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漩渦，人頭氣球
伊藤潤二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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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渦鎮已經空了。
沈珏站在鎮口那棵扭曲成漩渦狀的枯樹下。
風從空蕩蕩的街道上吹過，捲起幾張髒兮兮的舊報紙，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地面上拖著腳步行走。
沒有人了。
三千七百二十三名居民，在過去的日子裡被陸續轉移出了這座被詛咒的小鎮。
他們或許癲狂地反抗，但也架不住沈珏麾下的富江軍團那強大的力量。
因為生活在黑渦鎮的人早就習慣了某種不可言說的恐懼。
漩渦形狀的雲，漩渦形狀的煙，就連浴缸中蓄滿的水，都是漩渦形狀的。
這些居民走得倉皇，走得狼狽，甚至有人在半路上突然蹲下來，用手指在泥地里畫圈，畫著畫著就不肯走了。
沈珏沒有強求。
不願走的人，他留給了那些沉默的、嬌小的、以不可思議速度奔跑的人形兵器去處理。
「人民的富江·畸變一型」。
沈珏給她們取這個名字的時候，嘴角甚至帶著淺淺的笑意。
此刻，三百七十二具這樣的人形兵器正以黑渦鎮為中心，呈放射狀散落在方圓五十公里內的山林和海岸線上。
她們穿著從鎮上服裝店隨便扯來的衣服，有大人的，有小孩的。
有的衣物根本不合適，繃在身上像是第二層皮膚。
人民的富江·畸變一型的臉色慘白，五官精緻得不像真人，可那精緻里又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違和感。
就像一張極美的臉被人從中間剖開再重新縫合，每一半都完美，合在一起卻讓人頭皮發麻。
她們站著不動的時候，就是栩栩如生的蠟像。
但一旦接到指令，她們就會以超過音速的恐怖速度撕裂空氣，腳下的地面炸開蛛網般的裂紋，下一秒人已經在一公里之外。
沈珏在黑渦鎮中心的那口井邊站了很久。
五郎，《漩渦》的男主角，正蹲在井沿上，把一塊一塊的石頭扔進井裡。
他的動作很機械，像是做過了千百遍。
事實上他的確做過了千百遍。
每一塊扔下去的石頭，都必須呈漩渦狀旋轉著墜入黑暗的井底，否則他就會渾身發抖，止不住地發抖，一直發到嘔吐。
「你如果不想扔，可以停下來，我可以試試完全摧毀地下的漩渦遺蹟。」沈珏慢慢說道。
五郎抬起頭看了沈珏一眼，那雙原本應該清亮的眼睛裡布滿了血絲，眼下是一圈濃重的青黑。
他的臉很瘦，比沈珏第一次見到他時瘦了整整兩圈，顴骨高高地支出來，像是要從皮膚里刺穿而出。
「我必須扔。」五郎說，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
「如果不扔，漩渦就會找上另外的人。」
「它替我選的那個人，會可能把漩渦的詛咒帶到外面的世界。」
五郎把自己的右手伸出來給沈珏看。
五根手指上纏滿了紗布，紗布被褐色的藥膏浸透，散發著一種苦澀的氣味。
紗布底下什麼形狀，不用拆開也知道。
桐繪，《漩渦》的女主角，從旁邊的屋子裡走了出來，她手裡端著一個陶碗。
碗裡是白米粥，稀得能照見人影。
她把碗放在五郎旁邊，然後恭敬地向沈珏行禮。
桐繪的眼睛裡有太多東西。
恐懼，感激，困惑，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依賴。
原本只是黑渦鎮的一個普通老師的沈珏，如今卻有著一張比任何黑渦鎮居民都要完美的臉。
清瘦，蒼白，眉骨和顴骨的線條鋒利得像刀裁出來的，眼窩微微凹陷，眼眶底下永遠掛著一圈淡淡的黑暈，像是從來沒有好好睡過覺。
可正是這種疲憊感，讓沈珏看起來更像是一個人類，而不是本來就屬於這片被詛咒的土地：一個從漩渦中心走出來的、帶著致命魅力的幽靈。
「你應該加一點肉。」沈珏說道。
「單純的白米粥只會讓五郎更虛弱。」
桐繪抿了抿嘴唇。
那些女人，不，那些曾經是女人的東西。
如同精緻而又美麗的玩偶一類的東西。
她們會在固定時間出現在五郎身邊，用一種極其精準而冷漠的方式遞上食物和水，然後消失。
每一個動作都像是被程序設定好的，沒有多餘的表情，沒有多餘的體溫。
「我知道。」桐繪說道。
「但五郎吃不下其他的食物。」
沈珏沒有反駁，只是靜靜看著五郎向遺蹟內投入著石頭。
桐繪看了他一眼，咬了咬下唇，鼓起勇氣問了一句：「您到底......是什麼？」
沈珏的目光從她臉上滑過去，落在遠處天空中一個緩緩移動的黑點上。
「一個正在想辦法的沈珏。」
那個黑點越來越近。
桐繪抬起頭，眯著眼睛看了片刻，然後她的臉色刷地白了，白得像沈珏身邊那些沉默的人形兵器。
她手裡的陶碗摔在地上，米粥濺了一地，白色的液體在地上緩緩流淌，自然而然地卷出了一個漩渦的形狀。
「又來了。」桐繪的聲音細得像蚊子叫。
天空中有十幾個黑點正在朝黑渦鎮的方向飄來。
它們移動得不快不慢，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線牽引著，悠悠蕩蕩，姿態從容。
從容得不像是在趕路，而是在散步。
等它們再近一些，就能看清了。
是氣球。
但又不是氣球。
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一種氣球會長著一張人臉。
而且那張臉，每一張都和站在井邊的這個人一模一樣。
沈珏的臉。
十幾隻人頭氣球，每一隻的球體上都浮現著沈珏的五官。
同樣的眉骨，同樣的眼窩，同樣的薄唇，同樣的俊美得不像話卻透著一股子陰鬱倦怠的面容。
只不過那些面容比沈珏本人的要誇張許多。
嘴角往兩邊咧開的弧度更大，眼珠更突出，臉上的表情介於微笑和獰笑之間，像是有人在拼命拉扯一張人皮面具，要讓它做出它不該做出的表情。
桐繪的腿已經軟了，她沒有逃跑，只是安靜地等待著沈珏出手。
她見過人頭氣球。
在黑渦鎮還沒有被清空的時候，她親眼看見鄰居家的小女孩被一隻長著自己臉的巨大氣球吊上了天空。
數天後有人在溪邊找到了那個小女孩落下的遺骸。
女孩的遺體失去了頭顱，只剩脖頸處有著被拉扯與懸掛的痕跡。
那些人頭氣球不吃人。
它們只是喜歡把人的脖子套進那根鋼鐵絞索一樣的線里，然後拖著人飛上天空。
被拖上去的人會在半空中拼命掙扎，脖子被勒得咔咔作響，兩條腿在空中亂蹬，直到再也蹬不動為止。
而那些人頭氣球會一直飛，一直飛，直到地面上的人再也看不見它們——只能看到天邊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小點，像一顆長了臉的星星，慢慢消失在雲層後面。
沈珏沒有動。他甚至沒有往後退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