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腹痛
戚禾頭一回把商訣堵得沒話說,瞧他吃癟的模樣,不得不說,實在痛快。
回了千金樓,商訣沒做那道「醋溜商小訣」,倒是給她做了一碟糖醋排骨、一碟糖漬櫻桃。
飯後果酒的後勁湧上來,燒得她腦子昏沉沉的。
戚禾含了兩顆解酒的梅子蜜餞,回屋一覺便睡到了天亮。
第二日清早,戚禾打著哈欠出了房門,卻見商訣正在準備早膳,竟然還沒出門去鋪子裡。
戚禾那哈欠打到一半便生生停住了。
狗東西這個忙得腳不沾地的大掌柜居然辰時還在家,平日不是天不亮就出門了嗎?
怎麼今天不捲了?
商訣將剛熬好的粥擱在桌上,戚禾與他目光相觸的一瞬,立刻轉身往房間跑。
平日裡她辰時起身,商訣早已去了鋪子。
戚禾在家便懶得梳洗,頭髮亂糟糟的跟個遊魂似的在宅子裡晃蕩,誰知這狗東西今天抽什麼風。
精緻的富家小姐決不允許自己在人前邋遢半刻。
戚禾回了妝閣立馬讓丫鬟給她換了一身舒適的羅裙,又花了小半個時辰把自己從頭到腳拾掇了一遍,端的是「看似沒打扮實則連髮絲都精心修飾過」的無痕妝扮。
商訣再見到戚禾時,對方已恢復成他熟悉的那個精緻模樣。
戚禾高貴冷艷地往桌前一坐,默默盯著商訣看了片刻,才開口:「我臉上有東西?」
她抿了一口粥:「都這麼晚了,你怎的還沒去鋪子裡?」
「晚嗎?」商訣淡定地看了一眼天色,「有人這個時辰才起。」
戚禾被噎了一下,可嘴上還喝著商訣熬的粥。
宿醉的胃被熱粥安撫得妥帖,她剛升起的惱怒便煙消雲散了。
算了,家中逆子總有不聽話的時候,做家長的還不是得默默原諒。
戚禾吃飽喝足,心情還不錯。
在商訣出門時,她難得良心發現,從妝閣里挑了一條月白色的髮帶,踮著腳替他繫上。
不錯不錯,看上去也是人模人樣的。
在外面不會丟她的臉。
正所謂丈夫的美貌、妻子的榮耀啊!
商訣神色微妙地看著她,戚禾卻渾然不覺自己這個舉動有多親密。
送走商訣之後,戚二小姐立刻回了臥房,在被褥間滾了幾圈,開始睡回籠覺。
你別說,這種睡到自然醒,然後有個面癱帥哥給你做好了飯,吃完了接著睡的這種生活是真的不錯啊!
......
又過了幾日舒坦日子,戚禾每日不是在武館練功,便是赴各種宴請。
越近年關,金陵富家小姐們的聚會便越多,戚禾幾乎每場都接到帖子。
自那日清早與商訣說了幾句話後,她接連撲在宴席上,二人雖同住一座宅子,卻難得碰面。
大約是得意忘形了。
這日下午戚禾從一處賞花宴回來,小腹便隱隱有些不舒服。
起初只當是著了涼,回屋含了兩顆薑糖便歇下了,熱感上來,沒多久便昏沉睡去。
再醒來時,是被小腹右側一陣陣絞痛給折騰醒的。
她的不適沒有消退,反而越發厲害,除了腹痛,還泛著一陣噁心。
戚禾額上已疼出一層薄汗。
她望向窗外,暮色四合,天已擦黑,晚膳也沒用,現在是又餓又疼,只好咬著牙從臥房裡出來。
千金樓廳堂里一片昏暗,商訣想必又在鋪子裡忙。
那些下人怕吵到她,只在她的院子外守著。
戚禾頭一回覺著這宅子這麼大,這麼空。
她倒了盞熱茶捧著,路過穿衣鏡時瞥見鏡中自己那張慘白的臉,差點以為是見鬼了。
「我莫不是得了什麼不治之症?」戚禾捧著茶盞驚悚地想。
她坐在榻上胡思亂想了一通,越想越覺得自己時日無多,那些坊間話本里得了急症的人,開頭也都是這般腹痛不已的。
她想起話本里那些得了急症的人多半熬不過三日,不由悲從中來。
這很有可能啊!
畢竟她跟原主的命運線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商訣回到千金樓時已是亥時。
他下意識抬頭望了一眼,戚禾的臥房只透出微弱的燭光。
已經歇下了?
他低頭看了眼天色,不由哂笑。
這個時辰放在戚禾嘴裡,不是只有老太婆才睡嗎?
他沒有多想,進了門才發覺廳中燈是亮著的,整座宅子靜得出奇。
下一瞬,他便看見蜷在軟榻上的戚禾——面色蒼白,唇上全無血色,眉頭蹙著,不知是醒著還是昏著。
商訣臉色一變,半蹲下來:「戚禾?」
戚禾疼得醒了又昏過去,迷迷糊糊聽見有人喚她,睜開眼瞧見商訣的臉,心頭一陣委屈:「我肚子疼......」
「疼多久了?」
「忘了......午後便開始疼的。」
「請大夫了麼?」
「我疼忘了......」
她說謊了,她其實是不想面對自己得了不治之症這件事。
諱疾忌醫了屬於是。
商訣擰著眉將她扶起來:「我帶你去看大夫。」
戚禾穿著一身寢衣,見商訣要直接將她抱起來,連忙掙紮起來:「不成,不成!」
商訣臉色沉了下來:「不去看大夫怎麼成?」
「我、我要換身衣裳。」戚禾艱難地吐出一句話。
商訣沉默了。
戚禾雖然虛弱,眼神卻十分堅定:「若讓我穿成這樣去看大夫,我還不如疼死在家裡......」
最後戚禾換了一身能見人的體面衣裳,被商訣抱上了馬車。
不知是不是錯覺,戚禾總覺得商訣面色不大好,像是在生她的氣。
她都病成這樣了,狗東西居然還跟她置氣。
戚禾疼得厲害,側過身背對著商訣,不死心又開始胡思亂想:話本里那些得了急症的人都是怎麼治的?
就現在這醫療條件......
她想著想著越發覺得自己沒救了。
她萬念俱灰,有氣無力地靠在車壁上。
正準備再琢磨幾句,商訣的聲音忽然涼涼地傳來:「你在想什麼?」
戚禾心虛地別開目光,沒說話。
可轉念一想,自己現在是病人,商訣居然對病人這麼凶?
「你凶什麼。」她因為難受,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聽來十分委屈,「我一個人在家,又沒人管我,除了胡思亂想還能做什麼?」
商訣的手捏緊又鬆開,像是極力忍耐著什麼:「你可以叫人來告訴我。」
戚禾心裡嘀咕,裝什麼好人,狗東西,最想我死的不是你嗎?
但她疼得厲害,沒力氣跟他抬槓,只哼哼唧唧地蜷著。
商訣沉默片刻,忽然伸手將她攬過來,讓她靠在自己肩上,另一隻手擱在她小腹上,輕輕按揉。
戚禾起初有些不習慣,可一靠上去,意志力便潰散了。
人肉墊子果然比車壁舒服。
那隻手不輕不重地揉著,竟讓她覺著腹痛也沒那麼難熬了。
車窗外夜色沉沉,戚禾疼得哼哼唧唧,可似乎也沒那麼難過了。
子時正,醫館的大夫診出了症候,就是吃壞東西了。
大夫說這症候雖急,但並不大礙,之後只要認真服藥、忌口,幾個星期就可大好。
吃了藥,戚禾被挪到後院的靜室里,又過了一刻才悠悠轉醒。
腹中那股鈍痛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腹中空空蕩蕩的飢餓感。
嗚,她這條命怎麼比祥林嫂還苦......
大夫來了一趟,囑咐了一大堆禁忌,戚禾勉強撐起精神聽著,後面便疼得神思渙散了。
好在商訣在一旁替他一一記下。
戚禾前半夜疼得睡不著,後半夜實在撐不住,迷迷糊糊眯了一會,但到了下半夜實在是睡不著了。
因為她還有一件更要命的事——
她想出恭。
戚禾住的靜室是個小套間,裡頭有淨房。
除了她自己的榻,還有一張商訣歇腳的矮榻。
商訣忙了一整日,夜裡又被她折騰到現在,眼下已浮起倦色,正靠在榻邊閉目養神。
眼下這種尷尬事,戚禾絕不願驚動他。
她強撐著,做賊似的往榻下挪,一步三回頭,警惕地盯著商訣,生怕他醒過來。
她扶著床柱像只蝸牛一般往淨房挪。
眼看就要到了,背後傳來商訣冷冷的聲音:「你在做什麼?」
戚禾僵住了。
「我要......我要淨手。」
商訣遲疑地看了她一眼,走上前:「你還在養傷,我用濕帕子替你擦擦。」
戚禾沉默。屋子裡陷入一陣古怪的寂靜。
商訣忽然明白了什麼,表情帶上了幾分揶揄,甚至微微挑了下眉:「你要出恭?」
戚禾耳根泛了紅:「知道還問!這有什麼稀罕的,難道你不用?」
商訣打量了她一下:「你一個人能成嗎?」
「我當然能成!」戚禾咬牙切齒。
然而她花了小半個時辰來證明,一個人確實不成。
戚禾已經生無可戀,在商訣忍笑的表情中靠他幫著解決了難處。
此後一整夜,她都沒再搭理商訣,悶在被子裡獨自發酵。
長那麼高了不起啊?
憑什麼笑她?
最後老婆還不是要跑路的!
有什麼好得意的!
第二日,戚禾腹痛的消息便傳開了。
一回到千金樓,頭一個來看她的是戚崢,剛從臨安府趕回來,風塵僕僕的。
接著是各處送來的帖子與問候,戚禾一一回了。
胡櫻下午來看她,煞有其事地學旁人拎了一籃子時令鮮果,把戚禾給土的差點沒接話。
第三日能吃些稀粥了。
第四日,戚禾悶得快長出霉來。
商訣不知抽什麼風,近來熱衷扮演深情未婚夫的角色,把所有的帳冊簿子都搬到了戚禾的臥房裡來處理。
更過分的是,他還把戚禾那些坊間話本給收了,說什麼養傷時看書傷神。
戚禾氣得沒脾氣,只好借了一卷空白的冊子來,趁商訣不注意時翻幾頁解悶。
她伸腳踩了一下商訣的膝頭。
商訣對她的把戲習以為常,頭也沒抬地握住她的腳踝。
戚禾沒好氣道:「我好無聊,去替我尋幾本話本來。」
商訣抬眼:「你要看什麼?」
戚禾坐直身子,報了幾個名目。
靜室里沉默了一瞬。
商訣移開目光。
戚禾抿著唇,瞪大眼睛看他,努力賣乖。
商訣的目光移得更遠了。
戚禾的腦袋跟著他的視線轉,一瞬不瞬地盯著他,表情無辜,語氣卻任性十足:「我要看。」
商訣放下筆,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
聚賢商號的帳房裡,管事劉叔剛理完一摞帳冊,案上便收到了一張商訣送來的字條。
戚禾養傷這些日子,商訣一直沒來商號里,所有的指令都是叫人送來的。
劉叔揉了揉眉心,展開字條細看,表情一點一點變得微妙。
商訣的字條上寫著:
【尋幾本坊間話本來。】
【《贅婿為王》、《至尊狂婿》、《鐵血鎮北侯》、《我的絕色美妻》。】
【記得付銀子。】
【不能白拿人家的。】
劉叔靜默片刻,內心不由感慨:「大掌柜......真是人不可貌相啊。」