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外匯是大爺
堂屋裡安靜極了，只有李秀蓮斷斷續續的抽噎聲。
漸漸地，哭聲停了，她沒動，腦袋依舊埋在林衛東胸口，呼吸慢慢平穩下來。
「我爹以前教語文，規矩大得很。」李秀蓮吸了吸鼻子，臉頰在他衣服上蹭了兩下。
「吃飯不許出聲，走路不能駝背，連我寫字稍微帶點連筆，他都要拿戒尺敲我的手背，非讓我橫平豎直重寫十遍。」
林衛東手掌貼著她的後背，輕輕順著：「現在我也該敲，我寫的跟狗爬的一樣！」
李秀蓮撲哧一聲笑了，肩膀抖了一下。
「我娘呢，脾氣軟，從來不敢跟我爹頂嘴。」她抬起頭，下巴抵在林衛東胸口，嘴角彎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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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偏心我弟，家裡養了兩隻老母雞，下的蛋她總說攢著換鹽，其實我偷偷看見過，她把煮熟的雞蛋藏在灶膛角落的灰里，等我弟放學回來，悄悄塞進他書包。」
「你沒鬧？」林衛東問。
「鬧什麼呀。」李秀蓮眼角彎成月牙：「我弟皮實，三天兩頭逃學去河裡摸魚，每次都被我逮著，我揪著他的耳朵往家走，他就拿雞蛋賄賂我。」
「一人一半，反正我也沒比他少吃，那雞蛋沾著灶膛里的草木灰，吃得滿嘴黑，他還衝我傻樂。」
林衛東看著她臉上的笑。
這笑容很淡，卻透著徹底卸下重擔的鮮活。
這十年裡，她像一根繃緊的弦，隨時準備斷裂，她以為家人拋棄了她，以為這輩子只能在這個窮山溝里爛掉。
那些關於父母弟弟的記憶，她都不敢翻出來回憶。
林衛東心裡一陣發酸，前世，她直到老死，也沒等來這封信吧？他不敢深想，只是收攏手臂，把她抱得更緊了些。
「你弟今年都考大學，要是考到同一個學校，你們姐弟倆就能做校友了。」林衛東說。
李秀蓮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有些遲疑：「我都二十六了，他才十幾歲，我這當姐的要是考不上，那臉可丟大了。」
「怕什麼，你底子好，這段時間又天天熬夜看書，肯定行。」林衛東捏了捏她的臉頰。
李秀蓮沒躲，順勢靠在他肩膀上，嘴裡輕聲念叨著：「真好，他們都還在，真好。」
堂屋外的穿堂風吹進來，帶著五月麥苗的清香。
「咳咳。」
門外突然傳來一聲刻意的咳嗽。
李秀蓮身子一僵，猛地轉過頭。
蘇月斜靠在門框上，嘴角挑著一抹促狹的笑，張小婉躲在蘇月身後，探出半個腦袋，捂著嘴，眼睛彎成了兩道橋。
「接著抱啊，我們什麼都沒看見。」蘇月慢悠悠地開口：「大白天的，堂屋門敞著，也不嫌熱。」
李秀蓮這才反應過來自己還扒在林衛東懷裡，她的臉「騰」地一下紅到了脖子根。
像一隻受驚的兔子，手忙腳亂地推開林衛東，站起身時腿還絆了一下凳子腿，險些摔倒。
「我……我去洗把臉！」
她低著頭，捂著臉，逃命似的往院子裡沖。
「哎，秀蓮姐，你別跑啊！」張小婉在後面喊，聲音里全是壓不住的笑意，「你剛才說你弟分你半個雞蛋，還有呢？後來你爹發現沒？」
「對啊，還有呢？」蘇月跟在後面起鬨：「講講唄，我們正聽得起勁呢。」
李秀蓮哪敢回頭，一頭扎進灶房，砰地關上了門。
院子裡傳出蘇月和張小婉兩女調皮的笑聲。
林衛東坐在八仙桌前，看著空蕩蕩的門口，笑著搖了搖頭，他伸手摸向褲兜，掏出剛才老劉遞給他的那封信。
魔都《故事會》編輯部。
林衛東打開拿出信紙，看完之後，不由眉頭一挑。
這封信雖然是從故事會編輯部寄出，實際上並不是故事會給他的信，準確的來說。
是《少林寺》劇組通過故事會編輯部轉寄給林衛東的，就是林衛東心心念念的邀請函。
事情和之前董老說的差不多。
一是購買了林衛東在故事會的《十三棍僧救唐王》的版權，一共一千二百塊。
第二就是，邀請林衛東八月三日去登封《少林寺》劇組成為駐組編劇，每日補貼兩塊錢。
林衛東盯著那一千二百元的數字，手指在桌面上敲擊了兩下。
還是特麼的版權掙錢，不，準確的來說，是搞劇本賺錢。
自己累死累活寫了幾萬字的小說，也就幾百塊，但一旦改編成劇本就能收到上千塊。
林衛東的目光微閃，抄書是抄，抄劇本難道就不是抄嗎？
上一世，自己的看過的好電影，電視機也不少，要是再搞一個，自己這五間大瓦房的錢，不就有了。
至於每天兩塊錢的駐組補貼，這待遇真不少了，要知道，李連截這個主演，每天的補貼也就一塊錢。
而且能參與這部電影的編劇，不僅是錢的問題，更是履歷上鍍的一層厚厚的金，只要這片子一上映，他在國內文藝界的地位就能徹底站穩。
林衛東把信紙折好，重新裝回信封，心中又莫名有些可惜。
錢是不少。
但劇組給的是軟妹幣。
林衛東靠在椅背上，目光看著門外的陽光，腦子裡盤算開了。
這年頭，有錢不一定好使，買米要糧票，買布要布票，買肉要肉票。就算兜里揣著一千二百塊錢去供銷社，沒有工業券，照樣買不到縫紉機和自行車。
但有一種東西，比軟妹幣好使一百倍。
港幣，或者說，外匯。
《少林寺》這部電影雖然是國內拍攝，但卻是港資背景，劇組的資金肯定是從外面進來的。
如果結算的時候拿的是港幣，那他就能去銀行兌換成軟妹幣，同時按比例拿到一種特殊的票證僑匯券。
僑匯券，這可是八十年代初真正的硬通貨。
有了這玩意兒，不用排隊，不用找關係，直接去省城的華僑商店。裡面全是緊俏貨：進口的彩色電視機、原裝的卡帶錄音機、甚至進口的奶粉和巧克力。最關鍵的是，買這些東西，全部免票。
沒辦法，如今這個年代，外匯就是吃香，要知道如今整個國家的外匯儲備可是負三十億。
你沒聽錯，就是負的。
這個年代，只要能為國家賺來外匯，那就是大爺！
一千二百塊人民幣，頂多讓家裡吃穿不愁，但如果換成等值的港幣加僑匯券，他能直接把這個家的生活水平拉到省城幹部的標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