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除夕
臘月二十七洗疚疾,二十八洗邋遢。
除夕當天,院子裡從一大早就沒消停過。
蘇月手起刀落,實現了她的願望,那隻養了大半年的蘆花雞,就是前些日子企圖翻柵欄出逃的那隻,被她用菜刀往脖子一抹,成了盤中餐。
李秀蓮蹲在灶膛前燒火,火苗舔著鐵鍋底,咕嘟咕嘟冒著白氣。鍋里大塊五花肉拿醬油冰糖慢燉,肉香從廚房漫出來,飄了半個院子。
張小婉在案板前揉面,白嫩的手腕上沾著麵粉,饅頭搓得圓潤飽滿,整整齊碼在蒸籠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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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老太閒的指揮大局,樂呵呵的看著三個前兒媳各展才能。
「大點!過年的饃蒸大點,來年日子才寬裕!」
林衛東被安排炸丸子,蘿蔔絲拌上面糊、蔥花和鹽,團成圓球下油鍋,滋滋啦啦冒著金黃的油泡。
他一邊炸一邊偷吃,被林老太逮著了,筷子敲在他手背上。
「毛手毛腳的!還沒上桌呢!」
林衛東嘿笑著,趁老太太轉身的功夫又塞了一個進嘴裡。
這種感覺太好了。
前世七十年的人生里,他從來沒有過這樣的除夕,一家人忙忙碌碌,廚房裡全是煙火氣。
到下午三四點,涼菜熱菜備了滿滿一桌面的食材,雞肉燉好了,丸子炸了兩大盆,蒸饃出鍋,白胖地冒著熱氣。
傍晚時分,幾個女人也各自洗澡換上新衣裳。
李秀蓮最先出來。
藏青色棉布對襟褂子,領口袖口收得利落,下面配了條深色褲子。她本就是南方人的底子,皮膚白,身段勻稱,這件新衣一上身,整個人從裡到外透著端莊素淨。
林衛東眼前一亮。
平日裡李秀蓮總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衣裳,圍裙不離身,此刻這一換,才顯出本來的樣貌二十六七的年齡,正式最好的年華。
就是人瘦了點,再養養!
張小婉第二個出來,碎花細棉的小褂子襯著她瘦弱的身板,添了幾分少女氣,她低著頭,兩隻手絞著衣角,耳朵尖紅紅的。
「好看。」林衛東很認真的說。
張小婉的臉騰地紅透了,聲音細如蚊蚋:「真的嗎……」
「騙你幹啥。」
張小婉笑著跑開。
蘇月最後出來,棗紅色燈芯絨褂子勒出她的腰身,她本就生得潑辣明艷,這顏色一襯,愈發艷麗照人,讓林衛東有些食指大動。
蘇月察覺到他的目光,下巴一揚:「看什麼看?沒見過好看的?」
「確實沒見過這麼好看的。」
蘇月嘴角翹了一下,飛快壓下去,哼了一聲扭過頭。
林老太也換了藏藍粗布新衣,頭髮重新梳過,油光水滑挽在腦後,整個人精神了不止一個檔次。
「走,出去轉轉。」
林衛東帶著一家子往村道上走。
剛到村口大槐樹底下,就碰上林二楞和幾個鄉親。
林二楞蹲在一旁,一抬頭看見林衛東帶著三個女人過來。
「衛東!你們家這……」他站起來,目光在三個女人身上轉了一圈,咋舌道:「跟畫裡走出來似的!」
旁邊幾個嬸子也圍過來,七嘴八舌地夸。
「秀蓮這衣裳襯人!」
「小婉也俊了,臉上有肉了。」
「蘇月這顏色真亮堂!」
林衛東站在後面,看著三個女人被眾人圍著夸,心裡實打實的滿足。
李秀蓮被幾個嬸子拉著看衣裳的做工,臉上帶著笑。
天黑透了,七點多鐘,鞭炮聲從村子四面八方響起。
林衛東從屋裡拎出那掛鞭,在院門口樹枝上一掛,劃火柴點著引信,噼里啪啦炸開,紅紙屑落了一地,火藥味嗆鼻子。
「過年咯!過年咯!」
村裡的幾個小孩,瘋跑著在村里歡叫。
祠堂里,林家窪的男人們聚在一起祭祖,林衛東站在列祖列宗牌位前,點了三炷香,磕了三個頭。
心裡默默念!
這輩子,一定把日子過好,把她們照顧好。
回到家,年夜飯已經擺好了。
八仙桌上滿噹噹:燉雞、紅燒肉、炸丸子、涼拌菜心、蒜泥白肉、蒸蛋、白菜燉粉條,中間還擺著一壺燙好的紅薯燒酒。
「來來,都動筷子!」林老太舉起粗瓷小碗,「過年好!」
眾人碰了碗,林衛東仰頭悶了一口,辣勁順著嗓子滑下去,胃裡暖烘烘的。
這頓飯吃了將近一個小時。
李秀蓮難得多喝了半碗酒,兩頰飛上薄紅。
「你那丸子炸糊了兩個。」
李秀蓮鄙夷林衛東的廚藝。
「那是特意炸焦的,香。」
林衛東強行挽尊。
「騙鬼呢。」
吃完飯碗筷收拾利索,一家人圍在堂屋油燈底下。林衛東從兜里摸出一副撲克牌,啪地拍在桌上。
「來,教你們個新玩法。」
三個女人好奇地湊過來,林老太在搖椅上嗑瓜子看熱鬧。
「這個叫鬥地主,三個人玩。一個地主兩個農民,地主多拿底牌,農民聯手打地主。」
林衛東詳細的給他們講了規矩。
三女對此都很感興趣,幾人也不玩錢的,就貼紙條。
「鬥地主?」蘇月眼睛一亮,搓了搓手:「發牌!」
開始林衛東還在牌桌,打了幾把,林衛東就被三女趕了下來。
第一局,蘇月搶了地主。
結果她手裡一把爛牌,被李秀蓮和張小婉聯手打得片甲不留。
蘇月不服:「再來!」
第二局李秀蓮當地主,贏了。
第三局,第四局,第五局……
蘇月的臉上貼的紙片最多,氣的她把牌一扔。
「林衛東!」蘇月忽然扭頭沖他喊:「你來替我打兩把!我就不信邪了!」
夜深了,瓜子殼堆了半桌面,蘇月也打了個哈欠。
林老太站起身往裡屋走,到門口頓了腳步,回頭看了一眼堂屋,目光在幾個前兒媳臉上停留。
她們喝了酒,臉紅撲撲的,笑起來眉眼彎彎,好看得很。
老太太收回目光,進了屋,嘴裡嘟囔了一句。
「都是好孩子,可惜了……」
林衛東看了一眼時間,已經過了十二點,算是守了夜。
「明天初一,都早點睡。」
幾人也是哈氣連天,各自散了。
林衛東收拾桌上的瓜子殼和茶碗,把桌上的牌攏好。
院門外,零星的鞭炮還在響。
林衛東走到站在院子裡,仰頭看了看天。
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
1980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