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我十八了
商訣開始審視自己。
從前他為了藏鋒蓄勢,與戚禾周旋時確然有做戲的成分,可方才那番情緒的翻湧早已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想。
他已快記不得初識戚家二小姐時對方是何模樣了,殘留的全是後來那個腦迴路刁鑽、愛面子又嬌氣的戚禾。
他從前便是這樣的人嗎?
「商訣!」戚禾從樓上追下來,跑得有些氣喘。
這時她便有些後悔為何要墊那兩層厚底了,跑起來簡直像踩高蹺。
她由衷佩服起前世那些能踩著高蹺走一整日的模子哥,這麼折磨人的東西是誰想出來的?
商訣轉過身,瞧見戚禾手裡還提著一隻食盒。
「買了糕餅?」
「買的壽糕。」戚禾呵呵一聲,「還替你買了件壽衣,不必言謝。」
商訣的目光落在那隻食盒上,不知為何,方才心頭那股酸澀忽然消散了大半。
戚禾站著不動,只把食盒提起來晃了晃。
還不過來替本小姐提著?
「我走乏了,要歇一歇。」戚禾半彎著腰捶著腿,驕橫地瞥了商訣一眼,顯然是在怪他方才走得太快。
一炷香後,她坐在街旁園中的石凳上,心安理得地將腳翹在商訣膝上,等著狗東西替她揉腿。
哎,像這樣能使喚商訣的日子,真是過一日少一日了,她須得好好珍惜才是。
戚禾看了眼漏刻,已是戌時三刻了。
她忙把食盒拆開,糕餅的香氣撲鼻而來。
「來不及了,得趕緊許願!」戚禾把腿放下來,將定製的糕點擱在膝上,有模有樣地插了兩根寫著「十八」的紅燭。
「要對著......糕點許願?」商訣不解。
「哎呀,沒有火石!」戚禾懶得解釋,手忙腳亂的開始布置,「我去借一個來。」
她剛要起身,便被商訣拽了回來:「去哪借?」
「園子裡啊。」戚禾疑惑道,「方才來的時候瞧見好些人在林子那邊站著。」
商訣望著戚禾那茫然的神色,頓了一下:「你可知那園子在坊間有些來歷?」
「什麼來歷?」商訣淡淡道:「那是情人相會的地方。」
戚禾一愣:「情人?」
商訣瞥了她一眼:「瞧見林邊站著人的那些,便是在等人的,若有人看上她、他,便上前去借火,便是邀他共度今夜,你確定還要去借?」
戚禾乖乖地坐了下來,撥浪鼓似的搖頭:「不借了。」
好嚇人......
「那如何是好?沒火怎麼點燭。」戚禾默默看著他,「你會鑽木取火嗎?」
商訣似是被她這天馬行空的念頭弄得沒脾氣了,嘴角微微一扯:「不會,但我會使銀子。」
片刻後,商訣去街角鋪子裡買了一把火石回來,順利地點著了那兩支紅燭。
燭火跳躍間,他忽然有些恍惚,自從帶著妹妹一路躲到金陵,已有兩年沒人替他慶過生辰了。
戚禾的聲音在耳邊催促:「愣著作甚,快許願啊。」
「我沒有心愿。」商訣淡淡道。
怎麼可能沒有?
戚禾心想,難道不該是「我要建自己的商號」「我要掌控整個金陵的買賣」「殺回商家,龍王回歸」之類的嗎?
她見商訣不許願,便搶在他前頭開口:「那便替你許兩個!」
說著便擠開了商訣,雙手合十,虔誠道:「一願戚禾發大財,二願戚禾永遠是美人。」
商訣涼涼地補了一句:「不是替我許嗎?」
戚禾耳根一熱,別開臉去,不理他的話,催促道:「快吹燭!」
低頭的瞬間,商訣到底在心裡許了一個願。
儘管他素來不信這些。
「只願明年的生辰,還與今年一樣。」
燭火熄滅的剎那,戚禾那雙倒映著燭光的杏眼毫無預兆地望進商訣眼底。
他的心跳如同那燭火一般,猛地跳了一拍。
吹完燭火戚二小姐便鬧著要走。
園中蚊蟲太多,她覺著自己已然成了一隻人形血包,一個勁兒催促商訣快些回去。
商訣提著食盒剛起身,戚禾便回想起園子到馬車的距離,於是堅定不移地坐在石凳上不肯動。
商訣淡淡地看著她,戚禾矜持地示意了一下自己的雙腿短時間內無法行走。
只可惜她的暗示全然無效,商訣連看都沒看她便邁步走了。
戚禾被拋棄在園中的石凳上了!
狗東西,方才她不是為了追他才跑了那麼遠的路嗎?
不然何苦在這餵蚊子!
戚禾氣不過,追了幾步,猛地拽住了商訣的衣帶,將他拽得迴轉過身來。
恰在此時,路旁一對母女的交談聲傳過來。
母親牽著一隻白犬,對女兒道:「囡囡以後出門遛狗,可要替狗兒牽好繩子,不然它會咬人的。」
小女孩用力點頭,接著瞧見拽著商訣衣帶的戚禾,與自己牽著狗繩的模樣如出一轍,童言無忌道:「那位姐姐也在遛狗麼?」
商訣:「......」
「哈哈哈哈,是的是的!」
......
戚禾回了千金樓,從臥房裡取出那隻藏藍絲絨匣子,站在石階上隨手往下一拋。
商訣正好走過,抬手接了個正著。
「給你的生辰禮。」戚禾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故作的不在意。
匣中是一枚藍寶石玉牌,商訣垂著眼睫看了一會,想起今日在清味齋聽到的那些話。
陸景行回國前,戚禾似乎專程替他挑了回門禮。
「這是只送我一個人的嗎?」他問。
戚禾被這句話問得心頭一跳,隨即翻了個白眼。
廢話!
花了本小姐兩千多兩銀子呢。
她想起那筆銀子便肉疼,面上卻警惕地瞪著他:「你不會不歡喜吧?」
大有一副「你敢說一句不歡喜試試」的蠻橫架勢。
商訣看著她沒說話。
戚禾猛地從石階上衝下來,作勢要從他手裡奪回匣子:「不歡喜便還給我!」
她墊著腳去搶,整個人幾乎掛到了商訣身上。
商訣一抬手,她撲了個空,重心不穩,往前栽去。
商訣退後半步,右手橫過她的腰將她攬住了。
「戚禾,我有必要提醒你一句,今日是我十八歲生辰。」
商訣單手制住她,戚禾卻還在他身上胡亂掙動,蹭得他眉心跳了一下。
戚禾全然沒聽出他話里的意思,瞪圓了眼:「十八歲生辰怎麼了?我還比你大三歲,你曉不曉得什麼叫尊長愛幼?」
商訣挑了挑眉:「你年長嗎?」
戚禾理直氣壯:「我是讓你愛幼!」
商訣手臂微微一收,戚禾被他箍得往前跌了一步,撞上他的胸膛,聽見他涼涼地添了一句:「今日我十八了,放在尋常人家,這個歲數都有孩子了。」
戚禾先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麼,耳根「轟」地燒了起來。
她萬萬沒想到自己還有被商訣那木頭臉調戲的一天!
商訣那句話像只蜜蜂似的在她耳邊嗡嗡轉,把她雷得外焦里嫩。
目送戚禾跟被雷劈了似的逃回臥房,商訣回到房間,拿出信箋正要提筆寫點什麼,忽然想起今日在清味齋里聽見的那些話。
他放下筆,垂著眼沉默了片刻。
戚禾自從生辰那夜之後,便一直避著他。
他以為她只是鬧脾氣,今日才知原來還藏著個陸景行。
青梅竹馬,年少情誼,挑回門禮......
樁樁件件落在他耳中,像細小的刺扎進肉里,教人心煩得很。
商訣看著自己方才擬好的字條,上頭寫著「後日可還要去清味齋」幾字,想了想,團成一團扔了。
他重新鋪開一張紙,落筆寫了四個字:「明日可閒?」
寫完又覺得不妥,又揉了。
幾回下來,桌案旁已堆了一小摞廢紙。
他索性擱了筆,不再寫了。
橫豎那隻精貴花瓶還生著氣,他寫什麼都是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