了張小婉一眼。
張小婉也看著她，兩人目光碰到一起，有些話不用說出口。
張小婉點頭，聲音柔柔的：「是啊……往年過年，家裡連個肉菜都見不著的。」
說到這裡，兩人的目光不約而同落在林衛東身上。
林衛東頓時尷尬！往年的自己，兜里有一毛錢就往王麻子家跑，打牌喝酒，輸光了回來還翻三個女人的口袋。
搜到幾分錢不夠還得罵一頓，年三十別人家雞鴨魚肉，林家灶台冷鍋冷灶，餃子餡都包不出個像樣的。
哪像現在，灶房裡掛著肉，柜子里有白面紅糖，還給三個女人買了雪花膏。
林衛東耳根發燙，乾咳了一聲。
「行了，都別翻舊帳了。」
他打了個哈哈，又對著三女拍胸脯保證。
「反正你們放心，我林衛東絕對改過自新，願意接受你們的監督和審查，並且，以後一定賺大錢，讓你們跟著享福。」
三女橫睨他一眼，都沒有說話，各有各的心思。
林衛東只好又咳嗽一聲，把目光轉向張小婉，正好岔開話題。
「小婉，你那篇故事改好了沒有？拿來給我看看，沒問題的話我下午去公社把稿子一塊兒寄了。」
張小婉眼睛亮了一瞬，點了點頭，又用來捏了一下蘇月的手臂，給了她一個安慰的眼神，這才轉身回屋去拿。
蘇月低著頭，沒說話，也沒動。
林衛東多看了她一眼，沒追問。
眾人繼續忙活，擦窗的擦窗，掃灰的掃灰。
中午李秀蓮做了紅薯粥配玉米餅子，四個人圍在堂屋吃飯，蘇月吃了幾口就擱下碗筷，說出去一趟。
「去哪？」林衛東問。
「看我大哥和妮妮。」
林衛東點了點頭，連忙起身攔住她。
「等等，讓秀蓮再拿點錢給你吧！總不能空著手去！」
「不用，零錢我身上自己有！」
蘇月出了門，腳步很快，她並不是要去縣醫院，而是去鎮上，剛才她的腦子一直在轉別的事情。
手裡沒錢，遇上急事就是等死。
她爹能因為妮妮是女娃就見死不救，那以後這個家遇上事呢？也等著別人來救？
不行，得想個法子。
蘇月攥了攥拳頭，加快了腳步。
吃完飯，林衛東把張小婉的稿子攤在桌上仔細看了一遍。
兩千字出頭，寫的是一個女知青和農村青年的故事。
女知青下鄉後水土不服，莊稼活干不來，被人笑話，農村青年不嫌棄她笨手笨腳，每天幫她挑水劈柴，後來女知青教青年認字讀書，一個教一個學，在灶台邊上用樹枝寫字，寫著寫著手碰到了一起。
兩人互相幫助、互相扶持中暗生情愫。
結尾改過了。
按照林衛東之前的指導，沒讓兩人順利利在一起。
女知青回城了，一年兩年再也沒有了音訊，曾經的海誓山盟就像是一個笑話，直到男青年生了一場大病。
病危彌留之際，一個又一個的人跑過來告訴他，女知青回來。
男青年最後只在門口看到一個模糊的身影，很像她，又不像她，等那模糊的身影奔向他時，男青年也耗盡了最後一口氣。
林衛東看完，把稿子放下，露出一個惡趣味的笑容。
張小婉的文筆不華麗，但勝在真誠、細節紮實。
他甚至可以想像，這些還沒經過信息轟炸的小讀者們，被這麼一虐，還不得眼淚嘩嘩，一麻袋一麻袋的給張小婉寫讀者信。
張小婉被林衛東笑的莫名其妙，只是微微嘟著嘴，有些不太開心。
作為寫手，她自己的東西也看了幾遍。
尤其寫到結尾，這丫頭也躲在被窩抹眼淚，甚至覺得林衛東是個大壞蛋。
明明好好的兩個人，還非得把人家分開。
林衛東把張小婉的稿子和自己那三章《十三棍僧救唐王》疊在一起，用牛皮紙包了兩層，封皮上工整整寫好上海故事會編輯部的地址。
「能行嗎？」
張小婉站在桌旁，十根手指絞成一團。
「試了才知道。」林衛東把信封拍了拍：「不過我覺得問題不大。」
張小婉咬了下嘴唇，低頭笑了，耳朵紅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