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借我些銀兩


  看著商訣面無表情地付了帳,戚禾被狗啃過的良心終於冒出了那麼一丁點。

  可上了馬車,想到商訣那價值數百萬兩的承造文牒,戚二小姐那點可憐的良心瞬間灰飛煙滅!

  他那麼有錢,難道不該給髮妻分些麼!

  戚禾輕哼一聲,嘀咕道:「商訣,青山澗的差事回攏第一筆銀子時,你得給我分五成。」

  商訣頓了一下,側頭看她:「憑什麼。」

  「商大掌柜貴人多忘事,你之前不是還說要還我衣裳錢麼?」戚禾理直氣壯。

  商訣想起了這茬,沒反駁。

  過了會,他語氣平淡地開口:「青山澗回攏的第一筆數目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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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言下之意便是,你那幾身衣裳才值幾兩,跟幾百萬兩的數目能比麼?

  戚禾心安理得道:「嗯吶!除了衣裳錢,剩下的都是利息!」

  商訣:「?」

  戚禾:「你不會以為欠了這麼久,我一點利錢都不收吧?」

  商訣無語:「利錢要收幾十萬兩?」

  戚禾眼都不眨:「對啊,九出十三歸懂不懂?」

  商訣:「......」

  你管這叫十三歸?

  那衣裳撐死了上百兩!

  突然又多了一筆橫財,戚二小姐心情大好。

  馬車行了一段,她從車壁暗格里摸出幾本坊間新出的話本,隨手翻了翻。

  ——《俏娘子錯認窮酸婿,揭開家底竟有萬貫財!》

  ——《贅婿頭一回落腳岳家宴席,滿堂貴人腿軟跪伏!》

  ——《鎮北侯爺重回故地,見髮妻貧苦多年,袖中一掏,銀票竟堆成山!》

  嗚——好爽!

  堆成山的銀票啊!

  戚禾立刻沉迷進去,看得津津有味。

  不過今夜體力消耗過大,沒看幾頁便昏昏欲睡,迷迷糊糊地還惦記著青山澗的利錢,嘀咕了幾句便靠著車壁睡著了。

  馬車緩緩前行,目的地卻不是千金樓。

  商訣示意車夫停在一家藥鋪門口,看了眼熟睡的戚禾,獨自一人走了進去。

  藥鋪里苦澀的藥香瀰漫,商訣最後在一個等候多時的老者面前站定。

  若戚禾在場,定能回憶起一些情節,認出這便是京城商家曾經的老管事陳伯。

  陳伯一見到商訣,便恭敬地迎上來:「少爺,您還不打算回商家麼?」

  「不急。」商訣淡淡道,「我順路來看看你。」

  「當不得、當不得。」陳伯連忙擺手,看了眼商訣身後的馬車,又低聲問道:「少爺,戚家那丫頭如今可還對您不敬?」

  商訣微微一愣。

  經由這麼一提醒,他才發現這幾個月來,戚禾竟與他相安無事、和平共處了這許久。

  「少爺放心,戚禾那丫頭蹦躂不了幾日,等您回了商家,從夫人手裡奪回大權,再回來收拾她不遲——少爺?」

  「嗯。」商訣隨口應了一句。

  陳伯心裡有些奇怪,少爺這態度,似乎不如從前那般了?

  陳伯人老成精,他可是知道商訣有多記仇的。

  將來得勢了,欺辱過他的戚禾絕對不會有好下場。

  不過今日怎的......

  「戚禾的帳,我自有主張。」商訣淡然道,「今日來尋你,是有件事要托你。」

  陳伯鬆了口氣,只要少爺沒放過戚禾便好。

  那丫頭實在欺人太甚,不叫她吃些苦頭,難以消氣!

  「少爺儘管吩咐!」

  「嗯。」商訣淡定地開口:「借我些銀子。」

  「還沒恭喜少爺拿到青山澗的承造文牒,這麼大一筆——啊?」陳伯剛出口的賀詞卡在了喉嚨里。

  足足過了好幾息,他才反應過來:「借、借......」

  「嗯。」

  陳伯懵了。

  怎麼回事,少爺不是剛拿下幾百萬兩的大差事麼,怎會沒錢?

  「是......是小姐的病情有了變故?」陳伯小心翼翼地試探。

  「不是。」商訣一口否認,「先借我五十兩。」

  五十兩。

  那定不是小姐的事。

  陳伯木著臉從櫃中取出五十兩的銀票。

  他忽然有些不敢問少爺借這點小錢去做什麼。

  商訣將銀兩揣進袖中,臨走時忽然腳步一頓,轉過頭,貌似不經意地問道:「對了,陳伯。」

  「哎,少爺有何吩咐?」

  商訣俊美的面龐上,頭一回出現了一種名為一言難盡的表情:「你......你家裡的那位,平日裡吃飯開銷多少?」

  陳伯:「???」

  少爺您在說什麼?

  您真是少爺嗎?

  「家妻一般都是吃家中廚娘做的飯,日常吃飯花銷並不大,偶爾出去吃一頓,也就幾兩銀子。」

  陳伯一邊答,一邊膽戰心驚地望著暗色中的少年。

  半晌,才聽見商訣的聲音:「嗯,我知道了。」

  正當陳伯以為他要走時,商訣忽然又轉過頭,冷冷教訓道:「夫妻恩愛固然是好,可也不能鋪張浪費,外頭的總比不上自家做的,你也莫太慣著她!」

  陳伯茫然。

  啊?

  啊??

  啊???

  少爺您到底經歷了什麼才會有如此感悟啊!!!

  馬車內,戚禾睡得正熟,渾然不知商訣已經下過車。

  商訣拉開車門,一股倒春寒的冷風灌了進來。

  戚禾在睡夢中覺得冷了,下意識蜷起身子,手裡的話本便滑落在地。

  書頁翻開,露出她睡前正看的那一頁——《鐵血鎮北侯》:

  「蕭承怒喝一聲,一掌拍在髮妻戚小禾的嬌面上:『這一掌,打你有眼無珠!斷你我夫妻情分!』」

  「剎那間一股氣吞山河的王霸之氣縈繞蕭承周身,他一聲令下,十萬鐵騎奔赴中原,誓要奪回屬於自己的一切!」

  「戚小禾如遭雷擊,嬌軀微顫,喃喃道:『不可能,你、你怎麼會是鎮北侯紫微將軍?!』」

  「蕭承冷哼一聲:『戚小禾,昔日你百般凌辱我,可曾想過我有今日?!』」

  商訣:「......」

  戚小禾?

  哪個蠢貨寫的話本子?

  還有,這戚禾果然也是個蠢貨,屁學問沒有,天天看這些糟爛東西。

  「蠢貨......」

  ......

  馬車停在千金樓後院。

  戚禾正好從夢中緩緩醒來,方才做了一路的噩夢,夢見商訣原來竟是鎮北侯!

  還夢到狗東西竟然把無辜的她推進了蛇窟!

  生氣了!

  商訣正沉默地跟著戚禾走進廳堂,便聽見她不太高興的聲音:「從明日起,你的月錢減半。」

  商訣頓了一下,強忍著嘲諷,聲音冷淡:「我做錯什麼了?」

  戚禾冷笑一聲:「呵,自己想。」

  你在我夢裡把我推蛇窟里了,狗男人!

  商訣大約這輩子都想不到,自己是在戚禾的夢裡得罪了她。

  到了就寢時分,戚禾這股氣還沒順過來,越想越憤怒,越想越覺得自己穿越過來實在無辜。

  下樓見商訣還沒想明白自己錯在哪,便決定給他個台階下。

  「想明白沒有?」

  「沒有。」

  很好。

  對無辜的她毫無悔過之心!

  果然是狗東西!

  戚禾穿著月白寢衣,膚色蒼白貌美,居高臨下地望著他:「棲鳳樓請了一位我很中意的廚子,我要去吃。」

  商訣心裡默算:棲鳳樓是寧城數一數二的私房菜館,每月只接四桌席面,一桌少說五十兩。

  五十兩,還好。

  不知怎的,商訣捏了下袖中剛借來還熱乎的銀票,暗暗鬆了口氣。

  還沒等他說話,戚禾就冷哼一聲進了屋。

  嗯,門關的很響。

  ......

  「萬興強行盤下聚賢商號,戚家內鬥即將落幕!」

  「聚賢人事更迭,商訣即將出任大掌柜!」

  「戚二小姐鋒芒初露,一鳴驚人!」

  一大早,沈鈺便風風火火地跑來千金樓,對著戚禾一通有感情地朗讀寧城商報今日剛出的消息。

  通篇都圍繞著戚家內部變動展開,商訣的名字更是占了大半個版面。

  「表姐,你真的把聚賢給吃下來了?」沈鈺用崇拜的眼神望著戚禾,「還以為你跟我一樣不學無術呢,沒想到你竟偷偷用功!」

  戚禾在後園的軟榻上曬著太陽,臉上還敷著一層珍珠粉。

  她從前是不樂意擺弄這些東西的,可一聽這一小盒珍珠粉便要數十兩銀子——敷,幹嘛不敷!

  有錢了就是要享受!

  「商報上都是誇你的呢,你看!」沈鈺開始獻寶。

  戚禾原本懶得看,可聽說有夸自己的,便賞臉地偏了偏頭,露出一雙含情目,一目十行地掃過去。

  《戚二小姐與胡櫻宴上聯手痛打負心漢,賢內助之名當之無愧!》

  戚禾面無表情地將「賢內助」三個字從報上摳了下來。

  賢你個頭,助你個頭。

  沈鈺感慨,想不到表姐嫁人之後還挺會持家的嘛!

  不過表姐從前不是厭惡商訣厭惡得要命麼,何時關係這麼好了?

  沈鈺擔心道:「表姐,商訣到底是個外姓人,你真放心把生意交給他啊?」

  「交給我也沒用,我又不會管。」戚禾無辜道。

  潛台詞很明顯,她幹嘛放著富家千金不做去做苦差?

  別說幾個商號了,日後整個戚家都是商訣的。

  安啦,不要妄想跟小說里的男主搶家業。

  沈鈺在千金樓賴到傍晚才走。

  他主要是眼饞戚禾那幾輛漆得油亮的馬車,像個老財迷似的在後院車棚里摸遍了所有朱輪華蓋車,嘴角流下了不爭氣的口水。

  表姐真有錢啊......

  要不我也入贅算了......

  入夜,商訣處理完聚賢盤帳的事務,神情疲憊地回到千金樓。

  廳堂里燈亮著,戚禾只穿了一件家常的藕色衫子,一雙腿盤在榻上,露出半截雪白的腳背。

  暖融融的燈裹在她身上,將她原本明艷張揚的眉眼籠出一層朦朧風情。

  單論容貌,連商訣也不得不承認,戚禾是他見過長得最美的女子,像擺在博古架上最貴重的瓷器。

  大約是聽見了他回來的動靜,戚禾驟然在榻上轉過頭。

  視線往下,落在了商訣手中提著的食盒上,食盒裡裝了滿滿當當的菜。

  戚禾沉默了會,仿佛明白了什麼,心情都沉重了幾分:「我說,我要吃棲鳳樓!」

  二人對峙了片刻。

  最後商訣才冷道:「我沒錢,還欠著你的九出十三歸呢,今日在家吃。」

  不知怎的,商訣腦海里忽然閃過那夜與陳伯相處的畫面,以及自己那句振振有詞的教訓——

  「你也莫太慣著她!」

  緊接著下一秒,他看見戚禾臉上失望的表情。

  商訣嘴唇翕動片刻,妥協了一步:「後日去棲鳳樓。」

  「唔?」

  好耶!

  又能坑這狗東西的錢了!

  ......

  夜半三更,陳伯被叩門聲吵醒。

  開門一看,是商訣身邊的小廝,遞來一張字條,字跡簡短,目的明確,只有一句話:

  【還有銀兩沒,再借我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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