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慶功
葬雷鬼王隕落之後,籠罩赤霞山多日的黑紅雷雲終於開始消散。
沉重雲層被陽光一點點撕開,殘留在群山間的葬天雷失去力量源頭,接連熄滅。那些被鬼王喚醒的雷屍也紛紛倒下,焦黑屍骸在山風中迅速崩碎,化作一地灰燼。
翻湧的赤霧逐漸變得稀薄。
陽光穿過破碎雲層,灑落在滿目瘡痍的山林之間。燒焦的古木、坍塌的山峰、遍地殘缺屍骸,全都被染上一層淡淡金色。
眾人沐浴著久違的天光,一時竟有些恍惚。
有人抬起手掌,怔怔看著陽光落在掌心,彷佛直到這一刻才真正意識到,自己竟然從接連三波鬼潮中活了下來。
張震拖著傷痕累累的身體,走到葬雷鬼王的屍骸前。
他仔細探查一番後,緊繃的肩膀才終於放鬆下來。
「結束了。」
張震的聲音並不洪亮,卻清晰傳入所有人耳中。
「葬雷鬼王已經伏誅。」
短暫寂靜之後,山谷中響起一陣壓抑不住的歡呼。
有人仰天大笑,笑著笑著卻紅了眼眶;有人直接癱坐在屍堆旁,連抬起手臂的力氣都沒有;還有人跌跌撞撞地沖向戰場,尋找與自己失散的同伴。
活下來的人互相攙扶。
沒能活下來的人,則永遠倒在了這片焦黑山林中。
一名年輕武者跪在同伴屍體旁,雙手不斷擦拭對方臉上的血污。
「起來啊。」
「鬼王已經死了,我們可以回去了……」
可那具身體早已冰冷,再也無法回應他。
羅雲拖著傷腿走遍戰場,將尚有氣息的傷員集中到一起。顧沉鋒左臂無法動彈,便用右手替人包紮傷口,衣袖很快又被鮮血染紅。
陸辰也收起燼陽刀,幫忙搬運傷員。
他身上的雷獄伏魔金身已經散去,皮膚重新恢復正常,只是金烏燃血帶來的虛弱仍未消失。每走出一步,五臟之間都會傳來隱隱灼痛。
白修武看見他臉色發白,主動走過來接過一名傷員。
「陸哥,你還是坐下歇會兒吧。」
眾人在戰場上整整忙碌半日。
所有傷員都被安置下來,至於那些已經無法辨認身份的屍體,只能與死去的同伴一同火化。
當夜,山谷中燃起數十座巨大火堆。
火光照亮一張張疲憊而沉默的面孔。
他們只是靜靜坐在火堆旁,看著昔日同伴化作灰燼。
張震親手在山谷中立下一塊石碑,上面沒有刻名字,只刻了八個大字。
大周武衛,鎮魔於此。
張震站在碑前,緩緩倒下一碗烈酒。
「諸位。」
「鬼王已死,赤霞山外的百姓也保住了。」
「你們可以安息了。」
酒水順著黑色石碑流入泥土。
眾人齊齊抱拳,朝石碑深深一禮。
祭奠結束後,他們並未立即離開赤霞山。
鬼王雖然已經伏誅,赤潮引發的天地靈機卻尚未完全消散。那些從地脈深處湧出的靈性物質,經過多日凝聚,已經在山林間形成大量靈粹。
若就這樣離開,等於白白錯過一場難得機緣。
「鬼潮已經結束,接下來各憑本事。」
張震站在山谷中央,目光掃過各方武者。
「不過醜話說在前面。」
「不得殺人奪寶,不得搶奪他人已經到手的靈粹。誰敢在這個時候對自己人下手,別怪武廟翻臉無情。」
見龍境氣息若有若無地籠罩山谷。
那些原本還存著些許心思的武者頓時心頭一凜,紛紛抱拳應下。
很快,眾人便以山谷為中心向四周散開。
山林中不時傳來驚喜呼喊。有人在倒塌山壁中發現靈粹,也有人循著靈機找到被赤潮滋養的珍稀藥材。
陸辰沒有與羅雲等人同行。
他獨自展開飛龍功,沿著赤霞山深處快速穿行。金烏呼吸法運轉之下,周圍任何一絲熾熱靈機都會在感知中變得格外清晰。
來到一處焦黑山坳時,陸辰腳步忽然一頓。
眼前山林已經被葬天雷徹底摧毀,地面到處都是深不見底的裂縫。可在其中一道裂縫下方,卻隱約透出一絲溫暖金光。
陸辰俯身將手掌貼在地面。
體內金烏氣血隨之產生輕微共鳴,彷佛地下有什麼東西正在呼應他的呼吸。
「在下面。」
陸辰拔出燼陽刀,沿著裂縫接連斬下。
轟!
幾塊巨石滾落一旁。
一道拳頭大小的金紅光團從泥土中顯露出來,表面繚繞著如同晚霞般的細密紋路。
陸辰將其拿在手中。
溫暖靈機順著掌心滲入身體,緩慢滋養著先前大戰中受損的血肉……
短短一日,陸辰便憑藉金烏呼吸法的感應,接連找到四枚靈粹。
其中三枚只有拳頭大小,品質只能算作中下。最後一枚足有嬰兒頭顱大小,表面流轉著如同晚霞般的金紅紋路。只是靠近,便能感受到其中蘊含的濃郁生命精氣。
是一枚上品靈粹!
若是在赤潮最為激烈之時,這樣一枚靈粹足以引來數個世家爭得頭破血流。
陸辰將靈粹握在手中,沉吟片刻,隨後收入包袱。
接下來的兩日,進入赤霞山的武者將附近區域徹底搜尋了一遍。有人找到散落靈粹,有人挖出被赤潮靈機滋養過的藥材,也有人從異獸巢穴中得到珍貴礦石。
隨著最後一縷赤霧消散,這場持續多日的赤潮終於徹底結束。
眾人在張震帶領下離開赤霞山。
來時隊伍浩浩蕩蕩,人人都懷揣著奪寶揚名的心思。回去時,隊伍卻少了將近一般。
剛開始時,幾乎無人交談。
只有馬蹄踩過官道的聲音,在山野間不斷迴蕩。
一直走出赤霞山十餘里,壓在眾人心頭的沉重氣氛才稍稍緩和。
白修武騎著一匹青鱗馬,主動放慢速度,來到陸辰身邊。
「陸哥,等你回雲州府,一定要來白家做客。」
「我家藏經閣里收藏著不少橫練武學,更有祖傳絕學《不動明王金身》,你若想借閱可隨時過來。」
蕭景洪在旁邊冷笑一聲:「你什麼時候能做得了你白家的主了?」
白修武臉色一僵,隨後道:「以陸哥現在的天賦和實力,我家老爺子當然歡迎。別說借閱幾門橫練武學,就是請他進祖地修煉,也不是沒可能。」
陸辰騎在馬上,聞言笑道:「等回了雲州府再說。」
白修武頓時露出喜色。
下午,武廟眾人回到曲江古城。
城頭上站滿了前來迎接的官吏、守軍與百姓。看到武廟旗幟出現在官道盡頭,早已等候多時的人群頓時爆發出震天歡呼。
「回來了!」
「武廟的大人們回來了!」
「鬼潮真的退了!」
城門大開,鐘鼓齊鳴。
秦岳山身穿城主官袍,親自帶領曲江各家族與武館之人出城相迎。得知鬼王伏誅、赤霞山重新恢復平靜後,他緊繃多日的神情終於徹底放鬆。
「張大人辛苦。」
秦岳山先向張震鄭重行禮,隨後目光越過眾人,很快便看見隊伍中的陸辰。
只是這一眼,他便愣住了。
陸辰進入赤霞山之前,明明還是鍛骨境。如今不過月余,一身氣息卻已經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即使刻意收斂氣血,他體內偶爾傳出的低沉雷鳴,依舊令附近武者心驚。
那種壓迫感,遠比秦岳山這個鍛骨圓滿強大數倍。
秦岳山忍不住問道:「你又突破了?」
「城主大人,僥倖踏入養臟境。」
陸辰翻身下馬,笑著向他抱拳。
秦岳山沉默片刻,最終苦笑一聲。
「我卡在鍛骨圓滿多年,還在苦苦尋找突破機緣。你小子出去一趟,不但突破養臟,連鬼王都斬了一頭。」
孟聽雪、薛平等曲江年輕武者望著陸辰,神情則變得越發複雜。
不久之前,他們尚且還能將陸辰視作同輩對手。如今再見,陸辰卻已經站到了養臟境,甚至擁有斬殺鬼王的戰績。
雙方之間的距離,已經大到難以追趕。
訊息很快傳遍曲江古城。
陸辰與天龍衛張震聯手斬殺鬼王,獨自殺穿雷獸群的事跡,更是在短短半日內傳得人盡皆知。
茶樓酒肆之中,到處都有人議論。
一些說書先生甚至已經添油加醋地編出故事。
當晚,城主府大擺慶功宴。
庭院中燈火通明,上百張宴席從正堂一路擺到前院。各家族、武館以及參與鎮壓鬼潮的武者全部到場,美酒佳肴如流水般送上桌案。
酒過三巡,張震端起酒杯站了起來。
原本喧鬧的宴席頓時安靜。
「這一杯,敬死在赤霞山中的武者。」
眾人神色肅然,將第一杯酒緩緩灑在地上。
「第二杯,敬所有活著回來的英雄。」
張震仰頭飲盡杯中酒。
滿堂武者同時舉杯。
「第三杯——」
張震轉頭看向陸辰,臉上多出一抹笑意。
「敬斬殺葬雷鬼王的陸辰!」
此言一出,整座宴席瞬間沸騰。
「敬陸大人!」
「陸大人如此年輕就能斬殺鬼王,當真是我曲江百年未有的武道奇才!」
「何止曲江,便是放眼整個雲州,又有幾個這樣的年輕人?」
陸辰被眾人簇擁著接連敬酒,一杯接一杯的喝。
慶功宴一直持續到深夜。
等最後一批賓客散去,原本熱鬧的城主府終於安靜下來。僕役們開始收拾杯盤,庭院中只剩下尚未熄滅的燈籠與淡淡酒香。
秦岳山站在後院涼亭中,望著夜色中的曲江城。
陸辰提著一個包袱走來。
「秦城主,還沒休息?」
「年紀大了,喝多了反而睡不著。」
秦岳山轉過身來,笑著說道:「倒是你,連日征戰,居然沒有半點疲態,反而精神煥發?」
「年輕,身體好。」
陸辰嘿嘿一笑,在石桌旁坐下,將手中包袱放在桌面上。
「城主,我有件東西要送給你。」
秦岳山看了一眼包袱,神色疑惑。
「什麼東西,弄得這麼神神秘秘?」
陸辰沒有回答,只是伸手解開外層黑布。
一片耀眼金紅光芒瞬間照亮涼亭。
濃郁靈機撲面而來,庭院中的花草都在生命精氣滋養下輕輕搖曳。秦岳山體內沉寂多年的氣血也受到牽引,自行加速運轉。
他瞳孔驟然收縮。
「赤潮靈粹?」
秦岳山向前半步,看清靈粹的大小與表面霞紋後,神情更是徹底變了。
「還是上品靈粹!」
他下意識向前半步,隨後又立即停住。
「陸辰,你這是做什麼?」
「送你。」
陸辰語氣平靜。
秦岳山卻想也沒想,直接將包袱重新蓋上。
「不行。」
「這上品赤潮靈粹可遇不可求,即便你已經突破養臟,也能用它繼續淬鍊五臟,提升修為。我無功不受祿,怎麼能拿你如此貴重的東西?」
陸辰沒有收回靈粹。
「你困在鍛骨圓滿多年,缺的從來不是積累,而是一份能夠推動五臟蛻變的精純靈機。」
「這枚靈粹正好適合你。」
秦岳山沉默下來。
他的目光隔著黑布落在靈粹上,眼底浮現出一絲難以掩飾的渴望。
為了突破養臟,他已經準備了太多年。
氣血、筋骨、武學,全都已經打磨到鍛骨境極限。可曲江資源有限,他始終找不到推開養臟大門的那份機緣。
此次赤潮,原本是最好的機會。
但他身為曲江城主,必須坐鎮古城、統籌後方,沒辦法親自進入赤霞山爭奪靈粹。
「我若拿了,你怎麼辦?」
秦岳山抬頭問道。
「我還有,短時間內不缺這一枚靈粹。」
陸辰笑了笑:「況且曲江多一位養臟境城主,日後再遇到鬼潮,也不至於只能等待武廟馳援。」
「這枚靈粹放在你手裡,比放在我手裡更有用。」
秦岳山看著陸辰,久久沒有說話。
他忽然發現,當初那個尚且需要他照拂的年輕人,如今已經成長到了足以斬殺鬼王、反過來贈予他破境機緣的地步。
半晌後,秦岳山深吸一口氣。
「這份情,我記下了。」
「日後只要你一句話,無論什麼事,秦某絕不推辭。」
陸辰將包袱推到他面前。
「那就先突破養臟再說。」
秦岳山不再矯情,鄭重收起上品靈粹。
慶功宴結束後的第二日,他便開始閉關突破。
陸辰則回到家,看望爹娘。
幾天後,秦岳山成功突破到養臟境,陸辰上門祝賀,隨後便離開了曲江,重回雲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