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赤霞四照
是夜，武廟燈火通明。
大殿內香火繚繞，身披金甲的武神像俯瞰眾人。
秦岳山站在大殿門前，目光越過曲江城高低錯落的屋舍，望向十幾里外的赤霞山。
今夜無雲。
天空卻看不見多少星辰。
一層若有若無的暗紅色光芒籠罩在天幕上，彷佛有一片火海藏在夜色背後，隨時會燒穿蒼穹。
陸辰站在秦岳山身側。
他體內的金烏巡脈越發活躍。
那隻由氣血凝成的模糊金烏，一遍遍巡遊全身，速度越來越快。
下一刻，大地深處傳來一聲沉悶巨響。
咚！
聲音並不響亮，卻像是一面埋藏在地底的巨鼓，被某隻無形大手重重敲動。
武廟簷角積塵簌簌落下。
曲江城內，無數犬只同時狂吠。馬廄中的戰馬不安地刨動地面，山林深處則驚起成群飛鳥，在夜色中倉皇逃竄。
咚！
第二聲地鳴傳來。
這一次，整座曲江城都輕輕搖晃。
許多尚未入睡的百姓推開窗戶，惶恐地望向遠方。
赤霞山上，一線紅光自群峰之間緩緩亮起。
最初只有極細一線。
彷佛有人揮動赤筆，在沉沉夜幕下畫出一道橫貫山脈的紅痕。
隨後，紅痕越來越亮。
一座山峰被照亮。
兩座。
十座。
轉眼之間，連綿群山都披上了一層赤紅霞光。
那光芒並非來自天空。
而是從地底，從山腹，從無數岩石縫隙中一點點滲透出來。
山中樹木被染得殷紅。
河流倒映赤霞，像是一條條流淌在大地上的血河。
隨後，第三聲地鳴轟然響起！
轟隆——
赤霞山主峰猛地一震。
一道數百丈高的赤色光柱沖天而起，瞬間撕裂夜幕！
光柱之中，地火、赤霧與無數晶瑩光點混雜在一起，猶如一條倒卷而上的赤色天河。
夜空頃刻被染成血紅。
緊接著，第二道、第三道光柱接連從群山深處噴薄而出。
轟！轟！轟！
巨響震動百里。
漫天赤霞如潮水般湧出山腹，越過峰頂，向著四面八方鋪展開來。
一重接著一重。
一浪高過一浪。
赤潮所過之處，雲層燃燒，群峰盡赤。
整片天地亮如白晝。
曲江城被照得通紅。
城中百姓抬頭望去，只見無盡赤霞橫鋪天際，頭頂彷佛懸著一片倒置的火海。
赤霞縣、清河縣以及曲江周圍諸縣，同樣看見了這一幕。
赤光映入河面。
映上城牆。
映亮無數仰望天空的面孔。
方圓百里，無論世家、宗門，還是散修武者，都在這一刻被驚動。
「赤潮爆發了！」
曲江城中，不知是誰高喊一聲。
隨後，整座城池都沸騰起來。
各家武館鐘聲大作。
一支支早已準備好的隊伍衝出駐地，客棧中的外地武者也紛紛背起兵器，有人神色興奮，有人眼露貪婪。
赤潮帶來的，不只有地火與赤霧。
無數閃爍光芒的神異物質，正隨著赤色浪潮從山中噴出。
有拳頭大小的赤色晶石從天空墜落，砸入山林。
有金色砂礫混在赤霧之中，猶如漫天星辰。
更有一縷縷璀璨的赤潮靈粹，在夜幕下遊動，如同擁有生命的霞光。
任何一種，都足以讓尋常武者為之瘋狂。
陸辰站在武廟之前，凝視著鋪滿天地的赤霞。
體內金烏虛影彷佛受到刺激，忽然振動雙翼，似要破體而出。似乎對那赤霞中的物質非常渴望。
「嗯？」
陸辰察覺到體內的異常：「赤潮里的物質，對我的金烏呼吸法會有推動作用……」
就在這時，秦岳山身後傳來沉穩腳步聲。
兩名男子從武廟大殿中並肩走出。
他們都身穿金鱗甲冑，甲片細密如魚鱗，在漫天赤霞映照下泛著一層暗金光澤。胸口位置，則刻著一尊手持長戈的武神圖騰。
正是武廟金鱗衛。
兩人腰間各懸一柄制式長刀，氣息卻截然不同。
左側男子名叫羅雲，約莫四十餘歲，身形高大，眉峰如刀，行走時金鱗甲碰撞，發出清脆鳴響。
右側男子年紀稍長，面容冷峻，雙眼狹長，始終沉默地觀察著遠處赤霞山。他叫顧沉鋒，是此次武廟派來鎮壓異鬼的另一位高手。
兩人都是養臟境武者。
即使沒有刻意釋放氣血，陸辰依舊能夠感受到他們體內如同熔爐般沉穩的氣息。
那不是單純的氣血旺盛。
而是五臟經過反覆淬鍊之後，呼吸、心跳與氣血渾然一體。每一次吐息，都能調動體內龐大力量。
羅雲來到秦岳山身旁，望著漫山赤霞，忽然笑了一聲。
「秦城主，這次赤潮雖然兇險，對你來說，卻未嘗不是一次機會。」
秦岳山側過身：「羅大人是指赤潮靈粹？」
「不錯。」
羅雲抬手按住腰間刀柄。
「你困在鍛骨巔峰多年，論骨骼、氣血，早已不遜於一些初入養臟的武者。遲遲無法突破，缺的不過是一份能夠溫養五臟、調和內外的機緣。」
「尋常五臟寶藥價值萬金，還未必與你自身功法相合。」
「赤潮靈粹卻是地脈孕育，性質溫和，可以同時滋養心、肝、脾、肺、腎。若能得到足夠分量，再配合一兩種神異物質，你突破養臟境的希望至少能增加五成。」
羅雲看向他，語氣中多了幾分認真。
「武者氣血並非永遠處於巔峰。」
「你如今尚能搏一搏。再過幾年，氣血開始衰退，便是拿到靈粹，也未必能夠沖開那道關隘。」
秦岳山沒有立即回答。
他望向赤霞山，隱藏在袖中的手掌緩緩握緊。
他當然想突破。
鍛骨與養臟，看似只差一個境界，真正跨過去，卻是截然不同的天地。
鍛骨武者再強，氣血終有極限。
踏入養臟之後，五臟生機旺盛，氣血迴圈不息，不但力量與耐力大幅提升，就連壽元都會有所增長。
秦岳山困在鍛骨巔峰已經多年。
這些年來，他嘗試過丹藥，也請教過武廟高手，始終差了關鍵一步。
此次赤潮，或許便是他最後，也是最好的一次機會。
可想到曲江城中數十萬百姓，秦岳山眼底的灼熱又漸漸冷卻。
「秦某自然想破境。」
「只是如今赤潮規模遠超預料，異鬼的數量也可能遠超預期，若我一心爭奪靈粹，這方百姓又靠誰去護著？」
羅雲道：「不是還有我們？」
秦岳山搖頭：「兩位大人奉命鎮壓高階異鬼，此次赤潮動靜這般大，恐怕高階異鬼的數量也不少，甚至會出現不少鬼將鬼王。」
「兩位大人到時候恐怕忙於鎮壓，沒有多少心力護住這城中百姓。」
「秦某身為城主，總不能為了自己的武道前程，將這些事情全部拋下。」
羅雲看了他片刻，忽然笑罵道：「你這人什麼都好，就是顧慮太多。」
「機會擺在面前都不敢伸手，難怪困在鍛骨巔峰這麼多年。」
秦岳山並未生氣：「若秦某隻是一介散修，自然可以拋開一切。」
「可坐在這個位置上，身後便不只是自己一條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