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我怕
四月的風比三月暖了不少,村口那棵老槐樹冒了一頭嫩芽。
林衛東從公社郵局回來的時候,手上捏著一把信件,上面貼著《奔流》編輯部的寄件地址。
編輯部來信說,讀者來信太多,挑了十封有代表性的寄給他本人。
林衛東路上就拆開看過了,心裡頭還是有些感慨的,他自己也沒想到抄的文章能讓這麼多人喜歡,接受,還寫信過來感謝。
當然,他知道,這並不是他的實力。
他最初的目的一直很簡單純粹,通過抄這些文章來賺錢,改變生活,改變這個家。
林衛東走進院子。
「秀蓮,過來一下,有東西給你看。」
李秀蓮正在灶房幫張小婉擇菜,聽見林衛東喊她,李秀蓮愣了一下,放下菜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跟著林衛東往堂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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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月正好從後院出來,看見這一幕,腳步頓了頓。
林衛東帶了李秀蓮往房間走,李秀蓮雖然疑惑,但也沒問,她就是這個性格,兩人一前一後進了房間,門虛掩上了。
蘇月站在廊檐底下,微微嘟嘴,胳膊抱在胸前。
「又是找她。」
蘇月嘀咕了一聲,這一個月很顯然,林衛東和李秀蓮的接觸頻繁了不止十倍,雖然蘇月明白原因。
可明白歸明白,心裡還是有些不舒服的。
「有什麼事不能當著大伙兒面說?非得關起門來……」
張小婉從灶房探出頭來:「蘇月姐,你說啥?」
「沒說啥,對了,我看前幾天衛東從縣裡買了這一期的故事會,你和他的兩篇稿子都選上了,怎麼稿費還沒發呢?」
張小婉露出個開心的笑容:「我也不知道呢!但衛東說了,故事會這麼大的雜誌社總不至於拖欠我們的稿費吧!」
「你呀!怎麼就一點都不著急呢!」
蘇月一甩辮子轉身回了自己屋。
屋裡頭,林衛東把那十份信放著床上。
畢竟李秀蓮的屋子小,除了床,也沒其他地方放。
「這是?」
李秀蓮站在床邊,看著那些信封,目光落在其中一個上面。
「《哦,香雪》作者收」。
「讀者來信。」林衛東在床沿坐下,對著李秀蓮抬了抬下巴:「你拆開看。」
李秀蓮看了他一眼:「你不看?」
「我看過了。」林衛東笑了笑:「讓你也看看,分享喜悅。」
李秀蓮沒再多說什麼,拿起第一封信,拆開。
有個四十二歲的婦女,丈夫去世後獨自拉扯三個孩子,她說看完文章鼓起勇氣去申請了供銷社的售貨員崗位。
有個復員軍人,傷了腿,覺得自己廢了,看完之後給戰友寫了信,說要去學修表的手藝。
有個跟李秀蓮差不多年紀的女人,也是知青,信里說自己七七年沒敢報名,七八年也沒敢,看完文章第二天就去找公社要了報名表。
看到這裡,李秀蓮的目光停頓了,有些出神!
林衛東上個月雜誌上那兩篇文章和寄語,李秀蓮看到的時候,是有那麼一兩天被觸動了,那一兩天李秀蓮都很沉默。
她知道林衛東的意思,畢竟林衛東之前和她聊過,但心裡頭翻來覆去的想了很多。
可想完之後呢?該掙工分還是掙工分,該做飯還是做飯,日子還是那個日子。
林衛東也側面問過她一次,李秀蓮卻是笑著搖了搖頭。
「衛東,我知道你的意思。」那天李秀蓮的語氣很平靜。「但我這輩子,也就這樣了,考大學那種事……不適合我。」
李秀蓮捏緊信紙,這個跟自己差不多年紀的女人,信的最後一句話是這麼寫的。
「我今年二十九,不算晚吧?」
她二十九,自己二十七,她若不晚,自己是不是也可以……
林衛東一直沒出聲。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李秀蓮的側臉上,她低著頭,鏡片後面的眼神林衛東看不真切,但他看得見她翻信紙的手指,在微微發顫。
這些寫信的人,有的比她年紀大,有的比她條件差,有的文化水平還不如她。
裡面的一個個人物像是從信中跳出來,告訴李秀蓮,他們勇敢的邁出了……
邁出生活的第一步。
這也是林衛東的目的,讓李秀蓮看到。
最後一封信拆完,李秀蓮把信紙整齊齊疊好,放回信封里。
然後她就那麼坐著,兩隻手放在膝蓋上,咬著下唇,一聲不吭。
屋裡安靜得很,只有窗外的鳥在叫,遠處有誰家的狗吠了兩聲。
不知道過了多久。
一聲極力壓抑的抽噎,從李秀蓮喉嚨里擠出來。
林衛東低頭看她。
李秀蓮也抬起頭來。
鏡片後面那雙眼睛紅透了,淚水糊了一臉,鼻尖也是紅的,嘴唇咬出了印子。
她看著林衛東,目光是一種很複雜的東西……像是溺水的人看見了岸,卻不敢游過去。
下一秒,李秀蓮猛地撲進了林衛東懷裡,她把臉埋在林衛東胸口,雙手攥著他的衣襟,肩膀一抖一抖的,哭聲漸漸變大!
「我怕……」
林衛東伸手摟住了她,一隻手環在她背上,另一隻手輕輕落在她頭頂,撫過她的頭髮。
李秀蓮哭得很壓抑,帶動著斷斷續續的氣音和肩膀的顫動。
她怕什麼,林衛東心裡清楚。
林衛東低下頭,下巴抵在她發頂上,聲音放得很輕很慢。
「秀蓮,我不是逼你。」
李秀蓮的肩膀還在抖。
「我就是覺得……」林衛東頓了一下,手掌在她後腦上輕輕拍了拍。「你這麼好的人,值得更燦爛的人生。」
李秀蓮沒回話,但手攥得更緊了。
……
門外走廊里,蘇月靠在牆上,胳膊抱著,臉上的表情變了好幾輪。
她聽見了那句「我怕」。
把嘴抿成一條線,靠在牆上看著對面的窗戶發了好一會兒呆。
她沒上過高中,初中都是混完的,考大學這種事跟她八竿子打不著。但李秀蓮不一樣,那是正經高中畢業,腦子好使,字寫得漂亮,要不是被耽誤了這些年……
蘇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縫裡還卡著剛才剝蒜留下的碎皮。
她把碎蒜皮彈掉,悄沒聲地轉身走了。
走到院子中間的時候,忽然回頭看了一眼那扇虛掩的門,嘴裡嘟囔了一句誰也聽不見的話。
「笨死了,有什麼好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